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他們見了他都不自在了,不自在極了,好像一幫小夥子站在香煙店外,碰到一個女人來跟他們搭話,就都忸怩不安了。
如果今天我就這麼一路走過去,也不跟他們在一起待會兒,那他們就少不了要交頭接耳一番,說不定還要拿我當笑話說呢。
想到這裡,他心中莫名其妙一陣狂喜,真有心花怒放之感。
“我來放一炮吧,上尉。
”他說。
炮手們都對他瞪大了眼。
有一個還在那裡暗自咕哝。
将軍以輕快的口氣說:“我放一炮大家不反對吧?”
“什麼?”達維克基奧一時還反應不過來。
“說哪兒的話呢,将軍,當然行啦。
”
将軍走到架尾外邊升降器旁的主炮手位置上,一把抓住了拉火繩。
那是一根尺把長的繩子,頭上有一個捏手。
“還有幾秒鐘,上尉?”
“還有五秒鐘,将軍。
”上尉一直在緊張地看表。
将軍抓着拉火繩的捏手,覺得倒也稱手。
他望着昏暗朦胧中大炮後膛和炮架彈簧的那一套複雜的機構,心情微妙,既似焦急,又似興奮。
他自然而然地擺出了一副輕松而自信的姿勢;他已經養成了一種本能,辦起外行事來也照樣是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氣。
不過,這麼大的炮還是使他有些不安的;他自從出了西點軍校的大門以後,就再也沒有開過一炮,他心裡記得的不是那轟然一響,也不是那地動山搖,而是第一次世界大戰中他有一次連挨兩小時排炮轟擊的那個滋味。
他一生中就數這一次害怕得最厲害了,至今還沒有碰到過第二回。
此刻正是這一頓排炮的回聲,在他的腦海中不住回蕩。
他還沒有開炮,就似乎已經什麼都見到了:大炮摧心裂膽的一聲怒吼,炮彈劃出一道長弧高高地騰入夜空,到了敵方頭頂上呼嘯而下,落地開花,把日本人吓得魂飛魄散。
他莫名其妙一陣得意,一時連手腳都癢癢的,可是還沒等到他回味過來,那份得意早已杳無影蹤了。
将軍把拉火繩一拉。
彈發的那一聲巨響,震得他刹那間什麼也聽不見了;一股異乎尋常的巨大力量,撼得他心旌搖搖,遍體發麻。
炮口裡噴出去的那二十來尺長的一大串火焰,他與其說是看到的,倒不如說是感覺到的;氣流沖過那黑魆魆密不通風的叢林時發出的呼呼長嘯,叫他聽得都傻了眼。
由于後坐力的作用,炮下的輪胎、炮後的架尾,都還在微微晃動。
這一切,從頭到尾總共還不到一秒鐘。
連那股反沖的氣浪都來得那麼突然,等他意識到,氣浪早已席卷而過,沖得他頭發散亂、兩眼緊閉了。
将軍的感覺印象是逐步恢複過來的,在爆炸過後還要追想爆炸時的感覺,真無異在狂風中要追吹落的帽子一樣。
他透了口氣,微微一笑,聽見自己不緊不慢地說:“挨上了可不好受呢。
”說完才發覺身邊還有這些炮手,還有上尉。
他說這話,是因為他每遇一事,腦子的一角總要考慮一下客觀的形勢如何;話兒出口的時候,他主觀感覺上根本沒有意識到旁邊還有人。
當下他就帶着上尉,慢慢走開了。
“夜間打炮,真是驚心動魄。
”他細聲小氣說。
他甯靜的心境有點亂了。
要不是開了這一炮,以緻一顆心都牽住在這一炮上,他是決不會對一個不熟悉的人說這麼句話的。
“我也深有同感,将軍。
夜裡打炮,我總覺得挺痛快的。
”
還好!将軍這才發覺自己差點兒說走了嘴。
“你的炮保養得還不錯嘛,上尉。
”
“謝謝将軍。
”
可是将軍根本沒有聽進去。
他心中還盡惦記着那顆炮彈,他正在無聲中專心一意谛聽炮彈撲向地面時的狂嘯。
炮彈要飛多久才着地?半分鐘大概總要吧?他豎起了耳朵,等着那爆炸聲傳來。
“這玩意兒就是這麼厲害,将軍。
敵人肯定給揍得夠受的。
”
就在這時候從幾裡以外的叢林裡傳來了一聲爆炸,将軍仔細聽那聲音,又悶又輕。
他腦海裡似乎看見了一道殺人取命的耀眼的火焰,耳畔似乎聽見了人的号叫,彈片的飛嘯。
他心想:不知道這一炮撂倒了幾個沒有?他覺得從頭到腳一陣如釋重負,人也軟了,心也定了,這才明白剛才為了等待炮彈着地,自己竟緊張到了這樣的程度。
他全身的感官都滿足了,也疲憊不堪了。
他心想:這場戰争倒也離奇——其實凡是戰争都這麼離奇。
這話雖然聽來有點空洞,可是他自有他的意會。
表面上看,戰争中盡是例行公事,官樣文章,事事有條例,層層有手續,可是一個人投入了戰争以後,那一顆赤裸裸的顫動的心總免不了要産生反應,從而使他深深地卷入了旋渦。
人心深處的種種見不得人的私欲,不惜拿他人血肉之軀作犧牲的心理,夜半夢酣時如波濤翻騰的貪婪,這些可不都包藏在呼嘯一聲炸得四散橫飛的炮彈裡?可不都包藏在這人為的電閃雷擊之中?他這些想法,并不是一連串想過來的,然而即使是東一鱗西一爪的想頭,配上了相應的情緒,畫面一閃,一動感情,當時就促使他處于一種感覺極其靈敏的狀态。
他覺得就像在酸性溶液中浸過,滌盡了遍體的鏽垢一樣,整個人兒,一直到指尖,都巴巴地想知道這些現象的背後究竟是怎麼回事兒。
好一會兒他都興味盎然地處在一個層次繁複、縱橫交錯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