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刻心裡是在想另外一個問題。
他想:威爾遜哼哼的聲響很大,要是日本兵還在小林子裡的話,肯定早聽見了。
聽見了會不來打死他才怪呢,所以唯一的解釋就是日本兵已經撤退。
剛才他們的射擊并不密集,總的火力也不算大,估計兵力不會超過一個班。
不用說那隻是一支哨兵,是奉命見敵即撤的。
這麼一看,山口的入口處就已經沒人把守了。
他心想:那自己是不是應該抛下威爾遜,帶上另外幾個人立即去偵察一下呢?怕也沒有多大意思吧,因為山口裡頭肯定還有日本兵駐守,自己是絕對通不過的。
唯一的指望,就是翻山過去。
他又仰頭對大山瞅了一眼,心頭頓時湧起一陣大功可期的愉快,連身子都微微抖了抖。
可是眼前卻有個威爾遜得照應。
這使他很惱火。
另外還有一個事實也不能不看到。
就是,剛才乍一遇到伏兵的時候,自己竟然呆若木雞,愣了半晌。
他倒不是害怕,可就是動彈不得。
想起這件事,他就有點灰心喪氣,簡直還有點懊惱,仿佛這一下就錯過了一個機會似的。
錯過了什麼機會呢?他也說不準,可這份心情就跟現在踏不進山口的心情很相似。
總之,他在開火之前是出了纰漏,那……那就是說他畢竟還差點兒。
他不覺狠狠地罵了自己一聲:我簡直渾蛋!——自己也弄不清楚罵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可威爾遜的事總得想個辦法。
若是按一般的做法,把他送回到海邊總得要六個人才行。
想到這裡克洛夫特真想要罵了。
“好吧,咱們把他先從草叢裡拖過去,到了石梁那邊再擡。
”他一把抓住了威爾遜的襯衫,使足了勁一路順地拖去,雷德和加拉赫也在旁邊幫着。
不消一分鐘,就到了石梁跟前。
他們把威爾遜送過石梁放下,克洛夫特就動起手來,臨時做了救急擔架。
他脫下襯衫,扣好紐扣,一個袖管裡插上自己的槍,另一個袖裡插上威爾遜那一把,槍管都伸出在下擺外,槍托則穿在袖口裡。
他用自己的皮帶把威爾遜的兩個手腕綁在一起,又從威爾遜丢掉的背包裡抽出一條毯子來替他裹好。
擔架做好了,長不過三英尺左右,因為襯衫總共隻有這麼點長。
他們讓威爾遜背靠在擔架上,綁住的雙手套在裡奇斯脖子裡,裡奇斯就在後面抓住了兩個槍托。
雷德和戈爾斯坦一人一邊,貼着威爾遜的大腿各自提起一個槍口,加拉赫則站在前頭,挾住了威爾遜的腳腕子。
克洛夫特替他們警戒。
“咱們快點走吧,”加拉赫低聲嘀咕,“這個要命的地方真像有鬼似的。
”
他們不安地聽了聽這四下的一片靜寂,望了望巉岩峭壁。
再看威爾遜,血還在不斷地慢慢往外流。
他臉上早已血色全無,簡直一片蒼白,叫人都認不出來了。
大夥兒真不敢相信這就是威爾遜,乍一看還隻當是個不省人事的陌生傷員弟兄呢。
雷德的心頭一時籠上了一陣淡淡的哀愁。
他很喜歡威爾遜,威爾遜一向是歡歡鬧鬧的。
可是現在他也動不了很大的感情了。
他太累了,他隻想趕快離開這個地方。
“咱們好歹總得給他包上一塊紗布塊吧?”
“對。
”
他們又把威爾遜放了下來。
雷德打開了自己的急救包,取出了裝繃帶的扁平紙闆盒,粗手大腳地撕開了盤子,把無菌紗布往威爾遜的傷口上一蓋,輕輕地替他包紮好。
“要不要給他吃幾片‘救傷片’?”
“腹部的傷,吃也沒用。
”克洛夫特說。
“他挺得住嗎?”裡奇斯啞着嗓子問。
克洛夫特聳聳肩膀。
“反正這是一條大公牛。
”
“咱們的威爾遜死不了。
”雷德咕哝了一聲。
加拉赫把臉轉了過去:“得了,咱們快走吧。
”
他們于是就出發了,一路小心在意,緩緩翻過幾個山包,回部隊宿營的那個山窪窪裡去。
這個差使可就是累人,他們時常得停下來歇歇,把擡擔架的換下來,輪流當警戒。
威爾遜慢慢恢複了知覺,嘴裡嘟嘟囔囔,語無倫次,會一連說上好幾分鐘。
有一次他似乎醒了有那麼分把鐘,可是面前的人他已經一個也不認識了。
“獨科,科科,可樂。
”他幾次這樣喃喃自語,說着還格格一笑,但是聲息微弱。
他們就放下擔架,替他把嘴上的血擦掉再走。
這樣總共走了一個多小時,才回到隊伍裡。
到了那裡,他們也都快累倒了。
他們把威爾遜放下,擡出擔架,自己就噗地往地上一躺,先喘口氣要緊。
留在那裡的弟兄都緊張地圍了上來,急着要打聽,他們看見把威爾遜找了回來,都有點喜形于色。
可是擡擔架的那幾個實在太累了,沒有心思多說話。
克洛夫特幹脆罵了起來。
“媽的,你們這些家夥!别站在跟前淨看熱鬧啦!”他們瞅着他,一時摸不着頭腦。
“米尼塔、波蘭克、懷曼,還有……還有羅思,你們到那邊小林子裡去削兩根木棒來,要六英尺來長,約莫兩英寸直徑,還要弄一副約莫十八英寸長的橫檔。
聽見嗎?”
“幹什麼用?”米尼塔問。
“你說還能幹什麼用?做副擔架呗!嗨嗨,還不快點兒去!”
他們嘀嘀咕咕的,拿起兩把砍刀,就一個跟着一個出了那山窪窪到小林子裡去了。
不一會兒,大夥兒就聽見他們一刀刀砍起樹來。
克洛夫特厭惡地吐了口唾沫。
“這幫家夥!一股冷勁兒簡直把人尿泡都能凍壞。
”也有人不自在地傻笑了兩聲。
威爾遜又昏過去了,他躺在窪窪的當中,一動也不動。
弟兄們都不由自主地隻顧盯着他瞧。
侯恩早已來到克洛夫特這裡,他們商量了一陣以後,便把布朗、史坦利、馬丁内茲三人叫到身邊。
時間已是下午四點左右,太陽依然挺熱。
克洛夫特怕曬傷了皮膚,就把襯衫袖管裡套着的槍抽了出來,拿起襯衫使勁抖了幾下,穿在身上。
他看着襯衫上的血漬,皺了皺眉,這就談開了。
“少尉的意見,認為應該把各級軍士全部招來,馬上把這件事商量一下。
”他這句話是平平淡淡的口氣,似乎是要表示這可不是他出的主意。
“我們要派幾個人把威爾遜往回送,我想我們得來合計一下,能抽得出誰。
”
“你打算派幾個人送他,少尉?”布朗問道。
侯恩原先倒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該派幾個人呢?他聳聳肩膀,回想了一下,教本上規定是幾個人?“嗯,我看六個人大概行了。
”他說。
克洛夫特把頭一搖,突然拿定了主意:“六個人我們抽不出啊,少尉,隻能派四個人。
”
布朗打了個唿哨。
“四個人,那夠嗆的!”
“是啊,四個人是不大好辦。
”馬丁内茲話中帶刺地說。
他知道擡擔架決不會有他的份,别的事猶可,獨有這件事使他的心裡實在不痛快。
這次遇到了伏兵,弄得他的神經至今還很緊張。
他知道布朗一定會設法謀上這個差使,陪着威爾遜回去,可自己,還是得跟着隊伍繼續往前走。
侯恩打斷了他們的話。
“你的意見有道理,上士,隻能抽四個人去擡擔架。
”他的語氣從容自若,說得很有魄力,仿佛當他們的長官已有很長時間了。
“說不定什麼時候又有哪個弟兄受了傷,那就還得要人來擡擔架。
”
這話可犯了忌諱。
他們都沉下了臉,緊緊地閉上了嘴。
可布朗畢竟還是忍不住:“媽的,咱們這一仗打到現在,運氣一直還是蠻不錯的。
除了漢奈西和托格略都還……可怎麼威爾遜偏又撞上了呢?”
馬丁内茲手擦着指尖,眼望着地下。
脖子上有隻小蟲,他啪的一巴掌打去。
“壽數到了呗。
”
“我們把他送回去,說不定他可以沒事,”布朗說,“擡擔架的要派個士官帶隊吧,少尉?”
侯恩不知道傳統的做法如何,可不打自招又是何必呢。
“你們抽一個去,我看沒問題。
”
布朗巴不得就抽他。
剛才在石梁後邊他早已吓得肝膽俱裂了,隻是沒有叫人看出來罷了。
不過他還是說:“我看這回該讓馬丁内茲回去。
”他說這話确實不無故弄狡狯的意思,因為他明知道克洛夫特是要把馬丁内茲留在身邊的。
但是話說回來,布朗覺得為人還是應該講點禮讓。
“‘日本囮子’我要留下,”克洛夫特立刻接口說,“我看還是你去吧,布朗。
”侯恩點了點頭。
“反正你們看咋辦好就咋辦吧。
”布朗用手抹了抹那剪得短短的棕發,摸了摸下巴上的一塊“叢林瘡”。
他覺得似乎有點問心不安。
“那我帶誰呢?”
克洛夫特思考了一下。
“你看裡奇斯和戈爾斯坦怎麼樣,少尉?”
“弟兄們的情況你比我更了解。
”
“唔,這兩個雖說頂不了多大用,身闆倒是挺結實的,隻要你催促催促,布朗,他們還不至于在你面前偷懶。
我們把威爾遜一路擡回來的時候,這兩個都還肯幹。
”說着克洛夫特看了看布朗他們。
他想起史坦利、雷德和加拉赫三個人在船上曾經差點兒打起架來。
事到臨頭史坦利卻縮了回去。
看來現在他的用處也不太大了。
不過,這小子還是挺機靈的——克洛夫特心想——恐怕比布朗要機靈多了。
“還帶誰呢?”
“你既然帶了兩個愣小子去,我想那就應該再帶上一個老成人。
帶史坦利去怎麼樣?”
“行啊。
”
史坦利也拿不準到底是去好還是不去好。
能夠擺脫這趟偵察任務回海邊去,他固然舒了一口氣,可是心裡總覺得像吃了虧似的。
要是能留下來的話,跟克洛夫特和少尉在一起,往後就比較有利些。
仗,他是不想再打了,像剛才中了埋伏那樣的仗他是真不想再打了。
不過話也要說回來……總之,這都怪布朗不行——他暗暗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他就說:“山姆,要是你認為我該去,那我就去,不過我倒覺得,我是應當留下的。
”
“不,你跟布朗去吧。
”随你怎麼解釋,反正史坦利是不會滿意的。
這就好比在左右為難之中,擲個硬币來做決定,硬币這邊朝天,就會嘀咕那邊朝天該有多好。
所以他就沒有多說。
侯恩搔了搔胳肢窩。
這副亂勁兒,真是要命!他摘了半片草葉,嚼了一陣,又輕輕吐了出來。
剛才,他看見他們把威爾遜擡了回來,心裡……對,心裡是夠惱火的。
那是他最原始的感情,是他最真實的感情。
找不到威爾遜的話,這偵察任務執行起來還是比較簡單的,可現在這樣一來,就感到人手不足了。
這當排長的滋味,可實在不好受。
許多紮手的問題,逼着你非解決不可。
何況這趟任務對他來說事關重大,非同一般。
可事情偏偏又都弄得這樣亂七八糟,他真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
他得躲開他們,獨自一人好好想想。
“叫他們弄木棒來做擔架的,都到哪兒去啦?”克洛夫特一問就有了氣。
他破題兒頭一遭這樣情緒低落,簡直有點膽戰心驚。
話談完了,大家都在四下裡站着,很不自在。
三五尺以外就是威爾遜,神志昏迷,呻吟不絕,裹着毯子還直哆嗦。
他臉色煞白,本來鮮紅飽滿的嘴唇,早已成了灰暗無光的淡紅色,嘴角都癟了。
克洛夫特啐了口唾沫。
威爾遜是偵察排裡的老資格了,今天受傷的如果是個後來補進的新兵,他心裡也就不會這樣不快、這樣波動了。
老人馬已經所剩無幾了——還剩下:一個是布朗,已經吓破了膽;一個是馬丁内茲,一個是雷德,有病;還有一個是加拉赫,現在也不頂什麼用了。
老班子的人馬,在橡皮艇遭到伏擊時犧牲了那麼多,在穆托美島上打了幾個月又不免有些傷亡。
而現在又去了個威爾遜。
克洛夫特倒不禁犯了嘀咕:也許這就該輪到自己了吧。
他老是忘不了那天晚上守在工事裡,眼看着對岸的日軍就要過河,自己竟然渾身都發了抖。
他現在很容易動感情,肝火真有點兒旺哪。
他想起自己還在小山溝裡殺過個俘虜,一想到這件事,嗓子眼裡不覺就升起一團烈火,心裡恨得癢癢的。
再要讓我抓住個日本佬的話,哼哼!這趟偵察不順手,他覺得心裡有氣;氣愈來愈大,弄得事事都要發火。
他像打量對手似的,擡頭對穴河山看了半晌。
此刻他連這座山峰都恨透了,覺得那簡直是自己的一個恥辱。
他終于在百來碼以外看見了那幾個派去搞擔架的,肩上扛着砍下削好的木棒,松松垮垮的,回窪窪裡來了。
懶骨頭!要不是他克制了一下,他真要沖着他們罵出聲來。
布朗悶悶不樂地看着他們走來。
再過半個鐘點他就要帶着人擡起擔架出發了。
今天大概隻能走上一兩裡路就要宿營,孤零零幾個人,就在這荒山野地裡過夜,隻有一個傷号做伴。
他也拿不準自己是不是還認得回去的路,心裡一點把握也沒有。
萬一日本人派出了巡邏隊,碰上了又怎麼辦?布朗想想很不是滋味兒。
他想不出一個解脫的辦法。
他覺得這簡直是給他們幾個設下的一個圈套。
他們上當了,還有什麼話可說呢。
要問是誰給了他們當上,他是說不上來的,可是一想到上當,他就愈想愈怨,從中也就獲得了一些虛幻的滿足。
剛才在小林子裡砍樹削棒的時候,羅思見到一隻小鳥。
那小東西比麻雀還小,一身暗褐色松軟的羽毛,傷了一隻翅膀,隻能慢慢地跳來跳去,吱吱喳喳的叫得好不可憐,好像無限疲乏的樣子。
羅思一見就說:“嗨,看哪看哪。
”
“看什麼?”米尼塔問。
“這裡有隻鳥兒。
”羅思便丢下了砍刀,啧啧的咂着舌頭,放輕手腳向小鳥一步步逼去。
小鳥一聲短促的驚叫,像個羞怯的姑娘似的把腦袋往旁邊一閃。
“哎呀,瞧哪瞧哪,小東西受了傷啦。
”說着羅思便伸出手去,等那鳥兒不動的時候,一把抓住。
“嗬,是怎麼回事啊?”他像逗小娃娃、小狗似的,故意咬着舌兒,和藹地對小鳥說。
小鳥在他手裡使勁掙紮,想要逃走,好一會兒才安靜下來,小眼睛畏葸地打量着他的手指。
“嗨,大家看看嘛。
”波蘭克說。
“别碰,小東西吓不起了。
”羅思一邊嘀咕,一邊連忙側過身去,彎起手臂把小鳥護在自己面前,不許别人來看。
嘴裡還輕輕做出幾聲親嘴的聲音。
“小寶貝,是怎麼回事啊?”
“啊呀,求求你們好不好!”米尼塔埋怨起來,“得啦,咱們快回去吧。
”木棒早已削好了,他和波蘭克一人扛起一根,懷曼撿起了兩根橫檔,收起了砍刀,三個人這就邁着慢悠悠的步子回窪窪裡來,羅思帶着小鳥跟在後邊。
克洛夫特氣沖沖地說:“你們這些家夥,怎麼去了那麼久才回來?”
“我們幹得連氣也沒敢歇啊,上士。
”懷曼怯生生地說。
克洛夫特鼻子裡哼了一聲。
“好吧,那就趕快一起來做擔架。
”他拿威爾遜的毯子平鋪在自己的雨披上,兩根木棒并排擱在兩邊,相距四英尺光景。
把毯子雨披兩邊折過來,裹住了木棒以後,大家就一起動手,像卷羊皮紙卷軸一樣,從兩邊卷過來,把毯子雨披盡量繃緊。
橫檔兩頭都開有槽子,卷到木棒相距二十英寸左右時,他就在離木棒兩頭各約六英寸的地方,一頭一根插上了橫檔。
然後又把自己那條皮帶和威爾遜的皮帶一起取來,套在橫檔上用力紮緊,以防脫落。
擔架做好以後,他提了提,又重新放下。
牢是牢了,不過他還不滿意。
他對他們說:“把你們的褲帶解下來給我。
”又忙碌了好一陣子,這才完工:四根木棒加兩根橫檔搭成個長方形的架子,毯子雨披代替了帆布,底下像撐上撐條那樣,斜對角結上幾條皮帶以防木棒前後滑動,就是這樣一副擔架。
“我看吃得住了。
”他咕哝了一聲,皺了皺眉,擡起頭來,卻看見弟兄們都圍在羅思的身邊。
羅思的心早已完全在小鳥身上了。
那鳥兒老是張開小嘴來啄他的手指,啄一次就使他這個自願當保護人的心痛一次。
可憐的小嘴力弱氣微,使勁一啄,整個身軀就撲撲一陣亂顫,可是他手指上卻似乎根本沒有感受到什麼分量。
小東西握在手裡倒是暖乎乎的,還有一股幽雅的麝香般的氣息,使人聯想起搽臉的香粉。
他常常會情不自禁地把鳥兒湊到鼻子跟前聞聞,用嘴親親那柔軟的羽毛。
小東西的眼睛多麼明亮,多麼機靈。
羅思早已對這小鳥一見傾心了。
太可愛了!幾個月來蘊蓄在心頭郁郁難舒的感情,似乎一下子都傾瀉在小鳥的身上。
撫一會兒,聞一聞,看看受傷的翅膀,心中感到無限的愛憐。
他覺得他又嘗到了以前讓孩子在自己懷裡扯胸毛的那種樂趣。
其實這背後還另有一種樂趣,隻是自己沒怎麼意識到罷了,那就是弟兄們都簇擁着他圍觀,正看得興緻勃勃呢。
他第一次成了大家注意的中心。
可是他也偏偏就在一個最不是時候的時候,觸犯了克洛夫特。
克洛夫特為做擔架累得汗流浃背,如今擔架已經做好,面前困難重重的偵察任務又在惹他發愁了。
心底的怒火又冒了起來,往上直沖。
倒黴事兒一大堆,可羅思居然還在那裡逗鳥兒,弟兄們倒有近一半在旁邊看着玩兒。
心火一旺,腦子也不考慮了。
他幾步跨到羅思那裡,在大夥兒面前一站。
“你們看看,你們在幹些什麼好事?”他不自然地壓低了嗓子說。
他們擡頭一看,立刻都警覺起來。
“沒幹什麼呀。
”有人輕輕應了一聲。
“羅思!”
“什麼事,上士?”羅思的聲音顫抖了。
“把那鳥兒給我。
”
羅思把鳥兒遞給了他,克洛夫特揪在手裡好一會兒。
他手掌心可以感覺到小鳥心髒的跳動,像按着脈搏一樣。
鳥兒急得小眼亂轉,東一看西一看,克洛夫特的一腔怒火漸漸都彙集到了指尖上。
要把這小鳥掐死在手心裡還不簡單?小東西還沒有一顆石子大呢,不過那也畢竟是一條命啊。
陣陣奇怪的沖動急遽通過神經,傳到肌肉,其勢如山泉從岩石縫中奔迸而出。
對小鳥他感到憐憫,可喉嚨口又憋着一大股氣,巴不得能發洩——他真是不知所從了。
他不知道是撫撫那柔軟的羽毛好,還是把小東西一把捏個稀爛好,隻覺得頭腦裡那種稀裡糊塗的強大沖動終于到了一觸即發的地步。
“可以還給我嗎,上士?”羅思懇求了。
他的口氣是早已認輸的口氣,可還是引起了克洛夫特的手指一陣抽搐。
克洛夫特那簡直有點麻木了的聽覺,聽見鳥兒一聲被掐住的尖叫,突然啪嚓一響,小骨頭壓碎了。
那小身體軟弱無力地在他手掌裡折騰了幾下,惹得他一陣惡心,怒火又禁不住往上直冒了。
他恍惚覺得自己手臂一揮,把鳥兒一扔就是百多尺遠,直扔到了窪窪的另一頭。
他使勁迸出了一大口氣——原來他不知不覺已經把氣屏住很大工夫了。
由于過分激動,他連膝頭都在那裡發抖。
好長一陣子誰也沒說一句話。
可是沉默過後,卻輪到周圍的弟兄們激動了。
裡奇斯憤憤地站起身來,幾個大步沖到克洛夫特面前,一張口就怒不可遏:“你這是幹什麼?……你幹嗎要把小鳥弄死?你安的是什麼心?……”他激動得都結結巴巴了。
戈爾斯坦滿心憤慨,也着實感到駭然,他圓睜雙眼瞪着克洛夫特:“你怎麼幹得出這樣的事來?那小鳥又礙了你什麼事啦?你這是什麼道理?這種行徑簡直……簡直……”他在拼命地想什麼是人世間最大的罪惡,“這種行徑簡直跟殺害嬰兒沒什麼兩樣。
”
克洛夫特不覺往後倒退了一兩步。
他們的反應這樣激烈,倒使他吃了一驚,他一時也不敢怎麼樣,隻是嘴裡叽咕了一句:“你給我回去,裡奇斯。
”
沒想到嗓子眼裡發出的聲音卻是顫抖的,這一下他沉不住氣了,心頭的火兒又旺起來了。
他大喝一聲:“你們都給我閉上嘴。
聽見沒有,這是命令!”
反抗的勢頭煞住了,反抗的情緒還起伏不定。
裡奇斯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