偵察排遭到伏擊的時候,威爾遜隐蔽在草叢附近的一塊石頭背後。
起初他筋疲力盡地躺在那裡,倒也不覺得怎樣,小槍戰隻要在頭頂上進行,他也就定心了。
後來聽見侯恩下令撤退,他便遵命爬了起來,往回跑了幾步,又轉過身去朝日本人開火。
他一槍中在肚子上,那股勢頭卻像是心窩裡重重地挨了一拳。
揍得他一個轉身,踉踉跄跄跌出了幾尺遠,一頭摔倒在草叢裡。
他躺在那裡有點吃驚,心裡湧起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氣憤。
“哪個王八蛋打了我啦?”嘴裡還這麼叽咕了一句。
他揉了揉肚子,打算爬起來去找揍他的人算賬,可是縮回手來一看,卻是一手的血。
威爾遜這一下可隻有搖頭的份兒了。
他又聽見了步槍聲,還有自己弟兄在石梁背後的嚷嚷聲——離自己不過三十碼遠。
他聽見有誰在大聲叫喊:“都到齊了嗎?”
“來了,來了,我在這兒。
”他含含糊糊應了一聲。
他覺得自己是大着嗓門說的,可是吐出來的聲音卻輕得像耳語。
他一翻身撲在地上,心裡忽然害怕起來。
糟糕,我給那幫日本佬打中了。
他不由得直搖頭。
剛才摔倒在草叢裡的時候把眼鏡丢了,現在隻好眯起眼來看。
從這裡朝開闊地上望去,他所見不過一兩碼遠;沒有看到什麼情況,他滿意了。
糟糕,我一點力氣都沒了,真他媽的連一丁點兒力氣都沒了。
他養了會兒神,隻覺得腦袋裡在悠悠忽忽打轉,神思漸漸恍惚起來。
他朦朦胧胧聽見偵察排撤走了,可是他簡直連想也沒去想一下。
現在一切都是那麼安甯,那麼平靜,隻是腹部隐隐感到有一陣陣搏動。
他猛然理會到槍聲早已歇了。
我得趕快往草深的地方鑽哪,免得給日本人發現。
他想要站起來,可是沒有這個力氣。
他就慢慢地爬,咬着牙直哼哼,朝草叢深處爬進了兩三碼,趴在那裡又養起神來:好了,這就看不到開闊地了。
那種暈暈乎乎的感覺,那種怡然自得的感覺,擴散到他的全身。
我怎麼竟像喝醉了酒似的。
他搖了搖頭,怎麼也想不明白。
他不禁想起了以前有一次在一家小酒店裡喝醉了酒,飄飄然的,摟着同座那個女人後腰的情景。
那天過不多久,他就跟着她到她家去了,想到這裡他不覺動了欲火。
“妙極了,親愛的。
”他望着鼻子前面的白茅草根,脫口說了這麼一句。
我活不了了——威爾遜心想。
他一陣寒心,打了個冷戰,人也清醒了過來,禁不住嗚咽了好一會兒。
想到子彈把他的肌膚打穿了,把他的肝腸搗碎了,他忍不住打起惡心來。
嘴裡吐出了一小口苦水。
“這下子我身上的病根子都要來搗亂了,準會要了我的命。
”可是一會兒他又迷糊起來了,半是由于困倦,半是由于虛軟,他恍恍惚惚進入了一個溫暖親切的境界。
他不再為死而擔憂了。
這顆子彈正好可以把我的内髒清理清理。
這一來膿水都可以流掉了,我的病痛也就可以好了。
想到這裡他高興了。
爸爸說過,當年他的爺爺發了燒,總要讓個黑老婆子來給他放血。
我現在不也正是在做這樣的手術嗎?他倦眼蒙眬地望着地下。
血漸漸浸濕了襯衫的前胸,這使他略微有些不安。
他就用手捂住,還淡淡一笑。
他的眼光盯住在兩三寸以外的地面上。
時光似乎凝住了,在他周圍靜止不動了。
他隻覺得背上是暖烘烘的太陽。
他漸漸地就沉浸在四外昆蟲世界一片啾啾唧唧的樂聲裡,眼前這一尺見方的泥地也漸漸大了起來,大到每顆泥粒都輪廓齊全,形态分明。
地面看去不再是褐色的了,那是一顆顆水晶,紅的,白的,黃的,黑的,錯落有緻,排列成一大片。
他已經沒有高低大小的觀念了。
他隻當自己是在飛機上,俯瞰地面上的幾處田野、一片森林。
茂密的野草把地面擋住了幾分,在他眼裡那成了模糊一團,飄忽不定,猶如空中的雲煙。
草根包着厚厚的鱗皮,白得出奇,還帶着些褐色的斑點,就像是白烨樹。
總之,他的眼前俨然就聳起了一座森林,不過那是一座新奇的森林,這樣的森林他生平還從來沒有見過,古怪極了。
幾隻螞蟻東一轉西一拐地爬過他的鼻子旁,回過身來仰頭望了他一眼,又大搖大擺爬開了。
看去都有牛那麼大,也就是說,有如在高山頂上看山下的牛似的。
看着看着,一會兒就爬得看不見了。
哈,這些小家夥倒是逗人喜愛!——他心裡迷迷糊糊地想。
他把頭靠在前臂上,隻覺得眼前的樹林子突然一黑,天地一個倒轉,人就昏了過去。
約莫過了十分鐘,他才蘇醒過來。
恍恍惚惚的,又恢複了知覺。
他躺在那裡一動不動,時而似醒時而似睡。
他的五官似乎都各管各的,互不通氣了。
有時他呆呆地一個勁兒瞅着地上;有時他閉目養神,耳朵卻張得大大的;有時他腦袋一歪,貼着地面,鼻子拼命吸着那淡淡的泥土香、那濃烈的草根味,有時還有土壤裡那股腐熟風幹的氣息。
可是不對。
他仰起頭來聽了聽,聽見開闊地上有人在輕輕說話,跟這兒相距不過十碼光景。
他從草叢縫裡看了一下,卻看不清楚。
他想那也許是自己弟兄,于是提起嗓子就想去招呼,可是一下子他呆住了。
開闊地上有日本人!他分明聽見說話的人都帶着異樣的喉音,聲調古怪,講起話來急巴巴的。
我要是落到了這幫日本佬的手裡……他吓得氣都透不過來了。
想起平日零零碎碎聽到過好些“日本酷刑”的傳聞,他頓時像腦袋上挨了一鞭。
糟糕,這下子我要給他們砍腦殼了。
鼻子裡不覺緩緩噴出一口氣來,勢頭之大,把鼻毛都吹動了。
他聽得出他們是在附近轉悠,他們說話的聲音突然一聲聲都直刺他的耳鼓。
“獨科?”
“塔本科科。
”
他們又闖進了草叢走來走去。
他聽見他們走得愈來愈近了。
他忽然像唱小調似的,莫名其妙地暗自叨叨個沒完:“獨科·科科·可樂,獨科·科科·可樂。
”他把臉撲在泥裡,差點兒把鼻子都壓扁了。
他死死忍住不敢出聲,憋得臉上的肌肉都在那裡抖動。
我得去拿槍。
可是剛才隻顧往草叢裡爬,他把槍丢在一兩碼外的地方了。
要是去拿的話,準會讓他們聽見。
怎麼辦好呢?他拿不定主意,急得快要哭出來了。
他實在受不了,他把臉盡往地裡鑽,連氣都不敢出。
日本兵卻在那裡笑了。
威爾遜想起他曾經動過山洞裡的那些屍體,就在心裡默默申辯起來,好像這會兒已經做了俘虜似的。
不不,我不過是想找些小玩意兒做個紀念罷了,各位都是明白人啦,我這并沒有傷害了誰。
各位要這樣對待我的弟兄隻管請便,我看這沒什麼。
人死不能複生,對死人就談不上什麼傷害了。
草踩得簌簌直響,日本兵離這兒隻有五碼了。
他心裡倒是曾經一動,想要沖過去拿槍,可是他已經記不得自己是從哪一邊爬過來的了。
壓倒的草早已都挺直了,認不出哪是來路。
唉,真是的。
他繃緊了身子,把鼻子盡往泥裡擠。
傷口又在一陣陣跳動了,眼睑下忽然出現了一連串同心圓,有藍的,有紅的,也有金色的,向他腦子裡直鑽。
千萬千萬,但願我能逃脫這場大難。
日本兵已經坐了下來,在那裡說話呢。
其中一個還在草裡躺了躺,一陣窸窸窣窣,直傳到他的耳朵裡。
他想咽一口唾沫,可是喉嚨裡像是卡着什麼似的。
他怕要打惡心,便把嘴張開了,口水漫過嘴唇直往下淌。
他感到自己氣味逼人,一股是膽小鬼的刺鼻的臭氣,一股是發酸的血腥氣,好像走了味的隔夜牛奶。
想到牛奶,他一時恍若又回到了他女兒梅當初出生的那間屋裡。
他似乎聞到了她那股娃娃的氣味,就是牛奶味,爽身粉味,再加上一股尿味,幾股氣味混在一起,重新又變成了他自己身上的臭氣。
他真擔心日本兵會聞到他的氣味。
“尤基馬施。
”有個日本兵說了這麼一聲。
他聽見他們站起身來,又打了幾聲哈哈,就走了。
他隻覺得兩耳嗡嗡直叫,腦袋也搏動起來了。
他把拳頭攥得嘎嘎作響,臉又死命頂住了地,這才勉強忍住,沒有哭出聲來。
渾身上下從來也沒有感到過這樣軟綿綿的,這樣筋疲力盡。
連嘴都發抖了。
真要命啊!他腦袋一陣陣發暈,想要打起點精神來,可是怎麼也辦不到。
威爾遜昏迷了半個小時,才緩緩蘇醒過來,蕩蕩悠悠的,知覺是恢複了,頭腦裡卻還是一團迷糊。
他好大半天躺着不動,隻是用手捂着肚子,想不讓血再流出來。
心裡直納悶:大夥兒都到哪兒去啦?他到現在方才明白,原來自己已經落得孤身一人了。
真是,竟然把一個弟兄丢下不管,都溜之大吉了!他想起剛才近在咫尺有日本兵在說話,可現在卻聽不到一點聲音。
心底的恐懼,有如殘渣重又泛起。
他不信日本人已經走掉,所以還是一動不動的,又靜伏了幾分鐘。
他真想知道自己的部隊上哪兒去了,想起他們抛棄了自己,心裡覺得恨恨的。
我對待自己的弟兄,一般該說是很不錯了吧,可他們居然把我丢下不管,都溜之大吉了。
幹出這種事來,也簡直太混賬了。
要是換了我的話,我就一定不會把人家撇下。
他歎了口氣,搖了搖頭。
這種缺德事兒現在來談好像也是隔靴搔癢,有點不切實際。
威爾遜沖着草裡打了個大呵欠。
氣味有點難聞,他就把頭避開了,往旁邊爬過了一兩尺。
心裡的怨氣突然冒了出來。
我給自己的弟兄出了多少力氣,他們就是從來不曉得感激。
那一回我給他們弄來了酒,老雷德居然疑心我要騙他的錢。
他歎息一聲。
自己的弟兄都不信任,天下哪有這樣混賬的道理?居然疑心我騙他的錢!他搖了搖頭。
還有那一次,我不過是打了幾槍,打掉了那麼一棵小小的樹,克洛夫特就那樣揪住了我。
要不是我沒防着他這一手,老實說憑他這麼一個小不點兒,我真可以把他一撕兩半。
可就算我有點兒胡來吧,你就這樣對付我,那也未免太辣手了吧。
他一時浮想聯翩,一件件地回憶起自己都受過弟兄們哪些委屈,在憤憤不平之中得到了一種滿足。
我請戈爾斯坦喝酒——我倒是一片誠心,可他膽子小得要命,連要都沒敢要。
還有加拉赫,罵我是沒腦子的窮小子,沒根基的白人渣滓。
這又何必呢!他妻子死訊傳來的時候,我對他倒是蠻同情的,他們這幫子人就是不懂情義,隻顧自己逃命要緊,别人就都管他娘了。
他覺得身子軟得厲害。
我是有病,可克洛夫特也用不着那樣刁難我啊,我肚子裡的家夥都壞得一塌糊塗了,叫我有什麼法子呢。
他歎了口氣,眼前的野草漸漸模糊了起來。
真是,居然丢下我溜之大吉了,也不管我是死是活。
他想起他們一路老遠而來,不知道如今自己是不是爬得回去?他撐起身子來爬,才爬了幾尺,就痛得停住了。
他迷迷糊糊似乎意識到自己受了重傷,如今困在這不毛的荒山,方圓多少裡以内沒有一個地方可去。
可隻是迷糊了一下,并沒有印進腦子裡去,因為這一陣子拼命爬,他又累得陷入了半昏迷的狀态。
他聽見有人哼了一聲,過一會兒又是一聲,這才吃了一驚,原來出聲哼哼的就是他自己。
真要命!
太陽曬得背上發燙,周身也都熱乎乎的,非常受用。
慢慢的,他覺得自己似乎陷進了泥土裡,四下的泥土漾起一股暖意,托住了他。
草莖、草根、土地,無不散發出陽光的清香。
腦海裡便不覺出現了翻松的泥土、汗氣騰騰的馬匹,思潮打了幾個旋渦,也跟着流回到了當年。
他又想起了那天下午,他坐在大路旁的一塊石頭上,看着那個黑人姑娘在面前走過,棉毛緊身衣裡一對奶子颠呀颠的。
他心想,就在當天晚上他約好要跟個姑娘見面,可姑娘叫什麼名字來着?想着想着,忍不住笑了出來,不知道她可曉得我其實還隻十六歲?肚子裡因為傷口的作祟,隐隐感到有些難過,熱烘烘的,竟像是動了欲火似的,身子仿佛飄飄蕩蕩,既不是坐定在他生身老家門前的大路旁,也不是困處在這滿山溝的野草裡。
朦胧的欲念一陣陣在頭腦裡閃過。
眼前這一片迷離起伏的茂密野草,在他看來隻覺得像是一座高高的森林,自己是不是在叢林裡呀?他想不起來了,反正在他聞來覺得這裡的氣味挺大,跟記憶中叢林裡那股濃濃的臭味都合而為一了。
媽的,要是能再聞一聞女人的氣味該有多好呢。
鮮血透過手指縫往外滲,一滴滴流得更快了。
他連汗都出來了。
他真想喝點什麼。
那男歡女愛、神魂颠倒的光景,叫他想得都出了神。
他在津津有味地回味女人的肚子和大腿摸上去是怎麼個感覺,跟女人親嘴又是怎麼個滋味。
陽光一片燦爛,惬意極了。
這個人之大欲要是不能經常得到解決,危害可就大了。
我敢斷定,我的肚子所以老是跟我鬧别扭,化了這一肚子的膿,原因也正在這裡。
一想到這裡,他的白日夢馬上就驚醒了。
我可不想動手術,一動手術準得給他們弄死。
等我回去,我就去跟他們說,我堅決不幹,我就對他們說我的膿水已經全流掉了,我的肚子已經全好了。
他有氣無力地笑了出來。
嘿嘿,等我那傷口結了疤,我就有兩個肚臍眼了,上面一個下面一個。
真不知道愛麗絲見了會怎麼說呢?
太陽躲到雲頭裡去了,他身上一冷,不由打了個寒噤。
神志便又暫時清醒了一陣,内心頓時覺得又驚恐又苦惱。
他們不能把我丢在這兒不管啊,弟兄們也該回來救救我啊。
野草随風起伏,沙沙的響成一片。
他傷心地聽着這響動,漸漸意識到了一個他所不願意正視的事實。
我得挺住啊。
他強打精神,好容易在草叢裡站了起來,看到了一個個小山包和穴河山的懸崖陡壁,可是站不了一會兒,便又撲面倒下,冷汗直流。
他對自己說:我是個男子漢。
我不能垮下去。
我從來沒有讓人家小看過我,今天這臉也決不能丢。
為人決不能膽小,一膽小就膿包了。
可是他隻覺得四肢發冷,一個勁兒地打戰。
太陽又露了臉,但是他卻感受不到一點溫暖。
他又聽見了哼哼聲,一聲之後緊接着又是一聲。
他猛地渾身一震,心裡打了個閃縮:這哼哼的是我啊。
身上又痛起來了,像是有錘子錘打着肚腸。
“王八蛋!”他突然脫口罵了出來。
他痛得怒火直冒,聽見自己咳了幾聲,從指尖縫裡出來的是血。
他還當這血是别人的呢,他真沒有想到血竟是這樣熱乎乎的。
“我好歹得挺住。
”他咕哝了一聲,便又不省人事了。
事情全弄糟了。
山口的入口處封鎖了,這會兒日本人怕已經把情報都上報指揮部了。
偵察部隊的行動完全暴露了。
再一聽說威爾遜沒有跟上部隊,克洛夫特真差點兒要暴跳如雷了。
他瞪出了兩隻眼睛,在一塊岩石上坐了下來,薄薄的嘴唇氣得發了青,攥緊的拳頭對着巴掌捶了又捶。
“這個要命的傻大個!”隻聽他獨自一人在那裡嘟囔。
按他最初的心意,他恨不得就想把這家夥丢掉算了。
可是認真一想,威爾遜還是應該回去找的。
規矩如此,沒有别的辦法。
所以他心裡早已暗暗盤算開了:威爾遜估計會遇到怎樣的情況呢?現在回去找他,帶哪幾個弟兄好呢?
他去找侯恩商量。
“我就帶那麼三四個人去,少尉。
帶多了也沒用,反倒會增加傷亡的機會。
”
侯恩點了點頭。
那魁梧的身軀松軟無力,冷靜的眼睛露着警惕的目光,還略帶幾分沉思的神情。
按說他是應該自己去的,因為這事讓克洛夫特搶先提了出來,就已經是他的失策了,不過他也知道克洛夫特經驗豐富,由他去找更能勝任。
再說,一開頭侯恩還有過其他的想法,他對自己身上的這些情緒,實在很不放心。
最初一聽說威爾遜不見了,他也是火冒三丈,心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想把他丢掉拉倒。
此刻他心裡又想這樣又想那樣,種種打算各不相容,又都說不清楚,這樣的心情他以前倒是很少有過。
他得靜下心來好好想一想。
“好吧,你看帶誰合适就帶誰吧。
”他點了支煙,就隻顧瞅着自己的裹腿,不再理會克洛夫特了。
四周,戰士們都悶悶不樂地在窪窪裡踱來踱去,先是被伏兵打了個措手不及,後來又發現威爾遜丢了,大家都心情激憤,有點兒歇斯底裡。
彼此說話都大吆大喝,火氣挺大。
布朗和雷德兩個在那裡争論。
雷德罵道:“你們這幫蠢貨,你們又不是在開闊地上,你們都在那死石頭背後安安穩穩坐着哪。
你們那幾顆鳥頭難道就不能擡高點?連有沒有人挂花都會沒有看見?”
“你這是什麼混話,雷德?要不是我們掩護了你們,你們這幫小子不全部報銷了才怪呢。
”
“啐!啐!膽小鬼,縮在那石頭後面連頭也不敢擡。
”
“滾你的蛋,雷德!”
雷德拍了拍腦門子。
“我的天哪,不丢别人,偏偏丢的是威爾遜。
”
加拉赫來來去去亂跑一氣,巴掌在腦門子上拍個不停,嘴裡還在追問:“他到底是怎麼丢的?把他丢在哪兒啦?”
“快坐下,加拉赫!”史坦利喊道。
“放你的屁。
”
“你們都給我閉上嘴!”克洛夫特忽然大喝一聲。
“全是這麼婆婆媽媽的。
”說着便站起身來,瞅着大家。
“我要帶幾個人回去找威爾遜。
有誰願意去?”雷德點了下頭,加拉赫也同時把頭點了點。
其餘的人顯然都遲疑了一下。
接着裡奇斯就說:“真格的,我也算一個吧。
”
“還要一個。
”
“我去。
”布朗說。
“士官都留下。
說不定少尉會需要你們。
”
他盯着大家掃視了一圈。
戈爾斯坦暗暗思量:我可不能去冒險啊。
萬一有個好歹,叫娜塔麗怎麼辦?可是大家還是不吭聲,他感到内疚了。
他猛地說道:“我也去。
”
“好吧。
咱們還是把背包都留下,必要的時候可以行動利落些。
”
他們幾個人就提了槍,一個跟着一個出了窪窪,重又奔向剛才遇到伏兵的那片開闊地。
他們一路悄悄而行,隊伍拉得很長,彼此保持十碼的間隔。
太陽漸漸偏西了,閃耀的陽光刺得他們眼都花了。
這一趟大家走得都有點不大樂意。
他們走的正是剛才撤退的老路,不過倒了個方向。
他們走得很快,路上也根本沒打算隐蔽,隻有過山梁頂時才注意了一下。
這一帶零零星星有些樹叢小林,遇到這種地方他們也隻是略略搜索了一下。
克洛夫特肯定威爾遜是在遇到伏擊時受了傷,沒有離開那片開闊地。
不到半小時,就來到了那堵石梁外。
他們低低地彎下了腰,向石梁下偷偷靠近。
附近似乎并沒有人,聽不到一絲聲息。
克洛夫特肚子貼着岩面光處爬上石梁,慢慢探出頭去,朝開闊地上仔細一打量。
看不到什麼情況,開闊地那一頭的小林子裡看去也沒有一點動靜。
“要命喲,這該死的肚子,真要命喲!”
一聽見這聲音,大家都呆住了。
一二十碼以外有個人在呻吟。
“要命喲,喔……唷……”
克洛夫特朝草叢裡瞅去。
“喔……唷……這死肚子,瘟肚子……”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還含含糊糊罵個沒完。
克洛夫特溜下了石梁,趕緊來找大家。
大家都已取下了肩上的槍,等得很焦急了。
克洛夫特說:“我看準是威爾遜。
跟我來!”他運動到左側,又找了個岩面寬闊平滑的地方爬上石梁,翻身一躍跳到了草叢裡。
不一會兒就找到了威爾遜,把他輕輕翻過身來。
“沒錯兒,是挂了彩了。
”克洛夫特瞅着他,心裡略微有些憐憫,卻也摻着一絲鄙夷。
挂花還不都得怪自己,活該!——他心裡想。
大家都膝蓋着地伏在四下的草叢裡,小心翼翼,不敢探起頭來。
威爾遜早已又昏迷了過去。
戈爾斯坦悄聲問道:“咱們怎麼把他弄回去?”
克洛夫特冷冷地咕噜了一聲:“我會想辦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