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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草木與幻影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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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秒鐘工夫沒有還手,都用手抱住了腦袋,拼命擠到石梁下去隐蔽,聽任日本人的步槍、機槍在他們的頭上打得子彈亂飛。

     克洛夫特首先反應過來,他找了個岩石縫把槍口伸出去,對準小林子迅速開火。

    他一聲不出,就聽自己槍上的空彈殼一個勁兒砰砰往槍外跳。

    旁邊的雷德和波蘭克也終于鎮定了下來,都站起來回擊了。

    克洛夫特這才覺得松了一大口氣,身子頓時也輕巧了。

    他大喊一聲:“快,弟兄們!快還擊呀!”他的腦筋卻轉得飛快。

    他想:林子裡的敵軍一定就是那麼幾個人,也許連一個班都不到呢,要不,偵察排的兵力還沒有全部暴露,他們也不會就這樣急于開火。

    他們來這一手,無非是想虛張聲勢,吓退來兵。

     好,就随他們吧。

    他也不打算在這裡久留。

    克洛夫特對少尉瞅了一眼。

    侯恩仰面朝天躺在那裡,傷口裡悄悄冒出血來,雖然很慢,卻終究還是把臉上、身上都染紅了。

    克洛夫特不覺又舒了一口氣。

    現在下起命令來就不再覺得那麼疙疙瘩瘩了,心頭也不會先打個頓了。

     一場小接觸打了幾分鐘,林子裡的步槍和機槍突然都沉寂了。

    克洛夫特趁此一彎腰,又閃在石梁腳下,看見大夥兒急得有點瘋瘋癫癫,都貼着地亂爬,想要往回撤。

     他就大喝一聲:“大家等一等!撤也要好好撤。

    加拉赫!羅思!你們跟我一起留下掩護。

    其餘的都迂回到那座圓頂小山背後。

    馬丁内茲,你帶他們走,”——他一指背後的小山——“你們一到那裡,就對準樹林子開火,掩護我們撤下來跟你們會合。

    ”他仰起身來,用新換上的子彈打了一梭子。

    日軍的機槍還擊了,他又把身子一低。

    “好,快走吧!” 他們貼地爬着去了,過了幾分鐘,克洛夫特聽見背後響起了他們的槍聲。

    他對加拉赫和羅思悄悄說了聲“撤!”三個人便一齊下去,先是肚子貼着地爬,爬過了五十英尺以後,就起來彎着腰跑。

    羅思爬過侯恩身旁的時候看了他一眼,一時腳都發了軟,沒頭沒腦地會喘不過氣來。

    “唉呀!”他頭裡一陣昏暈,心裡驚叫了一聲,就趕緊往前爬,爬了一陣就跑,嘴裡還在咕哝:“可怕呀!” 克洛夫特他們在小山背後會合了。

    “好了,弟兄們,咱們撒開腳丫子跑吧。

    順着崖壁一直走,路上不等人,注意别掉隊。

    ”他帶隊走在前頭,隊伍迅速開拔了。

    一口氣總要跑上好幾百碼,才收住了腳步慢慢走一陣,可是走不上幾步便又忍不住撒腿跑了起來。

    翻過一道道山岡,穿過深密的草叢,一個小時便跑了五英裡路,中途沒有歇過一口氣,也從不放慢腳步等候掉隊的人員。

     羅思很快就把少尉給忘了——大夥兒都很快就把他給忘了。

    撤退行軍這樣艱苦,也無形中緩和了二次中伏的沖擊。

    他們隻知道胸口呼呼亂喘,累壞的兩腿不住打戰,其他便什麼也不在心上了。

    最後到克洛夫特命令停下時,他們就撲騰倒在地上,什麼都不覺得了,連有沒有日本人追來都顧不上了。

    當時真要是遭到了襲擊的話,恐怕他們就隻好眼睜睜地躺在那裡,連一聲喊都叫不出來。

     隻有克洛夫特一個人還站在那裡。

    他雖然胸脯不停地起伏,話還是說得很清楚,慢騰騰的:“在這裡稍微休息一下。

    ”他瞅着他們,滿心鄙夷:瞧他們似聽非聽的那種木愣愣的樣兒!“既然你們都累得不行了,那就我來放哨吧。

    ”他的話他們多半都沒有聽見,就是聽見了的,也根本沒有聽出個意思來。

    他們躺在那裡什麼都懶得管了。

     慢慢的,他們恢複過來了,呼吸平複了,腿也重新有了些力氣。

    可是挨了這一場伏擊、趕了這一程路,他們畢竟神困體乏了。

    朝陽已經高高升起,熱得難受,他們被烤得昏昏沉沉,趴在地上,眼看着臉上的汗水一滴滴都落在胳臂上。

    米尼塔還反了胃,吐出又幹又酸的一塊塊,都是早上吃下的幹糧。

     他們定下心來以後,想到了少尉的死也隻是稍稍感到有些不安。

    他死得太突然了,太意外了,他們根本來不及有多大的傷感可言;倒是一旦沒有了他,他們反而覺得很難相信偵察排裡還曾經有過這麼一個少尉。

    懷曼爬到雷德身邊躺了下來,沒事找事似的,拉着一兩棵野草用手指掐呀掐的,時而還摘幾片草葉放在嘴裡,嚼了嚼吐掉。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真玄!”他知道再過個把鐘頭他們就要往回開了,心裡有了譜,在這裡躺着倒也挺惬意。

    可是誤中埋伏的驚慌心情仍留下了一些餘波,時而還要在他身上引起一陣動蕩。

     “是啊。

    ”雷德含糊應了一聲。

    心想:這下輪到少尉了!少尉聽說他不肯當下士便把臉一沉的那個情景,頓時又浮現在他的眼前。

    他的思緒觸及了一個最敏感不過的問題,心頭隐隐感到有些苦悶,似乎有件事他明知自己無力對付,可是眼看還非得碰上不可。

     “少尉是個好人哪。

    ”懷曼突然脫口說道。

    話一出口,自己也大吃了一驚。

    他似乎到這時候才明白:今天他最後一眼見到的侯恩,橫屍血泊、什麼都已經完了的侯恩,原來就是曾經來跟他講過一兩句話的那個侯恩。

    “是個好人哪。

    ”他說第二遍就有些猶豫了,因為說了這話心裡害怕,覺得還是小心為上。

     “那班當官的,沒有一個小子是好的。

    ”雷德罵了起來。

    火兒一冒,癱軟的四肢激動得直抽。

     “喔,不能這麼說吧,當官的也有好有壞……”懷曼溫和地提出了不同的意見。

    他心裡總還覺得少尉的那副嗓音和他殷紅的鮮血好像連不到一塊兒。

     “有好有壞?再好的都還不配我啐一口呢。

    ”米尼塔氣沖沖地說。

    他盡管有個小迷信,沒忘記說死人的壞話是忌諱的,可是一發狠,就不管這一套了。

    “我心裡有話我就敢說,我看當官的全都不是東西。

    ”那高高的額角底下,一對眼睛顯得很大,神情也很激動。

    “他呢,既然是為了能讓我們回去才丢了腦袋的,那我覺得對他也不好再說什麼了。

    ”他是上面派來的,上面又不管下面的死活,他能跟誰理論去?“唉!”他點上一支香煙,戰戰兢兢地抽了幾口,因為煙一入肚,攪得肚子裡直翻騰。

     “誰說我們要回去啦?”波蘭克問道。

     “少尉說了。

    ”懷曼說。

     雷德鼻子裡哼了一聲。

    “對,是少尉說的。

    ”他翻過身去,趴在地上。

     波蘭克挖了挖鼻子,說:“你敢擔保咱們就一定不會丢腦袋了?”看這光景有些蹊跷,實在有些蹊跷。

    那個克洛夫特真不是個東西。

    十足是個惡棍。

    世界上怕就怕這種王八蛋。

     懷曼不置可否地“噢”了一聲。

    他一時又想起了那個沒有再給他來信的女朋友。

    現在女朋友是死是活,他也根本不在乎了。

    這種事算得了啥?他擡頭望着大山,心裡隻希望能往回走。

    可克洛夫特說過什麼沒有呢? 像是來回答他的問題似的,在那裡放哨的克洛夫特,這時候卻慢悠悠向他們走過來了。

    “好啦,弟兄們,該出發啦。

    ” 懷曼問道:“我們回去了嗎,上士?” “别亂說一氣,懷曼,我們要翻大山過去。

    ”回答他的是一片震驚、憤慨的低聲咕哝。

    “怎麼,哪個有意見嗎?” “你有什麼理由不叫我們回去,克洛夫特?”雷德問道。

     “上面給我們的任務可沒叫我們回去。

    ”克洛夫特覺得一股強烈的怒火冒到了喉嚨口。

    現在看誰還能攔着他!他一時間真想端起槍來,沖着雷德的腦袋叭的一槍。

    他不由自主地咬了咬牙。

    “快起來吧,弟兄們,難道你們還要叫日本佬在前面恭候你們?” 加拉赫對他怒目而視。

    “回去是少尉說好了的。

    ” “現在這個偵察排就得聽我的。

    ”他瞪起了眼睛盯着他們,終于用眼光把他們制伏了。

    他們一個接着一個,都站了起來,繃着臉把包往肩上一背。

    他們已經有點木然了。

    經過了這個打擊,他們再也提不起一點勁兒了。

    “呸!這渾蛋!”克洛夫特聽見有人這麼叽咕了一聲。

    他暗暗冷笑,也給了他們一句厲害的:“看你們這幫娘們!” 他們都各就各位,站好了。

    他這才改用平靜的口氣,說道:“出發吧。

    ” 太陽已經半天高了,隊伍慢慢開始行動了。

    才走了幾百碼,他們就又累得不行了,隻是恍恍惚惚地硬着頭皮往前走。

    其實骨子裡他們本來就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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