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
這裡距離前沿還遠,可以不必關燈,将軍懶洋洋抽着煙,感到一陣陣和風拂面,十分惬意。
雖然身上已經沒有一點力氣,可是神經仍極緊張;風馳電掣一般的感覺,引擎的呼吼,座墊的颠動,煙的香味兒,漸漸使他平靜了,有如沖溫水浴一樣,全身的神經都受到了撫慰。
他的心情漸漸愉快起來了,肚子也覺得有點餓了。
車開了十五分鐘,見緊靠路邊就是一處一零五炮的陣地。
他一時心血來潮,就讓司機彎進去看看,入口處是一排空汽油桶埋在溝裡,上鋪泥土,做成了一個簡陋的排水涵洞,吉普車開過,亂蹦亂跳。
駛過了泥濘的車場,車子停在一片相對來說比較幹燥的泥地上。
門口的守衛早已打電話通知了這裡的上尉,所以上尉就徑自到車前來迎接将軍。
“将軍來啦?”
将軍點點頭。
“來看看。
你的炮連怎麼樣?”
“很好,将軍。
”
“大約在一小時以前,讓炮團勤務連送兩百發炮彈上來,收到啦?”
“收到了,将軍。
”上尉頓了一下,“連這樣的事你都要親自過問嗎,将軍?”
這話讓将軍聽了很受用。
可是他卻反問:“你有沒有告訴部下今天下午營級規模的集中炮擊非常成功?”
“我講了兩句,将軍。
”
“這事可要大講而特講喲。
連隊勝利完成了炮擊任務,作為一個能幹的指揮員,就應該把情況告訴部下。
應該讓他們感覺到這裡邊也有他們的一份力量。
”
“是,将軍。
”
将軍下了吉普,舉步走去,上尉緊随在側。
“你的例行命令還是每隔十五分鐘作一次擾亂射擊,是這樣吧?”
“從昨天夜裡起一直沒有停過,将軍。
”
“你怎樣安排炮兵休息呢?”
上尉笑笑,意下似乎有點不以為然。
“我把每門炮上的炮手減少了一半,将軍,每半個班輪值一個小時,執行四次射擊任務。
這樣弟兄們也不過再少睡一個小時。
”
“我看這樣的安排蠻不錯。
”将軍說道。
他們穿過一片小小的林間地,炮兵連的炊事帳篷和連部事務室的帳篷就都搭在這兒。
在月光下看去帳篷是銀白一片,尖頂高聳,宛如一座座大教堂的模型。
過了帳篷,順着一條小徑,在一片矮樹叢裡得走上大約五十英尺。
到得盡頭,便見四門榴彈炮在面前一字兒擺開了一個小小的炮陣,兩翼相距不過五十來碼,炮口高高昂起,指向叢林那一頭的日軍陣地。
炮上月光斑駁陸離,炮管和架尾上盡是從樹上篩落下來的密密麻麻的葉影。
炮後的矮樹叢裡有五頂大營帳,東一頂西一頂的,幾乎全隐沒在濃濃的樹影裡。
整個炮兵連基本上就都在這兒了:車場、夥食後勤、大炮、帳篷。
将軍四下掃視了一遍,又把躺在一門炮後的那幾個炮手打量了一眼,心中不禁有些感懷過去。
他一時真覺得有點累了,心頭還閃過了一絲小小的遺憾,可惜自己不能當個炮手啊,當炮手的話隻要把自己的肚子填飽就行,天大的苦事也無非就是出一身臭汗,挖一個炮兵掩體。
此時此刻他心情奇異,為曆來所無,而且引得他又轉而可憐起自己來了,隻是這一回的感情有些不一樣:并不那麼強烈,卻一發而不可遏制!
他聽見大營帳裡不時發出陣陣笑聲,還夾着幾句沙啞的逗笑話。
平時他要動動腦筋總得一人獨處,也喜歡一人獨處,他現在不能打破這老規矩,也不想打破這老規矩。
隻有一人獨處,才想得出最好的主意——即使不算最好,至少也都是值得一試的好主意吧。
像眼前這樣,時時有疑慮一閃而過,那是邪魔的誘惑,一不小心就會上當。
将軍的眼光轉到了穴河山那龐然大物般的烏黑的身影上,黑暗中看得見山的輪廓,比夜色更黑,比頭頂上的天還大。
穴河山是全島的中樞,是全島的主心骨。
他心想:倒是有點像我呢。
說得玄一點,穴河山和他倒是心心相通的。
穴河山和他都是高高在上,無可奈何地守着凄涼和孤獨。
今天晚上,侯恩說不定已經過了山口,就在這穴河山下趕路呢。
他感到心裡有一種奇怪的苦惱,其中有氣憤也有期待,也說不上到底是希望侯恩成功還是希望侯恩失敗。
自己究竟應該拿侯恩怎麼辦,這個問題還留在心上沒有解決,除非侯恩一去不回,否則就不可能解決。
他又說不出自己心裡到底是股什麼滋味了,總覺得有些心煩。
上尉打破了他的沉思。
“将軍,馬上就要放炮了,要不要看看?”
将軍猛地一驚。
“好,去看看。
”他就跟上尉并排而行,向炮手圍着的那門大炮緩步走去。
走到跟前時,炮兵剛把方向校正好,一個炮兵捧着又細又長的炮彈正在上膛。
看到将軍走來,他們都不作聲了,态度也不自然了,讪讪地在四下站着,都把手縮在背後,決定不了是不是應該啪地來個立正。
将軍就趕緊下令:“稍息!”
“準備好了嗎,達維克基奧?”有個炮兵問了一聲。
“好了。
”
将軍瞅了瞅那個叫達維克基奧的,此人矮矮胖胖,卷起了袖子,亂蓬蓬的黑發蓋住了前額。
八成兒是個小市民!——将軍心想,優越和輕蔑的心理兼而有之。
有個炮手緊張得手足無措,隻顧愣頭愣腦地傻笑。
将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