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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草木與幻影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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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今兒晚上就派個人進山口裡去摸一下,如果碰到什麼情況,我們就往回撤。

    ”他是想這樣敷衍過去?還是在欺騙自己,想再找個借口,去繼續偵察呢? “你想親自出馬吧,少尉?”克洛夫特的口氣在他聽來分明有一些挑逗的味道。

     可是他說什麼也不能去。

    他要是一旦遭到不測,那正好完全合了克洛夫特的心意。

    他就冷冷地說:“我去恐怕不合适吧。

    ” 克洛夫特心裡打的也是同樣的算盤。

    他自己要是去了,萬一犧牲的話,偵察排肯定就要向後轉。

    “我看恐怕還是馬丁内茲去最合适。

    ” 侯恩點點頭。

    “好吧,那就派他去。

    明天早上咱們再做決定。

    你順便跟他說一聲,讓他一回來就來把我喊醒。

    ”侯恩看了看表。

    “這就要輪到我放哨了。

    叫他臨走前先來跟我打個招呼,免得發生誤會。

    ” 克洛夫特四下裡一看,借着月光認出了馬丁内茲的毯子。

    他瞅了侯恩一眼,這才走到馬丁内茲身旁,把他叫了起來。

    少尉則隻管爬上山頭,換崗去了。

     克洛夫特向馬丁内茲交代了任務,然後壓低了聲音又補上一句:“要是看見有日本兵宿營,就設法繞過,繼續前進。

    ” “明白了。

    ”馬丁内茲已經在系鞋帶了。

     “隻要帶把短刀就可以。

    ” “好,我大概過三個鐘頭回來。

    誰當班放哨請跟他通個氣。

    ”馬丁内茲小聲說。

     克洛夫特抓着他的肩頭好一會兒沒放。

    馬丁内茲微微有些哆嗦呢。

    克洛夫特就問他:“你行嗎,夥計?” “行,沒問題。

    ” “那你聽我說,”克洛夫特囑咐他,“你回來沒見到我,先什麼也不要對誰說。

    要是少尉那時已經醒了,你就對他說什麼情況也沒有,明白嗎?”克洛夫特覺得嘴都好像張不開了,違抗命令真是提心吊膽啊。

    不光是違抗命令呢,心底裡還另外有一種意思,隻是至今還沒有透過一絲風。

    他費勁地噓出了一口氣。

     馬丁内茲點了點頭,為了活動活動麻木的手指,他兩手一會兒握緊一會兒松開。

    “好,我走了。

    ”說着他就站了起來。

     “你是個好樣兒的,‘日本囮子’。

    ”在黑暗裡悄聲密語,自有一種森然可怖之感。

    四下躺着的仿佛都是死人。

     馬丁内茲把自己的槍用毯子裹好,以防受潮。

    槍不帶了,就擱在背包上。

    “沒問題,山姆。

    ”他的聲音帶着那麼一絲顫抖。

     “好,‘日本囮子’。

    ”克洛夫特看着他跟侯恩說了幾句話,出了窪窪,就往白茅草裡一鑽,沿着大山的參天峭壁,向左而去。

    克洛夫特擦了擦前臂,似有所思,一會兒才回自己的地鋪躺下。

    他知道,不到馬丁内茲回來,自己就别想睡着。

     還是躲不掉啊。

    好容易做出了決定,轉眼又取消了,結果一連串的問題還是原封不動擺在面前。

    侯恩兩肩一聳,做了個苦臉。

    要是馬丁内茲回來報告山口裡沒有日本人,那麼天一亮隊伍就得往前開了。

    他輕輕搔了搔胳肢窩,呆呆地望着下方的山谷和四外荒涼凄寂的岡巒。

    風吹過山溝,拂過高高的白茅草,直上山頭,一路蕭蕭有聲,好似遠處有浪濤拍岸。

     他錯了,他這是騙了自己,騙得也着實稀奇。

    這何止是對克洛夫特讓了步,他是又一次對自己屈服了。

    這麼一來,情況就更複雜了,就憑自己那麼幾條理由,已經無法自圓其說了。

    什麼“不惜耍些花招”,什麼“何妨找些巧方兒”,都已經無法解釋了。

    他是明知故犯,他明知道要是馬丁内茲回報說沒有發現日本人的話,天一亮自己可是要進山口的。

     等将來回到了駐地上(如果還回得了駐地的話),不如辭官不做算了。

    那倒不失為一個好辦法,光明磊落,對得起自己。

    侯恩又搔了搔胳肢窩,感覺到心裡有些不樂意。

    他不想把官兒丢掉,當然這樣也才符合他一貫的心理。

    辛辛苦苦讀完了候補軍官學校,起初拿肩章上的“杠杠”不當回事,總是滿不在乎,可是時間一長“杠杠”就紮了根,成了左右自己看法的重要因素了。

    久而久之,要他不當這個官就像要斷他的手臂一樣了。

     他知道不當官也不會好過。

    不當官就隻能當兵,當一名小小的列兵;不管派到哪個部隊,那裡的弟兄遲早總會知道他當過軍官,那就隻會招他們的憎恨,不光是恨他,連他有官不做都會引起他們的不滿,因為他們自己有意無意之間都有那麼個當官的想頭,他這一來豈不是潑了他們的冷水?他當小兵的話不能不考慮一下後果:當到頭都不會有個身上幹淨的時候,當然更别想有舒心日子過了。

    等着他的是一身的烏糟、無窮的苦惱,要說能讓他有什麼新發現的話,恐怕不會有别的,無非是讓他看清楚:他也跟别人一樣,可以納入那麼一把一級畏懼一級的梯子。

     可是問題也就在這兒。

    他一向采取逃避的方針,為的就是不願意擔驚受怕,不願意暴露自己的弱點,不願意承認自己也是一個人,可以被人淩辱。

    有句俗話說:“追人不如被人追。

    ”現在他算是有些體會了,覺得這話蠻有道理。

     将軍對此會表示什麼意見,不說他也學得上來:“羅伯特,這話妙極了,類似這種美妙的鬼話眼下最吃香了,就好比胡扯有錢人不能上天堂什麼的。

    ”說到這裡将軍準會一陣大笑,再補上一句:“可你知道,羅伯特,真正上天堂的,偏偏都是有錢人。

    ” 将軍這人真他媽的鬼透了!這話侯恩也不知罵過有多少回了,罵中有怨,有恨,恐怕還有些無可奈何,可其實這并不是将軍他無所不知。

    你隻要一旦接受了他的觀點,覺得人果然都是王八蛋,那以後聽他的一切言論,就覺得無不順理成章了。

    邏輯,是說一不二的。

     然而曆史則不然。

    不錯,曆史上許多偉大的理想都磨掉了鋒芒,遷就了現狀,改變了性質,就是辦了些好事,其動機也往往是不善的,但是看曆史演變的結果,倒也不全是那麼糟糕,本來應該打敗的仗有時也會打赢。

    若是按照邏輯來推斷,世界本來早就應該成為法西斯的天下了,可是世界卻至今沒有變色。

     底下的山谷裡微微有些響動。

    他把槍一提,緊緊地盯着草影裡看。

    稍過會兒,便又悄無聲息了。

    不知什麼緣故,他的心裡卻一下子沉重了起來。

     希望渺茫啊。

    種種不良勢力、種種政治機器對人們的壓迫,總是在一點一點不斷增加;随着每一種新武器的出現,力量對比上的差距也在一點一點拉大。

    光憑道義怎麼能同炸彈抗衡呢?連革命的手段都發生了變化,現在要取得革命的成功就必須以大軍來對付大軍了,不然休想。

     如果這世界成了法西斯的天下,如果卡明斯真要得了志,他侯恩要對付他們,小辦法還是有一個的。

    恐怖活動總還是可以搞的。

    不過他要搞的是幹淨利落的恐怖活動,絕不蠻幹,不用機關槍,不用手榴彈,不用炸彈,不胡來,不亂殺,隻要刀一把,繩一根,幾個老手,先開一張名單幹上那麼五十個,幹掉五十個再幹五十個。

     同志們,咱們可要一緻行動啊。

    他做了個苦笑。

    老是五十個、五十個地幹下去,幹到什麼時候是完呢?這不是個辦法。

    起不了什麼作用的。

    不過是找點事兒做做,揚眉吐氣一下罷了。

    今兒晚上咱們的打擊目标是卡明斯大元帥。

     啐,想入非非! 想來想去還是無計可施,不過曆史上恐怕也有過若幹時期,就是這樣一籌莫展的。

    那就隻能聽天由命了。

    隻能坐等法西斯來搞個天下大亂了。

     可是不行啊,這樣太消極了。

    不管怎麼說,總不能就此不加抵抗吧?把軍官的職位辭掉,這樣的事總還應該可以做到吧? 哈哈,侯恩成吉诃德了!資産階級自由主義分子啊! 可是盡管如此,等歸隊以後,這樁小事他還是非做不可。

    要是探究一下原因的話,他這原因恐怕是不大幹淨的,但是帶領隊伍如果居心不善,那就更卑鄙了。

    他不幹的話,大不了偵察排落到克洛夫特的手裡,可是他如果幹下去,自己也會變成又一個克洛夫特的。

     到形勢實在險惡的時候,左翼在政治上的分歧也許是會擱起來的。

     這年頭無政府主義已經吃不開了。

     馬丁内茲充分利用峭壁投下的陰影作為掩護,在茂密的草叢裡一口氣走了有兩三百碼。

    他一路走,一路彎彎胳臂,擰擰脖頸兒,腦子才慢慢清醒過來。

    剛才跟克洛夫特說話的時候,他還是似醒非醒,至少他并沒有領會那些話内在的含意。

    給他的指示、任務,他都聽明白了,克洛夫特對他有所吩咐,他也知道,而且自然遵命照辦,至于這到底搞的是什麼名堂,他可就沒有去琢磨過。

    他當時也并沒有感到隻身一人夜入情況不明的異域有多危險,有多離奇。

     現在腦子漸漸清楚了,這些他當然也都漸漸看明白了。

    那太蠢了吧?他起先也有些疑慮,可是馬上就把懷疑都丢在腦後。

    既然克洛夫特告訴他得這麼辦,那明擺着就得這麼辦。

    他把耳目放機靈了,精神也打起來了。

    一路走去輕巧無聲,每一步都是腳跟先着了地,腳尖才輕輕落下,在草叢中穿縫覓隙,盡量減少沙沙的聲響。

    二十碼外是絕難發覺有這麼個人在悄悄走來的。

    可是盡管如此,他行進的速度還是不慢;他仗着豐富的經驗,下腳宛如爪子抓住地面,踩不到碎石枯枝,着地又是那麼把穩,沒有一絲聲息。

    看他的行動,簡直不像個人,倒是更像一頭走獸。

     他内心戰戰兢兢,可是這戰戰兢兢卻幫了忙,因為他怕而不慌,隻要眼有所見,心有所覺,他反倒是全神貫注,格外在意。

    他以前也有過莫名其妙歇斯底裡的時候,在運兵船上有過,搭登陸艇登上安諾波佩島時有過,其後也還發作過多次,可是眼下這種戰戰兢兢的心情,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此刻要是再叫他挨上一頓炮轟的話,他就得垮下——每當他身處這種眼睜睜無能為力的境地,内心的恐怖總是一發而不可遏制;不過現在他卻是獨自一人在執行任務,他執行這種任務比誰都有辦法——這就使他有了力量。

    其實在他種種想法的背後,他還想到了自己這一年來完成的許多偵察任務,一樁樁一件件,都使他看到了成功的希望,增添了信心。

     馬丁内茲可是偵察排裡的第一把好手哪——他内心得意地回味着這麼句話。

    這話是克洛夫特有一次親口對他說的,他一直忘不了。

     二十分鐘以後,他就到了白天遇到埋伏的那道石梁外。

    他蹲在後面的林子裡,朝石梁那兒細細打量了好幾分鐘,才又繼續前進。

    一到石梁下,他又對前面的開闊地和日軍部署火力點的小林子小心觀察。

    月光下的開闊地是一派淡淡的銀白色,小林子則是密密匝匝的墨綠一片,比周圍灰白朦胧、略帶透明的陰影要濃得多。

    他還依稀感到在背後和右側,那巍然的大山在夜色中放射出奇特的光彩,宛如聚光燈照耀下的一座其大無比的石碑。

     他盯着開闊地和小林子看了總有四五分鐘,腦子裡什麼也不想,身上隻剩了眼睛和耳朵在那裡不停地活動。

    他兩眼看得那麼緊張,連胸口都緊繃繃的感到有股壓力,可是他卻不以為苦,反而覺得這種境界無比美妙,這正如酩酊大醉之先,剛剛嘗到一些初醉的味道,倒覺得美滋滋的。

    他連氣都不敢透,可自己并沒有察覺。

     毫無動靜。

    除了野草的低吟以外,他什麼聲息也沒有聽到。

    他不慌不忙,幾乎可以說從從容容,輕輕一縱身翻過了石梁,蹲伏在開闊地裡,想找一片濃影隐蔽起來。

    可是要去那小林子卻無論如何免不了要從月光下過。

    馬丁内茲略一盤算,猛然一躍而起,故意把身子對着小林子暴露了那麼一刹那工夫,然後就趕緊卧倒。

    那真是驚心動魄、捏着把汗的一刹那啊。

    可是并沒有槍響。

    他這一露面,肯定是出敵不意的。

    小林子裡要是有人的話,多半是要吓上一大跳,沖他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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