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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草木與幻影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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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此刻心裡是在想另外一個問題。

    他想:威爾遜哼哼的聲響很大,要是日本兵還在小林子裡的話,肯定早聽見了。

    聽見了會不來打死他才怪呢,所以唯一的解釋就是日本兵已經撤退。

    剛才他們的射擊并不密集,總的火力也不算大,估計兵力不會超過一個班。

    不用說那隻是一支哨兵,是奉命見敵即撤的。

     這麼一看,山口的入口處就已經沒人把守了。

    他心想:那自己是不是應該抛下威爾遜,帶上另外幾個人立即去偵察一下呢?怕也沒有多大意思吧,因為山口裡頭肯定還有日本兵駐守,自己是絕對通不過的。

    唯一的指望,就是翻山過去。

    他又仰頭對大山瞅了一眼,心頭頓時湧起一陣大功可期的愉快,連身子都微微抖了抖。

     可是眼前卻有個威爾遜得照應。

    這使他很惱火。

    另外還有一個事實也不能不看到。

    就是,剛才乍一遇到伏兵的時候,自己竟然呆若木雞,愣了半晌。

    他倒不是害怕,可就是動彈不得。

    想起這件事,他就有點灰心喪氣,簡直還有點懊惱,仿佛這一下就錯過了一個機會似的。

    錯過了什麼機會呢?他也說不準,可這份心情就跟現在踏不進山口的心情很相似。

    總之,他在開火之前是出了纰漏,那……那就是說他畢竟還差點兒。

    他不覺狠狠地罵了自己一聲:我簡直渾蛋!——自己也弄不清楚罵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可威爾遜的事總得想個辦法。

    若是按一般的做法,把他送回到海邊總得要六個人才行。

    想到這裡克洛夫特真想要罵了。

     “好吧,咱們把他先從草叢裡拖過去,到了石梁那邊再擡。

    ”他一把抓住了威爾遜的襯衫,使足了勁一路順地拖去,雷德和加拉赫也在旁邊幫着。

    不消一分鐘,就到了石梁跟前。

    他們把威爾遜送過石梁放下,克洛夫特就動起手來,臨時做了救急擔架。

    他脫下襯衫,扣好紐扣,一個袖管裡插上自己的槍,另一個袖裡插上威爾遜那一把,槍管都伸出在下擺外,槍托則穿在袖口裡。

    他用自己的皮帶把威爾遜的兩個手腕綁在一起,又從威爾遜丢掉的背包裡抽出一條毯子來替他裹好。

     擔架做好了,長不過三英尺左右,因為襯衫總共隻有這麼點長。

    他們讓威爾遜背靠在擔架上,綁住的雙手套在裡奇斯脖子裡,裡奇斯就在後面抓住了兩個槍托。

    雷德和戈爾斯坦一人一邊,貼着威爾遜的大腿各自提起一個槍口,加拉赫則站在前頭,挾住了威爾遜的腳腕子。

    克洛夫特替他們警戒。

     “咱們快點走吧,”加拉赫低聲嘀咕,“這個要命的地方真像有鬼似的。

    ” 他們不安地聽了聽這四下的一片靜寂,望了望巉岩峭壁。

     再看威爾遜,血還在不斷地慢慢往外流。

    他臉上早已血色全無,簡直一片蒼白,叫人都認不出來了。

    大夥兒真不敢相信這就是威爾遜,乍一看還隻當是個不省人事的陌生傷員弟兄呢。

     雷德的心頭一時籠上了一陣淡淡的哀愁。

    他很喜歡威爾遜,威爾遜一向是歡歡鬧鬧的。

    可是現在他也動不了很大的感情了。

    他太累了,他隻想趕快離開這個地方。

    “咱們好歹總得給他包上一塊紗布塊吧?” “對。

    ” 他們又把威爾遜放了下來。

    雷德打開了自己的急救包,取出了裝繃帶的扁平紙闆盒,粗手大腳地撕開了盤子,把無菌紗布往威爾遜的傷口上一蓋,輕輕地替他包紮好。

    “要不要給他吃幾片‘救傷片’?” “腹部的傷,吃也沒用。

    ”克洛夫特說。

     “他挺得住嗎?”裡奇斯啞着嗓子問。

     克洛夫特聳聳肩膀。

    “反正這是一條大公牛。

    ” “咱們的威爾遜死不了。

    ”雷德咕哝了一聲。

    加拉赫把臉轉了過去:“得了,咱們快走吧。

    ” 他們于是就出發了,一路小心在意,緩緩翻過幾個山包,回部隊宿營的那個山窪窪裡去。

    這個差使可就是累人,他們時常得停下來歇歇,把擡擔架的換下來,輪流當警戒。

     威爾遜慢慢恢複了知覺,嘴裡嘟嘟囔囔,語無倫次,會一連說上好幾分鐘。

    有一次他似乎醒了有那麼分把鐘,可是面前的人他已經一個也不認識了。

     “獨科,科科,可樂。

    ”他幾次這樣喃喃自語,說着還格格一笑,但是聲息微弱。

     他們就放下擔架,替他把嘴上的血擦掉再走。

    這樣總共走了一個多小時,才回到隊伍裡。

    到了那裡,他們也都快累倒了。

    他們把威爾遜放下,擡出擔架,自己就噗地往地上一躺,先喘口氣要緊。

    留在那裡的弟兄都緊張地圍了上來,急着要打聽,他們看見把威爾遜找了回來,都有點喜形于色。

    可是擡擔架的那幾個實在太累了,沒有心思多說話。

    克洛夫特幹脆罵了起來。

    “媽的,你們這些家夥!别站在跟前淨看熱鬧啦!”他們瞅着他,一時摸不着頭腦。

     “米尼塔、波蘭克、懷曼,還有……還有羅思,你們到那邊小林子裡去削兩根木棒來,要六英尺來長,約莫兩英寸直徑,還要弄一副約莫十八英寸長的橫檔。

    聽見嗎?” “幹什麼用?”米尼塔問。

     “你說還能幹什麼用?做副擔架呗!嗨嗨,還不快點兒去!” 他們嘀嘀咕咕的,拿起兩把砍刀,就一個跟着一個出了那山窪窪到小林子裡去了。

    不一會兒,大夥兒就聽見他們一刀刀砍起樹來。

    克洛夫特厭惡地吐了口唾沫。

    “這幫家夥!一股冷勁兒簡直把人尿泡都能凍壞。

    ”也有人不自在地傻笑了兩聲。

    威爾遜又昏過去了,他躺在窪窪的當中,一動也不動。

    弟兄們都不由自主地隻顧盯着他瞧。

     侯恩早已來到克洛夫特這裡,他們商量了一陣以後,便把布朗、史坦利、馬丁内茲三人叫到身邊。

    時間已是下午四點左右,太陽依然挺熱。

    克洛夫特怕曬傷了皮膚,就把襯衫袖管裡套着的槍抽了出來,拿起襯衫使勁抖了幾下,穿在身上。

    他看着襯衫上的血漬,皺了皺眉,這就談開了。

    “少尉的意見,認為應該把各級軍士全部招來,馬上把這件事商量一下。

    ”他這句話是平平淡淡的口氣,似乎是要表示這可不是他出的主意。

    “我們要派幾個人把威爾遜往回送,我想我們得來合計一下,能抽得出誰。

    ” “你打算派幾個人送他,少尉?”布朗問道。

     侯恩原先倒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該派幾個人呢?他聳聳肩膀,回想了一下,教本上規定是幾個人?“嗯,我看六個人大概行了。

    ”他說。

     克洛夫特把頭一搖,突然拿定了主意:“六個人我們抽不出啊,少尉,隻能派四個人。

    ” 布朗打了個唿哨。

    “四個人,那夠嗆的!” “是啊,四個人是不大好辦。

    ”馬丁内茲話中帶刺地說。

    他知道擡擔架決不會有他的份,别的事猶可,獨有這件事使他的心裡實在不痛快。

    這次遇到了伏兵,弄得他的神經至今還很緊張。

    他知道布朗一定會設法謀上這個差使,陪着威爾遜回去,可自己,還是得跟着隊伍繼續往前走。

     侯恩打斷了他們的話。

    “你的意見有道理,上士,隻能抽四個人去擡擔架。

    ”他的語氣從容自若,說得很有魄力,仿佛當他們的長官已有很長時間了。

    “說不定什麼時候又有哪個弟兄受了傷,那就還得要人來擡擔架。

    ” 這話可犯了忌諱。

    他們都沉下了臉,緊緊地閉上了嘴。

    可布朗畢竟還是忍不住:“媽的,咱們這一仗打到現在,運氣一直還是蠻不錯的。

    除了漢奈西和托格略都還……可怎麼威爾遜偏又撞上了呢?” 馬丁内茲手擦着指尖,眼望着地下。

    脖子上有隻小蟲,他啪的一巴掌打去。

    “壽數到了呗。

    ” “我們把他送回去,說不定他可以沒事,”布朗說,“擡擔架的要派個士官帶隊吧,少尉?” 侯恩不知道傳統的做法如何,可不打自招又是何必呢。

    “你們抽一個去,我看沒問題。

    ” 布朗巴不得就抽他。

    剛才在石梁後邊他早已吓得肝膽俱裂了,隻是沒有叫人看出來罷了。

    不過他還是說:“我看這回該讓馬丁内茲回去。

    ”他說這話确實不無故弄狡狯的意思,因為他明知道克洛夫特是要把馬丁内茲留在身邊的。

    但是話說回來,布朗覺得為人還是應該講點禮讓。

     “‘日本囮子’我要留下,”克洛夫特立刻接口說,“我看還是你去吧,布朗。

    ”侯恩點了點頭。

     “反正你們看咋辦好就咋辦吧。

    ”布朗用手抹了抹那剪得短短的棕發,摸了摸下巴上的一塊“叢林瘡”。

    他覺得似乎有點問心不安。

    “那我帶誰呢?” 克洛夫特思考了一下。

    “你看裡奇斯和戈爾斯坦怎麼樣,少尉?” “弟兄們的情況你比我更了解。

    ” “唔,這兩個雖說頂不了多大用,身闆倒是挺結實的,隻要你催促催促,布朗,他們還不至于在你面前偷懶。

    我們把威爾遜一路擡回來的時候,這兩個都還肯幹。

    ”說着克洛夫特看了看布朗他們。

    他想起史坦利、雷德和加拉赫三個人在船上曾經差點兒打起架來。

    事到臨頭史坦利卻縮了回去。

    看來現在他的用處也不太大了。

    不過,這小子還是挺機靈的——克洛夫特心想——恐怕比布朗要機靈多了。

     “還帶誰呢?” “你既然帶了兩個愣小子去,我想那就應該再帶上一個老成人。

    帶史坦利去怎麼樣?” “行啊。

    ” 史坦利也拿不準到底是去好還是不去好。

    能夠擺脫這趟偵察任務回海邊去,他固然舒了一口氣,可是心裡總覺得像吃了虧似的。

    要是能留下來的話,跟克洛夫特和少尉在一起,往後就比較有利些。

    仗,他是不想再打了,像剛才中了埋伏那樣的仗他是真不想再打了。

    不過話也要說回來……總之,這都怪布朗不行——他暗暗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他就說:“山姆,要是你認為我該去,那我就去,不過我倒覺得,我是應當留下的。

    ” “不,你跟布朗去吧。

    ”随你怎麼解釋,反正史坦利是不會滿意的。

    這就好比在左右為難之中,擲個硬币來做決定,硬币這邊朝天,就會嘀咕那邊朝天該有多好。

    所以他就沒有多說。

     侯恩搔了搔胳肢窩。

    這副亂勁兒,真是要命!他摘了半片草葉,嚼了一陣,又輕輕吐了出來。

    剛才,他看見他們把威爾遜擡了回來,心裡……對,心裡是夠惱火的。

    那是他最原始的感情,是他最真實的感情。

    找不到威爾遜的話,這偵察任務執行起來還是比較簡單的,可現在這樣一來,就感到人手不足了。

    這當排長的滋味,可實在不好受。

    許多紮手的問題,逼着你非解決不可。

    何況這趟任務對他來說事關重大,非同一般。

    可事情偏偏又都弄得這樣亂七八糟,他真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

    他得躲開他們,獨自一人好好想想。

     “叫他們弄木棒來做擔架的,都到哪兒去啦?”克洛夫特一問就有了氣。

    他破題兒頭一遭這樣情緒低落,簡直有點膽戰心驚。

    話談完了,大家都在四下裡站着,很不自在。

    三五尺以外就是威爾遜,神志昏迷,呻吟不絕,裹着毯子還直哆嗦。

    他臉色煞白,本來鮮紅飽滿的嘴唇,早已成了灰暗無光的淡紅色,嘴角都癟了。

    克洛夫特啐了口唾沫。

    威爾遜是偵察排裡的老資格了,今天受傷的如果是個後來補進的新兵,他心裡也就不會這樣不快、這樣波動了。

    老人馬已經所剩無幾了——還剩下:一個是布朗,已經吓破了膽;一個是馬丁内茲,一個是雷德,有病;還有一個是加拉赫,現在也不頂什麼用了。

    老班子的人馬,在橡皮艇遭到伏擊時犧牲了那麼多,在穆托美島上打了幾個月又不免有些傷亡。

    而現在又去了個威爾遜。

    克洛夫特倒不禁犯了嘀咕:也許這就該輪到自己了吧。

    他老是忘不了那天晚上守在工事裡,眼看着對岸的日軍就要過河,自己竟然渾身都發了抖。

    他現在很容易動感情,肝火真有點兒旺哪。

    他想起自己還在小山溝裡殺過個俘虜,一想到這件事,嗓子眼裡不覺就升起一團烈火,心裡恨得癢癢的。

    再要讓我抓住個日本佬的話,哼哼!這趟偵察不順手,他覺得心裡有氣;氣愈來愈大,弄得事事都要發火。

    他像打量對手似的,擡頭對穴河山看了半晌。

    此刻他連這座山峰都恨透了,覺得那簡直是自己的一個恥辱。

     他終于在百來碼以外看見了那幾個派去搞擔架的,肩上扛着砍下削好的木棒,松松垮垮的,回窪窪裡來了。

    懶骨頭!要不是他克制了一下,他真要沖着他們罵出聲來。

     布朗悶悶不樂地看着他們走來。

    再過半個鐘點他就要帶着人擡起擔架出發了。

    今天大概隻能走上一兩裡路就要宿營,孤零零幾個人,就在這荒山野地裡過夜,隻有一個傷号做伴。

    他也拿不準自己是不是還認得回去的路,心裡一點把握也沒有。

    萬一日本人派出了巡邏隊,碰上了又怎麼辦?布朗想想很不是滋味兒。

    他想不出一個解脫的辦法。

    他覺得這簡直是給他們幾個設下的一個圈套。

    他們上當了,還有什麼話可說呢。

    要問是誰給了他們當上,他是說不上來的,可是一想到上當,他就愈想愈怨,從中也就獲得了一些虛幻的滿足。

     剛才在小林子裡砍樹削棒的時候,羅思見到一隻小鳥。

    那小東西比麻雀還小,一身暗褐色松軟的羽毛,傷了一隻翅膀,隻能慢慢地跳來跳去,吱吱喳喳的叫得好不可憐,好像無限疲乏的樣子。

    羅思一見就說:“嗨,看哪看哪。

    ” “看什麼?”米尼塔問。

     “這裡有隻鳥兒。

    ”羅思便丢下了砍刀,啧啧的咂着舌頭,放輕手腳向小鳥一步步逼去。

    小鳥一聲短促的驚叫,像個羞怯的姑娘似的把腦袋往旁邊一閃。

    “哎呀,瞧哪瞧哪,小東西受了傷啦。

    ”說着羅思便伸出手去,等那鳥兒不動的時候,一把抓住。

     “嗬,是怎麼回事啊?”他像逗小娃娃、小狗似的,故意咬着舌兒,和藹地對小鳥說。

    小鳥在他手裡使勁掙紮,想要逃走,好一會兒才安靜下來,小眼睛畏葸地打量着他的手指。

     “嗨,大家看看嘛。

    ”波蘭克說。

     “别碰,小東西吓不起了。

    ”羅思一邊嘀咕,一邊連忙側過身去,彎起手臂把小鳥護在自己面前,不許别人來看。

    嘴裡還輕輕做出幾聲親嘴的聲音。

    “小寶貝,是怎麼回事啊?” “啊呀,求求你們好不好!”米尼塔埋怨起來,“得啦,咱們快回去吧。

    ”木棒早已削好了,他和波蘭克一人扛起一根,懷曼撿起了兩根橫檔,收起了砍刀,三個人這就邁着慢悠悠的步子回窪窪裡來,羅思帶着小鳥跟在後邊。

     克洛夫特氣沖沖地說:“你們這些家夥,怎麼去了那麼久才回來?” “我們幹得連氣也沒敢歇啊,上士。

    ”懷曼怯生生地說。

     克洛夫特鼻子裡哼了一聲。

    “好吧,那就趕快一起來做擔架。

    ”他拿威爾遜的毯子平鋪在自己的雨披上,兩根木棒并排擱在兩邊,相距四英尺光景。

    把毯子雨披兩邊折過來,裹住了木棒以後,大家就一起動手,像卷羊皮紙卷軸一樣,從兩邊卷過來,把毯子雨披盡量繃緊。

    橫檔兩頭都開有槽子,卷到木棒相距二十英寸左右時,他就在離木棒兩頭各約六英寸的地方,一頭一根插上了橫檔。

    然後又把自己那條皮帶和威爾遜的皮帶一起取來,套在橫檔上用力紮緊,以防脫落。

    擔架做好以後,他提了提,又重新放下。

    牢是牢了,不過他還不滿意。

    他對他們說:“把你們的褲帶解下來給我。

    ”又忙碌了好一陣子,這才完工:四根木棒加兩根橫檔搭成個長方形的架子,毯子雨披代替了帆布,底下像撐上撐條那樣,斜對角結上幾條皮帶以防木棒前後滑動,就是這樣一副擔架。

    “我看吃得住了。

    ”他咕哝了一聲,皺了皺眉,擡起頭來,卻看見弟兄們都圍在羅思的身邊。

     羅思的心早已完全在小鳥身上了。

    那鳥兒老是張開小嘴來啄他的手指,啄一次就使他這個自願當保護人的心痛一次。

    可憐的小嘴力弱氣微,使勁一啄,整個身軀就撲撲一陣亂顫,可是他手指上卻似乎根本沒有感受到什麼分量。

    小東西握在手裡倒是暖乎乎的,還有一股幽雅的麝香般的氣息,使人聯想起搽臉的香粉。

    他常常會情不自禁地把鳥兒湊到鼻子跟前聞聞,用嘴親親那柔軟的羽毛。

    小東西的眼睛多麼明亮,多麼機靈。

    羅思早已對這小鳥一見傾心了。

    太可愛了!幾個月來蘊蓄在心頭郁郁難舒的感情,似乎一下子都傾瀉在小鳥的身上。

    撫一會兒,聞一聞,看看受傷的翅膀,心中感到無限的愛憐。

    他覺得他又嘗到了以前讓孩子在自己懷裡扯胸毛的那種樂趣。

    其實這背後還另有一種樂趣,隻是自己沒怎麼意識到罷了,那就是弟兄們都簇擁着他圍觀,正看得興緻勃勃呢。

    他第一次成了大家注意的中心。

     可是他也偏偏就在一個最不是時候的時候,觸犯了克洛夫特。

     克洛夫特為做擔架累得汗流浃背,如今擔架已經做好,面前困難重重的偵察任務又在惹他發愁了。

    心底的怒火又冒了起來,往上直沖。

    倒黴事兒一大堆,可羅思居然還在那裡逗鳥兒,弟兄們倒有近一半在旁邊看着玩兒。

     心火一旺,腦子也不考慮了。

    他幾步跨到羅思那裡,在大夥兒面前一站。

     “你們看看,你們在幹些什麼好事?”他不自然地壓低了嗓子說。

     他們擡頭一看,立刻都警覺起來。

    “沒幹什麼呀。

    ”有人輕輕應了一聲。

     “羅思!” “什麼事,上士?”羅思的聲音顫抖了。

     “把那鳥兒給我。

    ” 羅思把鳥兒遞給了他,克洛夫特揪在手裡好一會兒。

    他手掌心可以感覺到小鳥心髒的跳動,像按着脈搏一樣。

    鳥兒急得小眼亂轉,東一看西一看,克洛夫特的一腔怒火漸漸都彙集到了指尖上。

    要把這小鳥掐死在手心裡還不簡單?小東西還沒有一顆石子大呢,不過那也畢竟是一條命啊。

    陣陣奇怪的沖動急遽通過神經,傳到肌肉,其勢如山泉從岩石縫中奔迸而出。

    對小鳥他感到憐憫,可喉嚨口又憋着一大股氣,巴不得能發洩——他真是不知所從了。

    他不知道是撫撫那柔軟的羽毛好,還是把小東西一把捏個稀爛好,隻覺得頭腦裡那種稀裡糊塗的強大沖動終于到了一觸即發的地步。

     “可以還給我嗎,上士?”羅思懇求了。

     他的口氣是早已認輸的口氣,可還是引起了克洛夫特的手指一陣抽搐。

    克洛夫特那簡直有點麻木了的聽覺,聽見鳥兒一聲被掐住的尖叫,突然啪嚓一響,小骨頭壓碎了。

    那小身體軟弱無力地在他手掌裡折騰了幾下,惹得他一陣惡心,怒火又禁不住往上直冒了。

    他恍惚覺得自己手臂一揮,把鳥兒一扔就是百多尺遠,直扔到了窪窪的另一頭。

    他使勁迸出了一大口氣——原來他不知不覺已經把氣屏住很大工夫了。

    由于過分激動,他連膝頭都在那裡發抖。

     好長一陣子誰也沒說一句話。

     可是沉默過後,卻輪到周圍的弟兄們激動了。

    裡奇斯憤憤地站起身來,幾個大步沖到克洛夫特面前,一張口就怒不可遏:“你這是幹什麼?……你幹嗎要把小鳥弄死?你安的是什麼心?……”他激動得都結結巴巴了。

     戈爾斯坦滿心憤慨,也着實感到駭然,他圓睜雙眼瞪着克洛夫特:“你怎麼幹得出這樣的事來?那小鳥又礙了你什麼事啦?你這是什麼道理?這種行徑簡直……簡直……”他在拼命地想什麼是人世間最大的罪惡,“這種行徑簡直跟殺害嬰兒沒什麼兩樣。

    ” 克洛夫特不覺往後倒退了一兩步。

    他們的反應這樣激烈,倒使他吃了一驚,他一時也不敢怎麼樣,隻是嘴裡叽咕了一句:“你給我回去,裡奇斯。

    ” 沒想到嗓子眼裡發出的聲音卻是顫抖的,這一下他沉不住氣了,心頭的火兒又旺起來了。

    他大喝一聲:“你們都給我閉上嘴。

    聽見沒有,這是命令!” 反抗的勢頭煞住了,反抗的情緒還起伏不定。

    裡奇斯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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