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幾槍的。
他又輕輕站了起來,迅速地大步沖過半個開闊地,随即一扭身,撲倒在一塊岩石背後。
還是沒有反應,沒有槍聲。
他又跑了三十碼,在另一塊岩石後邊停下。
如今距離小林子的前緣已不到五十英尺了。
他聽着自己的呼吸,瞅着岩石在月光裡投下的卵圓形的影子。
根據自己各方面的感覺,他完全相信小林子裡并沒有人,可是光憑感覺太危險了。
他直起身來足足站了一秒鐘,又馬上伏下。
到現在還沒有開槍……聽天由命吧。
在月光下穿過一塊空曠的開闊地,要不叫人看見是辦不到的。
馬丁内茲悄悄地一溜煙跑完了剩下的最後一段路。
他一到林子裡就又站住,把身子緊貼着一棵樹的樹身。
還是沒有一點動靜。
他一等眼睛适應了那裡的黑暗,就一路用手撥開底下的小樹亂叢,蹑手蹑腳地往前摸,一棵棵樹地摸過去。
摸了十五碼左右,迎面遇上一條小徑,他停下來左右張望了一下,就慢慢地順着小徑走,重又走到了小林子的邊上。
他發現了一個小小的掩體,連忙進去跪下察看。
這裡架過一挺機槍,時間在三五天前——他是根據掩體裡的三腳架印子跟地面一樣幹燥而做出這個判斷的。
再說,看機槍的方向還是正對着石梁的;今天白天機槍要是還在這裡的話,日本人早就給了他們一頓掃射了。
他慢慢地、小心地繞着小林子察看了一圈。
日本人已經走了,根據空幹糧盒的數目和茅坑的大小來看,他估計駐在這裡的日本人總有一個整排。
可是白天偵察排遇上的兵力卻要小得多,這就隻能說明,日軍一個排的兵力大半已經在一兩天前撤走,偵察排白天遇到的攻擊是來自一支殿後的小部隊的,不久以後這支小部隊也就朝山口裡撤退了。
這是什麼原因呢?
他隐隐可以聽見隔山傳來的炮聲,像是在給他提供答案。
那天炮擊頻繁,整天不斷。
日本佬是拉回去增援阻擊的!這個分析似乎不無道理,但是這一來他也傷了腦筋。
這麼一看,在山口裡頭不定哪兒,或許有日本兵也難說呢。
馬丁内茲手裡拿着隻濕漉漉快要浸爛的幹糧紙盒,不禁打了個寒噤。
不定在哪兒呢。
他朦朦胧胧而又戰戰兢兢的,仿佛看見了眼前有一群敵兵,在黑暗裡磕磕絆絆,東奔西走。
他往裡摸就得撞上他們。
他搖了搖頭,好像牲口猛然一驚,便昂了昂腦袋似的。
小林子裡這一派黑沉沉、靜悄悄的氣氛,刺激着他的神經,消磨了他的勇氣。
他得趕快往前走。
馬丁内茲擦了擦腦門子。
他出汗了呢。
這下子他才吃了一驚:原來自己的襯衫都濕透了,貼在身上冰冷的呢。
鼓足的勁頭才稍稍松了一下,疲勞的感覺馬上又襲來了,沒睡上一兩個鐘頭就被叫醒,如今心頭隻覺得一股煩躁。
腿筋都吊緊了,還有點抖動。
他歎了口氣。
不過向後轉他是絕對不考慮的。
他小心翼翼地順着小徑穿過小林子,向山口裡頭走去。
小徑有好幾百碼長,穿過的林子樹叢不算太密,還稱不上是叢林。
一次他的臉擦着了樹上一張又長又闊的葉子,立刻就有幾條小蟲彈到他臉上,吓得在他臉上亂爬。
他就用指頭把蟲子輕輕拂去,可是内心焦灼,指頭是汗潮潮的,有一條蟲子粘在指頭上,居然慢慢爬到胳膊上來了。
馬丁内茲把胳膊揮了揮才甩掉。
他站在黑暗裡直打哆嗦,一時心中七上八下。
小蟲子引起了一陣莫名其妙的恐怖,前頭有日本人也已經比較可以肯定,這些都大大動搖了他前進的決心;尤其使他洩氣的是,他奉命夜探的這一片陌生的土地,已漸漸成了一副挪不開的擔子,在他背上愈壓愈重。
他曾幾次深深吸口氣,把全身的分量都前移到了腳尖上,可是身子卻自會向後擺去,分量又都落到了腳跟上。
樹葉微微一動,懶洋洋沒精打采地吹過一陣微風,帶來了片刻的涼意,在他臉上輕輕拂過。
他可以感覺到臉上挂下了一道道長長的汗水,好似一行行熱淚。
該走啦!這雖然隻是句無意識的自言自語,卻不斷輸給他以新的力量。
内心那股自己招來的阻力還力圖反抗,可是畢竟抗拒不住。
他向前跨出了一步,接着又是一步,終于把阻撓擺脫了。
他順着日本人在小林子裡踩出來的陋劣小道一路走去,不一會兒便來到了林子外的一片空地上。
這就已經到了山口裡邊了。
右邊,穴河山的巉岩峭壁早已拐了個彎,跟他行進的方向又成了并行之勢。
左邊,則是幾座陡峭到近乎壁立的山岡,山岡又猛一下子沖天而起,接上了幡舞山脈。
兩邊崖壁之間的夾道約有兩百碼寬,宛如兩排摩天高樓中間夾着一條上坡的大路。
夾道高低不平,有隆起也有坑窪,有大圓石也有荒土墩,岩壁上到處斑斑點點,那是罅隙裡鑽出的一簇簇攲枝斜樹,好像水泥裂縫裡長出的野草。
月光掠過穴河山高不可見的山頂,直瀉到山口裡,在岩石上、圓丘上灑下了斑斑駁駁的陰影。
這裡完全是一派荒涼、清冷的景象;馬丁内茲覺得那天鵝絨般密不透風的叢林夜幕仿佛已是千裡以外的事了。
他脫離了小林子的掩護,走了兩三百英尺,在一塊圓石的影子裡跪了下來。
回身一看,天邊可以找到南十字星,他本能地就算了一下方位。
山口的走向是正北。
他隻好硬着頭皮,慢慢地順着夾道朝裡走去,山口裡亂石縱橫,一片蕪雜,他走得很小心。
過了幾百碼以後,夾道向左一折,然後重又向右一轉,頓時顯得窄了好些。
有的地方,山影幾乎把通道整個兒都罩沒了。
他的速度頗有參差,有時他簡直不顧一切,一口氣走了好大一段路,有時他又戰戰兢兢趕緊停下,本來隻想稍停片刻,可是要逼着自己再邁開步子,硬是花了幾分鐘。
碰到一隻蟲子,驚起洞裡一頭小動物,都會使他吓上一跳,特别是小動物東奔西竄的聲音,吓得他腿都軟了。
他一再哄自己說,到了前面的拐彎處一定止步,可是一到那裡,看看一路上平安無事,他又會再定一個目标,照舊走下去。
這樣他在不到一個鐘頭的時間裡,總共走了大約一英裡多一點的路——差不多全都是上坡路。
他心裡不禁犯了嘀咕:這山口到底有多長?他盡管是個老資格,可也不能不搬出老套兒來哄自己了:他總是隻當面前的高坡就是最後一道高坡,過去就是叢林了,就是日軍陣後了,就是海邊了。
一路安然無事,他往山口裡頭愈鑽愈深了,他的信心就更足了,心情也更迫不及待了。
停下的次數愈來愈少了,每次走的距離愈拉愈長了。
走到一個地方,隻見一路上長滿了高高的白茅草,前後有四分之一英裡長,他就在草裡走過去,在草裡是無人可見的,他越發膽壯了。
一直到現在他還沒有見過哪兒有日本人可以建立哨所的有利地形,他之所以處處提防,細心觀察,與其說是因為擔心有敵人的據點,倒還不如說是由于這高山深隘籠罩着一派打不破的寂靜。
可是現在地形漸漸起了變化。
樹木濃密了,地盤也占得更大了,有的地方密葉層層好大一片,底下可以做個小小的營地而一點看不出來。
逢到這種地方他就大緻偵察了一下。
他借着陰影閃入林子,稍稍往裡走幾步,等上幾分鐘,聽聽有沒有睡大覺所難免的聲息。
看到隻有婆裟的葉影,聽到隻有驚起的鳥獸,他便又大步出了林子,向山口裡繼續走去。
一個拐彎,夾道又窄了一截。
兩邊對峙的崖壁到這裡已相距不過五十碼了,一路走去,有的地方還有小片叢林堵住了道兒。
穿過一片叢林就得花上好幾分鐘,地下都是矮樹亂叢,要走過去而不出一聲着實得費很大的勁。
幸而後來又來到了一個比較開闊的地段,這一下走起來頓時就有如釋重負之感。
可是再一個拐彎,出現在面前的竟俨然是個小山谷了。
兩邊崖壁緊逼,中間堵着一片小樹林,把口子全占滿了。
大白天這裡視野寬廣,要設立哨所再沒有更理想的地點了。
他立刻本能地感到,日本人一定是撤到這裡來了。
這麼一想,不由得手腳一震,心都跳得快了起來。
馬丁内茲就隐在一塊岩石的背後,借着月光打量起這片林子來,他緊張得連臉上的肌肉都收攏了。
靠右邊,就在那岩壁插入夾道的地方,有一條帶狀的濃影,他連想也不容許自己想一下,一下子就悄悄繞過了岩石,伏在地上,手膝并用,在黑地裡爬過去,連臉都沒敢擡一擡。
他瞧着月光和黑影之間的那條犬牙交錯的界線,不知不覺瞧得入了迷。
有那麼一兩次他還不知不覺向月光爬了過去,自己也說不出個道理來。
他隻覺得月光像是活了,也跟自己一樣有靈有性了。
他覺得嗓子卡緊了,像是腫起來了,他隻能像個啞巴似的呆呆地看着這淡淡的月色。
林子漸漸近了,離自己隻有二十碼了,一會兒隻有十碼了。
一到林子的邊沿他就停了下來,先用目光在林子外圍搜索了一下,看看有機槍掩體或單人掩體沒有。
除了黑魆魆的樹身以外,暗中什麼也看不見。
馬丁内茲就又摸進了林子,站在那裡側耳細聽。
起先什麼聲音也聽不見,于是他就用手撥開叢雜的矮樹,小心翼翼跨出了一步,半晌才又一步、一步地慢慢往裡摸。
忽然,腳踩上了一片平實的泥土,他吓得連忙用腳底探了探。
随即又跪下來用手摸了摸,還摸到了旁邊一棵矮樹的小葉子。
地面是給踩平的,矮樹也給踩倒在一邊。
原來這是一條新踩出來的小道。
好像還怕他不信似的,在不到五碼以外的地方還有人在睡夢中咳了一聲。
馬丁内茲渾身僵直了。
像是給什麼東西燙着了似的,他差點兒跳了起來。
臉上的皮肉繃得緊緊的。
這時就是能讓他出聲,他也出不了聲了。
他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聽見又有人在毯子裡翻了個身。
這一下他連動都不敢動了,生怕一擺手撞上了樹枝,會把他們驚醒。
他呆若木雞,愣了少說也有一分鐘。
他覺得向後轉是辦不到的。
什麼緣故,他也說不上來。
其實,要他退出樹林他固然挺怕,可想起了往前走他怕得還要厲害。
不過他還是不能往後退。
他腦子裡有個角落轉得飛快,馬上設想了一下向克洛夫特彙報時的情景。
“‘日本囮子’一點屁用也沒有。
”
可是朝前走也不妥當。
這個問題他想不清楚,一想起來就覺得腦袋瓜子像陷在膩稠稠的油裡,轉不動了。
總之理由是有一個的,就是說不上來。
他硬着頭皮,好似光着腳闆在滿地的肥蛆上踩過,勉強忍住一身的雞皮疙瘩,先伸出一條腿,又伸出一條腿,懷着重重齧心的疑慮,慢慢往前走。
一分鐘還走不到十英尺,汗水可早把眼睛都刺痛了。
他覺得他似乎對每個毛孔裡滲出的每一小滴汗水都有所知覺,覺得無數汗珠彙成了一道道小河,順着臉上、身上的皺紋往下直淌。
有一件事,他憑着直覺心裡就有了數。
日本人踩出來的小道,估計目前還隻有兩條。
一條同夾道垂直,在樹林邊沿的後方一兩碼處,正面對着山谷。
另一條通向樹林的那一頭,同前一條正好合成一個“T”字。
他此時是在“T”字的一橫上,他得順着這小道去,摸到“T”字的那一豎上。
矮樹叢是絕對穿不過去的,隻要弄出一點點聲音就會讓人聽見,更何況随時都還有絆倒的危險。
他于是又手膝并用,爬了起來。
他覺得此刻的時間一秒秒都截然分明,簡直像有隻鐘在耳邊嘀嗒嘀嗒響。
隻要一聽見有人在睡夢中哼哼唧唧,他就直想哭。
四面八方全有人呢!他的身子似乎已經分成了幾部分:手掌和膝蓋不高興了,在遠遠以外不服氣呢,嗓子腫痛,哽得難受,而腦子偏又清楚得叫他受不了。
他此時的感覺,大似一個人正被打得要昏過去,能不能再站起來也不在乎了,隻覺得晃晃悠悠,渾身的勁兒終于全松了。
老遠以外,隐隐可以聽見叢林裡的蕭蕭夜風。
爬到一個轉彎處,他停下來朝四下定神一望,差點兒叫了起來。
就在大約三英尺以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