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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草木與幻影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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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部就感受到過這麼一股壓力。

     “我們你抓來啦。

    ”當時日本人是這樣向他和克洛夫特嚷嚷的,他現在一想起來還渾身打戰,忙不疊地用手掩住了臉。

    身子在擔架上晃蕩,嘴裡哭喊:“把他們堵住呀,弟兄們,他們沖上來啦。

    ”他還帶着咯咯的喉音,學日本人沖鋒時“萬歲——萬歲——”地呐喊。

    喊完又直嚷:“快快,弟兄們,快上來,都快上來!” 擡擔架的連忙站住,把他放下。

    布朗問大家:“他在嚷嚷些什麼呀?” “我看不見他們啦,一點也看不見啦。

    哎呀,照明彈到哪兒去啦?”威爾遜還在狂叫。

    他左手握着機槍的把手,食指扣着扳機。

    “還有一個機槍陣地是誰在那裡?我想不起來啦。

    ” 裡奇斯搖了搖頭。

    “他說的是那天晚上日本人渡河進攻的事。

    ” 威爾遜這種驚慌的情緒也感染了别人。

    戈爾斯坦和裡奇斯那天就在河邊。

    他們不安地瞅了瞅威爾遜。

    現在再看四外這一大片遼闊的荒山,似乎就感到有點兇多吉少了。

     “咱們該不會撞上日本人吧?”戈爾斯坦說。

     “不會的。

    ”布朗安慰他們。

    他抹了一下流進眼裡的汗水,怯生生地朝遠處望望,喘籲籲地又接着說:“這一帶根本沒有人迹。

    ”不過心頭還是湧起了一種力不從心的感覺、一種束手無策的感覺。

    現在要是萬一遇上伏兵的話……他真又想哭了。

    肩上的責任是那樣的重,可自己已經隻能幹瞪眼了。

    他隻覺得一陣翻腸抖肚的惡心,想吐卻又吐不出來,出了一身冷汗,身上才稍微好過了些。

    撒手是千萬撒不得的。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說:“弟兄們,咱們得往前走啊。

    ” 威爾遜腦門上蒙着濕手絹,把眼睛遮得幾乎什麼也看不見。

    手絹是草綠色的,在陽光下發出黃的、黑的光彩,似乎都直往他的腦子裡鑽。

    他覺得真有點透不過氣來。

    兩條手臂又一次晃晃搖搖地伸起來向頭上亂摸。

    “哎呀呀,”他又嚷嚷了,“弟兄們啊,咱們要弄點戰利品留個紀念,就得把這些日本人都搬掉。

    ”他又在擔架上掙紮起來。

    “誰把那個袋子擱在我腦袋上啦?雷德呀,捉弄自己弟兄太不仗義了吧。

    這個鬼山洞黑乎乎的,我看不見呀,快把我頭上的日本人搬掉吧。

    ” 手絹順着鼻子滑了下來,威爾遜對着陽光把眼睛眨了眨又重新閉上了。

    “留神,一條蛇!”他突然驚叫一聲,吓得連身子都縮成了一團。

    “雷德,開槍要小心哪,瞄準些,瞄準些。

    ”他又咕哝了一句什麼,身子這才放松了。

    “我告訴你沒錯,死人也不過像半爿擱久了的羊肉。

    ” 布朗重又替他把手絹蒙好,他還犟了一下。

    “我氣也透不過來了呀。

    糟糕,他們向我們開火了,泰勒,你識水性吧,管他娘,我躲在橡皮艇背後再說!” 布朗打了個冷戰。

    威爾遜這末一句說的是進攻穆托美島的事。

    布朗似乎又覺得給海水嗆得喘不過氣來了,他似乎又嘗到了生機斷絕、隻等一死的那份恐怖。

    這精疲力竭的境地,使他一時恍惚又有了那種落海吃水之感,他恍惚又像當初一樣茫然不解了:怎麼落到海裡就會身不由己地吃起水來?水直往喉嚨裡灌,别想止得住它,也别想拗得過它。

     他現在終于痛感到這就是一切苦惱的根源了。

    正是這一段記憶,老是使他心裡這樣驚慌、這樣膽怯。

    他當時算是看透了一個道理,就是落在這席卷一切的戰争的旋風裡,自己是一點辦法也沒有的;這個想法後來就總是留在腦子裡擺脫不開。

    他雖說不顧筋疲力盡,一直在死死敦促自己一定要把威爾遜送回去,可是事到如今,他已經實在沒有一點信心了。

     他們擡着擔架一路走下去。

    下午兩點左右天下雨了,地下很快就成了泥乎乎的一片。

    起初倒覺得像來了個救星,雨落在火燙的皮肉上挺惬意的,靴子裡進了泥水還扭了扭腳指頭,衣裳打濕了也感到蠻舒服。

    這樣倒也享受了幾分鐘的涼快。

    可是這雨再落下去,地就爛得不行了,軍服貼住在身上也覺得不是味兒。

    腳踩在爛泥裡漸漸打滑了,靴子粘滿泥巴也沉重起來,走一步就得給陷住一次。

    他們早已又走得昏昏沉沉了,神困體乏,也沒有馬上注意到腳下步伐的變化。

    可是過了半個小時,他們的速度終于慢到近乎停下了。

    他們腿裡的力氣已差不多等于零了,他們有時簡直就會原地站上一兩分鐘,大腿和腳一時無法協調,邁不出步子。

    上山的時候走上一兩尺就得停一停,大家呆呆地你瞪着我、我瞪着你,胸脯劇烈地起伏,腳在泥濘裡愈陷愈深。

    每走上五十來碼就得把威爾遜放一放,停上一兩分鐘,再苦苦往前走。

     太陽又出來了,濕淋淋的白茅草一下子像着了火,地面也不一會兒就烤幹了,水分化成了蒸騰的霧氣,卻遲遲不散。

    大夥兒透氣都很困難,那空氣又沉悶又潮濕,盡管拼命大口喘氣,卻還是不頂事。

    他們連哼帶泣,一路拖着腳步往前走,那手臂總是慢慢愈垂愈低。

    起步的時候擔架擡得有腰那麼高,可是走上三四十碼,等到把威爾遜放下,沉重的分量早已壓得他們背屈腰彎,擔架也快擦着地了。

    還有那草的幹擾:草老是要勾住他們的腳,纏住他們的身子,打上他們的臉。

    他們是無可奈何、怒氣沖沖地在苦苦往前走,走到怒氣消盡,就再沒有什麼能驅使他們前進了。

     三點左右,他們停在一棵孤零零的樹下,又做了一次較長的休息。

    半個鐘點裡誰也沒說一句話,他們盡管都累得癱倒了,内心可還是有活動的。

    布朗趴在地上,瞅着自己的手發呆,手上的水疱慘不忍睹,好幾個老瘡疤、老傷口又開了裂,血迹斑斑。

    他猛然意識到自己已是燈盡油幹了,自己也許還站得起來,也許還能強忍難以忍受的痛苦,再走上裡把路,可到頭來總難免要垮下。

    他全身痛得像散了架,歇下以後一直想吐而吐不出來,眼前時而什麼也看不見。

    他隔不了一兩分鐘就會兩眼一黑,不知不覺昏了過去,背上直冒冷汗。

    他的手腳更是一個勁兒地打戰,特别是手,抖得連點支煙都不行了。

    他恨自己,因為自己這樣不争氣;他也恨戈爾斯坦和裡奇斯,因為他們兩個還沒有筋疲力盡到他這樣的地步,他對史坦利更是讨厭,隻希望史坦利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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