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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草木與幻影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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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

    但是這些人,說他們硬氣又并不真的那麼硬氣,他們還是相信百事圓滿的一天終會到來,他們從沙子裡淘出沙金來歸在一邊,然後就對着沙金看,隻對着沙金看——拿了個放大鏡來看。

    他自己也是這樣,可他還能有些什麼盼頭呢,等着他的無非是一座又一座荒涼的小鎮,住的永遠是租來的房間,到了晚上,隻能在小酒店裡聽人閑談打發光陰。

    除了找個妓女買得片刻的歡娛以外,還能有些什麼呢? 他轉念一想:我恐怕還是結婚好吧。

    可是他馬上撲哧笑了出來。

    結婚有什麼用呢?早先他也有過機會,可就是不要。

    他本來滿可以就把洛依絲娶了,可結果倒是跟她不辭而别了。

    人到了我這個年紀,往往怕說自己老了。

    其實坦白說,就是因為老了嘛。

    起初也跟大家一樣,可以說心裡有那麼股勁兒吧,可是不知不覺勁兒就都消磨完了。

    他一下子又想起了洛依絲夜半起來去看一看傑基的情景,洛依絲回到床上總要偎着他哆嗦上好一陣子,身上這才漸漸暖和過來。

    想到這裡他喉嚨裡一時哽住了,于是就趕緊把這念頭按了下去。

    他身無長物,對女人無可奉獻,對誰都無可奉獻。

    你拿什麼話去給他們娘兒倆說呢,難道就說你喝酒喝糊塗了?野獸受了重傷,都還會獨自走開,悄悄去死呢。

     像是證明他确實老了,他的腰子又痛起來了。

     不過他相信,有朝一日再來回想一下眼下的這幾年,他一定會覺得稀奇,到那時再想起偵察排裡的這些老夥伴,他一定會感到好笑。

    他也不會忘記叢林山巒還有這樣的日出奇景。

    他說不定還會懷念在一個人背後蹑足追蹤的那種緊張的心情。

    幹這種事多蠢啊。

    他讨厭透了。

    他生平幹過的事再沒有比這更讨厭的了,不過假如他不死的話,他相信以後情況終歸會好起來的。

    哈,又拿放大鏡看沙金了! 他扮了個鬼臉。

    真是防不勝防啊。

    以前他自己就上過一次鈎,盡管心裡明明有底,卻仍然上了當。

    他相信了一份報紙上的話。

    報紙上的文章,也隻有托格略那樣的家夥看了才深信不疑。

    不用說,這一回托格略得了個千金難換的傷,回國以後該就去到處演說推銷公債了——對那一套他相信得不得了。

    他該說了:“難道能讓犧牲的士兵白白犧牲嗎?”因為雷德記得,有一次有個弟兄收到他母親寄來一篇社論的剪報,為這篇社論雷德同托格略争論過:“士兵是白白犧牲的嗎?” 當時他哼了一聲。

    那誰不清楚?當然都是白死的啦,哪個士兵的心裡不是雪亮呢!在他們這些無可奈何才來打仗的人看來,打仗無非是倒黴受罪。

     “雷德,你這話說得未免太刻薄了。

    ”托格略還說他來着。

     “本來嘛,要靠打仗解決什麼問題,就好比得了白濁上窯子裡去治病。

    ” 此刻他仰起了臉呆呆地望着月亮。

    或許倒真能起點作用也說不定哩。

    他吃不準,他也别想弄得明白,誰也别想弄得明白。

    哎,算了吧,人都豁出去了,誰還來管這些呢。

     反正自己這輩子是永遠也弄不明白的了——他心裡想。

     侯恩也睡不着覺。

    他心裡煩躁極了,兩條腿也怪,自從害過熱病以後,老是覺得那麼累。

    他在毯子底下翻來覆去,折騰了總有個把鐘頭,時而望望屹立的山峰,時而望望頭上的月亮,時而望望連綿的岡巒,時而又望望鼻子跟前的地面。

    自從遇上伏兵以後,他心頭總有一種特别的感覺,也說不出一個究竟,卻又有點像是焦灼不安,正是這種心情,一直在那裡驅策着他。

    他覺得老是這樣躺着不動實在難受。

    過了一會兒他終于爬了起來,穿過窪窪走去。

    山頭頂上的崗哨一看見他,就端起槍來。

    他輕輕打了個唿哨,說道:“是誰——是米尼塔嗎?我是少尉。

    ” 他爬上坡去,來到米尼塔身旁坐下。

    面前,月光下隻見搖曳的野草掀起一陣陣銀白色的波浪漫過山谷,一座座山崗看上去都像鐵闆着臉。

     “什麼事,少尉?”米尼塔問道。

     “沒什麼,我來遛遛腿。

    ”他們都把嗓門壓得低低的。

     “說真格的,今天中過了埋伏,放哨才真叫不好受呢。

    ” “是啊。

    ”侯恩按摩着兩腿,想減輕腿裡的酸痛。

     “我們明天怎麼辦呢,少尉?” 是啊,明天怎麼辦呢?這是個無法回避的問題。

    “依你看呢,米尼塔?” “依我看我們應該掉轉頭,往回走。

    那要命的山口不是封鎖住了嗎?”米尼塔盡管壓低了聲音,還是一副憤然的口氣,似乎這個問題他早已在心裡盤算好久了。

     侯恩聳了聳肩膀。

    “還難說,也可能要往回走。

    ”他陪着米尼塔在那兒又待了好一會兒,這才下了山頂,回到窪窪裡,往毯子裡一鑽。

    真的,說穿了就是這麼簡單的一回事。

    米尼塔不是說了嗎:既然山口封鎖住了,那何不就掉轉頭、往回走呢? 對,為什麼不往回走呢? 答案也是夠簡單的。

    他不想就此收兵回去。

    因為……因為……再追究下去,那動機可就很有點見不得人了。

    侯恩把雙手枕在腦後,仰面望着天空。

     事到如今,這趟偵察行動已經連萬一的希望都沒有了。

    現在就算能夠通過山口吧,日本人得知了他們的行蹤,肯定一下子就能猜出他們的來意。

    他們真要是到了敵人的陣後,要不被敵人發覺那簡直是不可能的。

    其實,現在再回過頭來看,這趟行動根本就沒有一絲一毫成功的可能。

    将軍這一招完全失算了。

     所以他不願意回去,因為回去就意味着自己完不成任務,得空着雙手,湊些理由,去見将軍。

    這完全是上次去“自由輪”上采辦貨物一事的重演。

    上次是克理甘,這次是克洛夫特。

    他頭兩天的種種行動背後,隐藏着的正是這樣一種思想。

    跟士兵發生感情?——笑話!他之所以要同他們搞好關系,目的無非是希望這趟偵察任務能多幾分成功的可能。

    說實在的,扪心自問,他才不稀罕這幫子人呢。

    他所以這樣不辭勞累,奮力以赴,所以一定要同克洛夫特争個高下,其真正的動機,就是要和将軍争一口氣。

     為了出氣?豈止如此,還有更見不得人的呢。

    因為追究到根子上,這不是要出氣,竟是要出頭。

    他要重新博得将軍的賞識。

    侯恩索性一翻身,趴在地上了。

     還要當個頭兒! 他知道這種想法同樣也是醜惡不堪的。

    可是現在他卻樂此不疲。

    今天遇上敵人的伏兵,他指揮部下撤離戰場,當時的心情真是無比激動,不,應該說是無比快意,這短短幾分鐘的光景,他事後一直在腦海裡反複回味,巴不得還能重新經曆一番。

    所以将軍固然是一個因素,現在他内心深處卻還有個更隐蔽的因素,就是自己也很想當這個偵察排的頭兒。

    這種欲望一直在不斷膨脹,一旦突然發火燃燒,就成了他平生少有的一大快事。

    克洛夫特為什麼要舉起望遠鏡久久望着高山,為什麼要掐死小鳥,他都能夠理解。

    認真檢查起來,他自己俨然也就是一個克洛夫特。

     正是這樣。

    他這輩子換過了多少職務、差事,幹這種事總能指揮些人,可是他似乎總能自動察覺内心的沖動已醞釀到什麼程度,總是幹到中途便匆匆離去,工作剛有點苗頭也甯可撂下,連女人都可以抛棄,因為他心底深處的要求并不是要個伴侶,而是要把對方攥在手裡。

     将軍有一次說過:“你知道,羅伯特,自由主義分子和激進分子實際上隻有兩類。

    一類人害怕這個世界,希望這個世界變得對自己有利,譬如猶太人的自由主義這一類玩意兒就是。

    還有一類是連自己的願望都不清楚的年輕人。

    他們要改造世界,卻又不承認自己是要按照本身的面貌來改造世界。

    ” 這種心理确實是一向存在的,自己也有些省覺,不過總是看不清楚。

    隻覺得有那麼一股激動勁兒。

     這麼說,自己就不是個騙子手,而是個浮士德了。

     情況是夠清楚的了,可那又怎麼辦呢?他明白了就不應該再繼續執行這個偵察任務;從客觀上看,他這樣做無異是拿餘下九個人的性命開玩笑,這種任務他根本就承擔不了。

    他假如還有些人格的話,那麼天一亮就應該向後轉。

     内心卻報以一聲冷笑。

    按理是應該向後轉,可心裡不願意啊。

     他感到一震,不禁恨透了自己,恨得連他自己也吃了一驚,幾乎要驚極而喜了。

    因為他這一下算是看清了自己的原形,他感到深惡痛絕,簡直都有點毛骨悚然了。

     他非得馬上向後轉不可。

     他一掀毯子又爬了起來,大步穿過窪窪,來到克洛夫特的睡處。

    他屈下腿去,剛要把他搖醒,克洛夫特卻轉過身來了。

    “有什麼事,少尉?” “你沒睡着?” “嗯。

    ” “我決定天一亮就往回撤。

    ”一旦明白告訴了克洛夫特,自己也就不能反悔了。

     月光照出了克洛夫特半邊的面影,臉上沒有一點動靜。

    隻是嘴邊的肌肉也許哆嗦了一下。

    他半晌沒有作聲,一會兒才反問了一句:“天一亮就往回撤?”兩腿早已從毯子裡伸了出來。

     “對。

    ” “你看我們是不是還應該去仔細察看一下?”克洛夫特這無非是想拖延時間。

    侯恩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快要睡着了,如今乍一聽到這個決定,受到的打擊太大了。

    胸口似乎連氣都透不出來了。

     “還有什麼好察看的呢?”侯恩問道。

     克洛夫特搖了搖頭。

    他覺得自己是依稀有個想法的,但是捉不住摸不着。

    他的腦子,甚至他周身的肌肉,都繃足了勁,拼命想抓住點兒什麼,好借一把力,扭轉這個局面。

    這時侯恩如果碰他一下的話,克洛夫特管保會吓一跳。

    “我們怎麼能就這麼算了呢,少尉。

    ”他的嗓音都沙啞了。

    慢慢的,他終于看明白了擺在面前的形勢,他對侯恩的仇恨又爆發了出來。

    心頭那種懊惱的感覺,侯恩叫他向羅思道歉時他體驗過,去營救威爾遜那會兒,看出山口入口處已無人把守時他也體驗過。

     那個朦胧的想法又在他腦子裡閃了一下。

    話一出口,連自己都有些吃驚:“少尉,那幫日本佬打過我們以後就溜啦。

    ” “你怎麼知道的?” 克洛夫特就把威爾遜的情況一五一十對他說了。

    “我們現在過得了山口了。

    ” 侯恩搖搖頭。

    “我懷疑。

    ” “難道不去試一試?”克洛夫特想摸一摸侯恩不想去到底是何原因,他隐隐約約感到侯恩要往回撤并不是出于害怕。

    這個由直覺得來的印象引起了他的驚恐,因為,真要是如此的話,侯恩就不大像會改變主意了。

     “今天白天遇到了這樣的情況,我是不打算再帶隊伍過山口了。

    ” “那幹嗎不派個弟兄今兒晚上先去偵察一下呢?哎呀呀,這一點我們總起碼能做到吧?” 侯恩還是搖頭。

     “那就翻大山過去。

    ” 侯恩抓抓下巴,半晌才說:“弟兄們翻不了這座大山。

    ” 克洛夫特使出了最後一個招數,“少尉,我們這個偵察任務要是完成得好,或許就能結束整個戰役也說不定哩。

    ” 方程式解到最後一道因式了。

    太棘手了。

    因為侯恩心裡也明白,這話是很有點道理的。

    這次來偵察,如果能取得成功,那對于戰局倒不失為一個小小的積極的貢獻。

    不過所謂貢獻雲雲,其實也是很難捉摸的,他在很久以前就對将軍談起過這個問題。

    “請問你怎麼來判定:到底是戰争早些結束,讓多數人能回國好呢,還是大家全都賴在這兒坐等完蛋好?” 島上的戰事如果早日結束,得到具體好處的還不是全師的官兵?剛才他就是抱着這樣的想法,才決定中止偵察的,他要拯救這一排人的性命。

    可是情況複雜萬端,此刻一下子也細想不過來。

    眼前他隻要給克洛夫特一個答複就行,克洛夫特還挺起了身子,像塊頑鐵似的硬撅撅蹲在他身邊呢。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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