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更不濟。
一時間這滿心的怨恨都一變而為可憐自己的不幸了——克洛夫特也真可氣,隻派了他們四個人來。
克洛夫特明知道四個人是幹不了的。
史坦利拿手掩着臉,在那裡大咳而特咳。
布朗對他看看,一肚子的怨氣都落到了他的身上。
布朗覺得史坦利背叛了他。
他讓史坦利當了下士,史坦利倒反過來咬他了。
要是擔架隊當時沒要史坦利,而另換個人來,這一路上也許就會順利多了。
“怎麼啦,史坦利,”他突然脫口說道,“你打算撒手不幹啦?”
“啐,布朗你見鬼了!”史坦利心中憤憤。
布朗是因為怕跟着隊伍去繼續執行任務,才帶上了擔架隊的,都是這渾蛋,把他史坦利也拉下了水。
他們在這裡遭受的苦難,比起隊伍那邊來要厲害多了。
他要是留在隊伍裡的話,肯定可以有很好的表現,克洛夫特說不定都會看在眼裡。
所以當下他就還嘴說:“你以為你自己就行啦?告訴你,我知道你為什麼要來擡這破擔架?”
“為什麼?”布朗料得到來者不善,洩了氣似的直愣愣聽着。
“因為你是個膽小鬼,不敢跟着隊伍去。
中士帶隊擡擔架,哼,天曉得!”
布朗一聽,心想果然不出所料。
比這再惡毒的話他也實在無法想象了,他擔心已久的時刻終于來了,不過既然來了,倒也覺得并不是那麼可怕。
“史坦利,你又何嘗不是膽小鬼,我們彼此彼此。
”他想找一句話來狠狠刺他一下,到底想了出來。
“你也太為你的老婆操心了,史坦利。
”
“呸,閉上你的……”可是一句話早已擊中了他的要害。
他頓時感到無限心虛,相信自己的老婆肯定規矩不了,在短短幾秒鐘的工夫裡眼前就一連串地閃過了許多紮心的鏡頭,似乎看到了老婆這也不老實,那也不老實。
他憂心忡忡,無所适從,真想哭了。
老天沒眼,害他落得這樣求援無門!
布朗拿手掌抵着地,沒精打采地撐起身來。
“好啦,咱們走吧。
”他站着覺得頭昏眼花,好像早上睡夢方醒,手裡軟綿綿的沒有一點力氣,什麼東西也攥不住。
他們都磨磨蹭蹭地爬了起來,緊了緊皮帶,一屈腿擡起擔架,又出發了。
走了百來碼,史坦利拿定主意不想再走下去了。
他因為威爾遜打仗的資格比他老,對威爾遜确實一向有點不樂意,不過此刻他考慮的倒并不是威爾遜。
他就是拿定主意不想再走了。
他算是受夠了,走下去還有什麼意思呢?
趁他們又放下擔架,略作休息的時候,史坦利往旁邊晃了兩晃,撲地倒下。
他故意兩眼緊閉,裝作昏了過去的樣子。
大夥兒圍集在他的眼前,望着他,卻無動于衷。
“真格的,咱們把他就擱在威爾遜的身上得了,”裡奇斯說,“再要有人倒下,就再往上堆。
剩我一個人也要把你們都送回去。
”他疲憊地打了個哈哈。
史坦利常常挖苦他,他覺得這一下算是小小地出了口氣。
不過他馬上感到一陣羞恥。
他冷靜了下來,對自己說:算了,驕者必敗。
他聽着史坦利失神地抽泣,隐隐感到倒也有趣。
這使他想起從前家裡有一頭騾子,一次在盛夏的烈日下耕完了地就倒下了,他現在的心情正和當時無異:覺得又有趣,又可憐。
“怎麼辦呢?”布朗喘籲籲地說。
冷不丁威爾遜卻擡起了眼皮。
他此刻看上去似乎相當清醒,原來是胖乎乎的大臉盤兒顯得那樣萎靡而憔悴,簡直叫人不敢相信。
“哥們兒,不要管我了,”他有氣無力地說,“咱老威爾遜已經不行了。
”
布朗和戈爾斯坦動了心。
不過布朗還是說:“我們不能丢下你不管。
”
“别再擡下去了,哥們兒,算了吧。
”
“這可怎麼好呢?”布朗說。
戈爾斯坦突然一搖頭,說:“我們無論如何也要把他擡回去。
”自己也說不出什麼緣故,腦海裡蓦地又出現了坦克炮摔下坡岸時的情景。
布朗又盯着史坦利看了一眼。
“可我們也不能扔下他隻管自己走路哇。
”
裡奇斯聽得都不耐煩了。
“做事嘛,總要有始有終。
我們總不能為了他一個人,就都幹擱在這兒吧。
”
戈爾斯坦忽然得了主意。
“布朗,那你何不就留下來照顧史坦利呢?”戈爾斯坦自己也累透了,簡直都快虛脫了,不過要他撒手那是不可能的。
布朗則差不多已經跟史坦利一樣寸步難行了。
所以眼下也隻有這個辦法,不過戈爾斯坦的心裡是很不樂意的。
我總得比别人多照顧點兒人家——他心想。
布朗問:“可你們有誰認識回去的路呢?”他現在應該老老實實,有什麼不可行之處就應該提出來。
打了敗仗,可不能忘記保持最後一絲尊嚴。
“路我認識。
”裡奇斯咕噜了一聲。
“那好,我就留下吧,”布朗說,“史坦利也總得有個人來照應。
”他把史坦利搖了幾下,史坦利還是隻管哼哼。
“他今天恐怕起不來了。
”
“我看這麼辦吧,”戈爾斯坦說,“等史坦利能起來了,你們就趕上來,幫幫我們的忙。
你說這樣總可以吧?”
“好,就這麼辦吧。
”布朗說。
其實兩個人心裡都知道這也不過是說說罷了。
裡奇斯說了聲:“咱們走吧。
”就跟戈爾斯坦一前一後費勁地擡起擔架,挪動踉跄的步子出發了。
走了二十碼又把擔架放下,在擔架上隻留了一個背包、一把槍,其餘的都取了下來。
戈爾斯坦說:“布朗,這些家夥就請你們給帶來好嗎?”布朗點了點頭。
他們又擡起擔架走了,步子慢得叫人看着也難過。
雖然卸下了大部分裝備,擔架上躺着個威爾遜還是有兩百多磅重。
半英裡外橫着一道小山坡,他們花了将近一個小時,才翻了過去。
等他們走到看不見以後,布朗便脫下靴子來,揉了揉腳上的水疱和腫處。
他們還有近十英裡的路要走呢。
布朗歎了口氣,慢慢捏了捏自己的大腳指頭。
我這個士官,也真應該辭職了——他想。
不過他知道自己是不會辭職的。
我還是會一直這樣混下去,混到有朝一日被革掉士官,當個小兵。
他瞅了瞅史坦利,史坦利還在地上躺着。
唉,我們兩個真是彼此彼此。
他過不了多久也就會有我這些煩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