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有個人扶着挺機槍坐在那裡。
馬丁内茲急忙把頭一縮,伏在地上,等着敵兵轉過機槍來向他開火。
可是不見動靜。
他再定神一看,才看出原來那日本人并沒有發現他——不側過頭來是很難發現他的。
機槍手的後邊就是“T”字正中的一豎。
要到這一豎上就非得從他身邊過不可,可是過不去啊。
馬丁内茲這才明白自己失算了。
對了,敵人在小道上肯定要安上警戒哨的。
怎麼自己早先就沒有想到呢?El·juicio!本來已經是夠心驚膽戰的了,可如今又多了一件丢不開的心事。
馬丁内茲就像個殺人兇手忽然想起自己作案時留下了許多明顯的破綻,原有的恐怖之中頓時又摻入了一份隐憂。
這不糟麼,por·Dios,這還不糟麼?他再仔細去看那機槍手,目不轉睛的,看得都呆住了。
他隻要一伸手,就可以去拍拍這個日本兵。
這個日本兵年紀輕輕的,簡直還是個小夥子,細眉嫩眼的臉上一無表情,半閉的雙目乏神少采,下面還配着一張薄薄的小嘴。
月光透過林子邊上的樹縫落在他的臉上,看去他已經有點睡着了。
馬丁内茲覺得真像是在做夢。
他為什麼不能去拍拍他,跟他打個招呼呢?大家都是人啊。
頭腦裡那一套交兵厮殺的概念,一時完全發生了動搖,簡直搖搖欲墜了,虧了又是一陣恐懼襲來,才算重新撐住。
去拍拍他,自己不就沒命了嗎!不過這總使人覺得有些荒唐之感。
他現在沒法回去了。
要轉身就難免得發出些小小的聲響,聲響再小也會把機槍手驚醒。
要溜過去也不行;小道是從機槍掩體的邊上過的。
非殺了他不可!腦子裡一掠過這個念頭,一向心腸挺硬的馬丁内茲也受不住了。
他趴在地下連連打戰,他突然理會到自己的身子是多麼軟弱、多麼困乏。
四肢似乎已經一點力氣都不剩了,要狠命使勁也使不上來了。
他隻能透過枝隙葉縫,無可奈何地瞅着那機槍手臉上的月光。
得趕快下手啊。
機槍手不定什麼時候就會站起來,去叫接班的來換崗呢。
到那時自己就非暴露不可。
得馬上把他殺死啊。
他的算盤看來又打錯了。
他還以為自己隻要腦袋擺得動,手腳彎得過來,就自會有辦法,可沒想到現在居然會弄到走投無路。
馬丁内茲伸手到背後,從鞘子裡輕輕抽出短刀來。
手裡握着刀把覺得很不自在,從來也沒有這樣别扭的;以前開罐頭、切東西,這把短刀他也使用過不下百來次了,可現在反倒連拿都不會拿了。
在月光裡刀鋒免不了有一道反光,于是他就把刀藏在腕下,瞪着驚恐不安的眼睛,瞅住了機槍工事裡的那個日本兵。
他覺得那個日本兵似乎早已是老相識了,對他慢悠悠的一舉一動,馬丁内茲心裡早已都掌握了路數。
看他靈巧地挖了下鼻子,馬丁内茲還嘴巴一咧,不覺笑了笑。
要不是面部的肌肉感到有點酸溜溜的,他都還不知道自己笑了呢。
他給自己下了命令:我去殺了他。
可是并沒有動靜。
他還是趴在地上,刀子藏在腕後。
身子貼着小道上潮濕的泥土,漸漸感到冷了。
渾身一陣子火熱,一陣子又發冷。
他又覺得這像是在做夢了,心中那壓住了的隐隐的恐怖,不正像他平日裡做噩夢嗎?真像是做夢啊,他又打了個戰,想往回走。
他用手和膝頭支着,慢慢撐起身來,随後又抽起一條腿,為此足足花了一分多鐘;可是一抽起腿來卻猶豫不定了,他決定不了是進還是退,好比一個豎起的銅闆,誰也不知道倒下來是哪一邊朝天。
他忽然發覺,自己手裡還攥着把刀子呢。
“墨西哥佬手裡拿了刀子,就靠不住!”
以前他聽到過兩個得克薩斯人說話,其中就有這麼一句,這話他一向藏在心裡,這會兒卻突然跳了出來。
他硬按住一肚子的氣。
他媽的胡扯淡!可是想起自己就得來這一手,他罵不下去了。
他隻好咽下這口氣。
他這一輩子從來也沒有這樣傻過眼。
心底裡隻覺得莫名其妙地恨透了這把刀子,恐懼又壓得他簡直動彈不得,還有這一派月光,更叫他幹着急。
他四下一瞧,找到了一顆小石子,心裡還沒有怎麼打定主意,手早已抓起石子,往機槍掩體的那一邊扔了過去。
那日本兵聽到聲音一轉身,正好把背對着他。
馬丁内茲悄無聲息地跨上一步,略一遲疑,就掄起另一條胳臂,一把勾住了那日本兵的脖子。
他一聲不出,簡直可以說不慌不忙,把刀尖對準了那人咽喉和肩膀之間的部位,就使盡全身力氣,一刀刺了下去。
好比一頭倔強的家畜被主子一把提了起來,那日本兵在他懷裡拼命亂扭,馬丁内茲卻完全像個第三者,隻是看得有點生氣。
這小子怎麼這樣搗亂?刀短紮不深,他三拔兩拔,起出了刀子,就再一刀戳下去。
那日本兵在他懷裡折騰了一陣,就倒下不動了。
他倒下了,馬丁内茲也筋疲力盡了。
他怔怔地瞅着那日本兵,伸手想去拔刀子,可是手指卻抖個不住。
他發覺手掌上濕淋淋的盡是血,吃了一驚,趕緊往褲子上一抹。
他們的聲音會有人聽見嗎?馬丁内茲的耳朵還在回味他們剛才扭鬥的聲響,仿佛那是一場爆炸,他剛才老遠觀測到了,此刻正在那裡等候詳情報告呢。
有響動嗎?聽不到一點響動,他心裡才算踏實:他們并沒有弄出多少聲音來。
不一會兒他身上就出現了反應。
他隻覺得這刺死的哨兵看着惡心,得趕快避開;這正如在牆壁上抓一隻蟑螂,追上去拍了個稀巴爛,心是放下了,胃口也倒了。
他所受的影響無非就是如此,再厲害也厲害不到哪裡去。
手上沾着快要幹結的血固然使他毛骨悚然,可是壓成了肉漿的蟑螂也并不就會使他好受多少。
突然他心裡一動:快,走路要緊。
他拔起腳來就順着正中的小道竄了過去,急得都忍不住要奔了。
出了林子,前面又是個開闊的地段。
走上了幾百碼,又遇上幾片小林子,他都從邊上繞過。
他已經集中不了心思,沒法好好兒偵察了,一路隻是瞎沖亂闖,根本談不上什麼精細觀察了。
夾道的地面還在不斷随着大山的升高而升高,不過跟大山相比畢竟要低得多了,坡度也遠沒有那麼陡。
這山口竟像是個無底洞,他雖然明知自己不過走了幾裡路,卻總覺得像有多遠似的。
又到了塊小空地上,靠左邊一帶是一片樹林,他于是又在陰影裡伏了下來,呆呆地朝那裡觀望。
他冷不丁打了個寒噤。
他猛然醒悟了過來:他殺死哨兵是大錯而特錯了。
該接下一班崗的那個日本兵,固然有可能一覺睡到天亮,但是夜裡醒來的可能性更大;根據馬丁内茲一向的經驗,如果當晚要輪到值班的話,不值完班是無論如何睡不甜的。
日本人一旦發現有人被殺,這一晚他們就都不會再睡了。
那他也别想再逃出去了。
馬丁内茲真要哭出來了。
在這裡多逗留一分鐘,他就多一分危險。
再說,既然這樣的錯都出了,誰知道他一路上還出過多少錯呢?他又近乎歇斯底裡了。
他得往回走,可是……他畢竟是一名中士,是合衆國的一名中士啊。
他要不是還有這一點忠貞之心,幾個月以前他早就垮了。
馬丁内茲擦了擦臉,舉步向前走去。
他忽然起了個離奇的想法,他何不就一直穿過山口,深入到敵後,索性把坊遠灣的敵軍防務偵察清楚?他腦海裡頓時閃過了一連串光榮的鏡頭:馬丁内茲受勳,馬丁内茲晉見司令,馬丁内茲的照片登上了聖安東尼奧墨西哥系居民的報紙……不過這些鏡頭隻是昙花一現,他自己也不信,那怎麼可能呢。
他身邊一無糧,二無水,現在已經連把刀子也沒有了。
這時他看見了左邊的小林子裡還伸出一叢矮樹,矮樹後面是一道長長的月光。
他屈下了一條腿,對那裡打量了一陣,忽然噗的一聲,聽見有人朝地上輕輕吐了口痰。
又是個日軍的露營地。
他要過去的話也溜得過去。
這一帶崖影極深,隻要他留點兒神,是決不會被發現的。
可是他腿已經軟了,心已經怯了。
還要像剛才挨在機槍手鼻子底下那樣挺上幾分鐘,那是不行了。
不過論理他又應該走下去。
有如一個孩子遇上了不可逾越的障礙,馬丁内茲直揉鼻子。
兩天來的勞累,這一夜的緊張操心,如今都給他厲害看了。
媽的,他到底要我走到哪兒算完呀?——他心裡不禁恨恨地想。
他掉轉頭來,悄悄退回到後面的林子裡。
他終于開始往下坡走了。
他現在隻感到刺死哨兵已經有很久了,心裡愈想就愈急。
日本人要是發現哨兵被殺,可能要出來巡查,但是夜半更深出來的可能性不是很大;再說,他們真要是已經發現,他也反正就是死路一條了。
所以在來時并未發現日本人的地段,他去時簡直根本就沒打算隐蔽。
一心一念隻想快些回去要緊。
到了有“T”形小道的那個樹林子背面,他在外邊站住聽了聽。
半晌沒有聽到什麼動靜,他憋不住,還是摸了進去,順着正中的小道往裡爬。
那死人還橫在機槍旁邊,沒有動過。
馬丁内茲的眼光從他身上一掠而過,正踮着腳要從旁邊繞過去,無意中注意到死人手上戴着塊表。
他就又收住腳步,對着手表足足瞅了兩秒鐘,心裡在盤算要不要把表取下。
他轉身剛一伸腿,馬上又縮了回來,在死人身旁跪下。
死人的手都還沒有涼呢。
他手忙腳亂地就去解表帶上的搭扣,突然胸中湧起一陣惡心,感到一陣心驚肉跳,他趕緊把手撂下。
不成!他覺得這林子裡一刻兒也待不下去了。
本來向左一拐,順着小道穿出林子,就是崖影,可是他耐不住了。
他三步兩步從機槍旁邊竄過,就直沖到林外,他甯可找石頭做掩護,一塊塊爬過去,一直爬到崖壁腳下。
他回頭對那片林子最後望了一眼,就又順着夾道繼續往回走了。
一路走去,雙重的灰心失望糾纏在他的心頭。
還沒到萬不得已他就匆匆向後轉了,他總覺得難以釋懷。
他自然而然地就想起了回去該如何把話說圓,好瞞過克洛夫特。
然而眼前想得更多,也更感到懊惱的,卻是手表的事,可惜啊,要搞到那塊手表本來還不是輕而易舉?他出了林子,反倒又嫌自己不敢在林子裡再多待一會了。
他想起還有幾件事沒有做,也是失算了。
手表當然可以取下,其實刀子也可以拿回(他對那日本兵掃上一眼的時候,偏偏就把刀子給忘了)。
他還滿可以抓一把泥塞在槍栓裡,叫機槍打不出來。
那班日本兵看到了這一槍的泥該是怎樣的臉色啊,他想想真要笑了,不過他們發現死了人肯定先就吓壞了,想到這裡他又不免一震。
他笑了笑。
嘿,馬丁内茲不含糊吧?但願克洛夫特也能這麼贊上一句。
不消一個鐘點,他就回到了部隊,向克洛夫特做了彙報。
隻有一個地方他耍了個花樣,他說那第二個宿營地是沒法兒過的。
克洛夫特點了點頭。
“那個日本佬,你不殺他不行嗎?”
“是啊。
”
克洛夫特把頭一搖。
“你要是不殺他就好了。
現在這麼一來,從他們營地一直到司令部,全驚動了。
”他尋思了一會兒,又沉吟自語:“不過事情也難說,到底是禍是福,誰說得定呢。
”
馬丁内茲歎了口氣。
“哎呀,這一點倒沒想到。
”他現在累得要命,哪有悔恨的心思,不過後來在地鋪上躺下的時候心裡倒是嘀咕了一下:過幾天自己還不知會找出多少漏洞來呢。
“媽的,累死了!”他說這話無非是想博得克洛夫特的同情。
“是啊,我看這一趟差使也真難為你了。
”克洛夫特一隻手搭上了馬丁内茲的肩頭,死勁一把揪住。
“對少尉可半點也不能說。
你進了山口就一氣兒直走到底,什麼也沒有看見,明白嗎?”
馬丁内茲糊塗了,“好,你放心吧。
”
“對了,這才是個好小子,‘日本囮子’。
”
馬丁内茲沒精打采地一笑。
沒過幾分鐘他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