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得那麼兇、那麼猛了,晃呀蕩的似乎倒也蠻舒服。
偶爾他也聽見裡奇斯和戈爾斯坦嘶啞着嗓子喘籲籲地相互關照一兩句,有時卻又聽見了自己的聲音,不過他的種種感覺都是各自通過不同的途徑傳入大腦的,好像分設了好幾道門,各自通一個小室似的。
他的感覺現在靈敏得出奇,在擔架的晃蕩中他連擡擔架人肌肉的收縮都感覺得到,倒是自己傷口的疼痛,卻變得似乎很遙遠了,好像成了身外之事。
不過有一樣東西他卻已經沒有了。
他已經沒有主意了。
他已經什麼都懶得過問,渾身疲乏卻陶然如醉,想開口要點什麼,想伸手到腦門上去趕隻蟲子,都得花上好幾分鐘才能辦到。
蟲子趕掉了,手卻還會在臉上一動不動地擱上幾分鐘,才又放下。
這境界,他覺得似乎倒也美滋滋的。
他腦子裡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一說上嘴就胡話連篇,總要講上好幾分鐘才罷,聲音微弱而刺耳,有時卻又會縱聲大叫。
那兩個擡擔架的也聽不懂他說的是什麼意思,或許他們也壓根兒不想要聽懂。
“我駐紮在堪薩斯的賴利堡那陣子,認識當地的一個女人,她總是招我到她家去住,跟我就像夫妻一樣。
我從來不住那要命的營房,我騙他們說我老婆就在鎮上。
那女人總是燒好吃的給我吃,替我縫縫補補,漿得軍裝筆挺,服侍得那個周到啊。
真是沒說的。
”說到這裡他朦胧一笑,“我還帶着她的照片哩,等一等,我拿給你們看看。
”他伸手到口袋邊摸了摸,卻又把這事給忘了。
“她還以為我是沒有老婆的,我也就索性将錯就錯,等這仗打完了,我倒還很想跟她同居下去,這麼好的一個女人不要,那不是太傻了嗎?我犯不上做這種傻事。
我騙她說我是大學畢業生,她也相信了。
女人嘛,你隻要經常跟她在一起睡覺,你說什麼鬼話她都會相信你。
”他歎了口氣,無力地咳了兩聲,嘴角邊又挂下一道細絲般的血來。
他心中有些害怕,不過他把頭搖搖。
身子疲軟,這氣可決不能洩。
“等我回到部隊,那幫大夫替我治好了傷,我還不照常沒事兒?”他搖了搖頭。
盡管這顆子彈打得他夠嗆,叫他斷斷續續流了一天半的血,盡管他在擔架上又震又颠,嘗夠了傷口的劇痛,他可始終沒有起過撒手的念頭。
他還有那麼多的事情想做。
“不瞞你們大家說,我也認為跟黑女人睡覺是要不得的,可我有時候碰到黑女人還是有點按捺不住。
當初我爸爸家的門前就有個黑妞兒差不多每天都要走過,走起路來屁股擺呀擺的,那模樣兒我到今天都還記得。
”
他探起身來,用胳膊肘兒半撐着,神情安詳地對裡奇斯望了片刻。
“你跟黑婆娘睡過覺嗎?”他問裡奇斯。
裡奇斯收住了腳步,放下了擔架。
威爾遜這句話他聽明白了。
他沖着威爾遜喝一聲:“你給我少說這種話。
”他氣喘得像大聲的抽噎,兩眼直愣愣望着威爾遜,仿佛怎麼使勁也聚不攏自己的目光似的。
“你這種話我聽夠了!”他盡管精疲力竭,還是大為震驚,所以話都不覺沖口而出。
“說這種話,也不知道害臊!”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裡奇斯,你這人就是沒有種。
”威爾遜說。
裡奇斯氣得直搖頭。
他從小就懂得有許多事是做不得的。
在他看來,弄個黑女人玩玩不僅是一種罪過,也是一種花大錢的玩意兒,做這種過于出格的事,是要短壽的。
“别胡扯啦,威爾遜。
”
可是威爾遜早已迷迷糊糊了。
身上熱烘烘的,四肢懶洋洋、美滋滋的,使他錯以為又已臨到銷魂落魄的時刻,心頭無端升起一股熾烈的欲火。
他閉上了眼,回想起一個明月夜,在家鄉鎮外的河灘邊。
他有氣無力地撲哧一笑,不防喉嚨口卻咕嘟冒起了一口痰。
他把痰往肚裡一咽。
這時他隻感到兩頰一縮,竟身不由己地輕輕哭了出來。
他自己也覺得哭得奇怪。
他突然又感到了嘴裡的難受,覺得嗓子眼兒裡都幹焦了。
“哥們兒,給我點水喝好吧?”沒有人搭理他,他就耐着性子再央求:“隻要喝一口,喝一口怎麼樣,哥們兒?”
他們總是不搭理,威爾遜生了氣。
“真要命!哥們兒,給我點水喝呀!”
“忍着點兒。
”裡奇斯嘶啞着嗓門說。
“哥們兒,隻要你們給我點水喝,要我怎麼都行。
”
裡奇斯把擔架放下。
威爾遜的喊叫吵得他心裡煩躁。
除了威爾遜的喊叫,現在也已經沒有别的能驚動他了。
“你們這些家夥,真是渾蛋啊。
”
“你不能喝水。
”裡奇斯說。
其實他并不認為給威爾遜喝水就有什麼害處,所以格外覺得于心不忍,但是對威爾遜他卻又有股怨氣。
心裡說:我們都還喝不上呢,又有誰嚷嚷過?“威爾遜,你不能喝水。
”他的口氣是斬釘截鐵的,威爾遜隻好又昏昏沉沉地做他的亂夢去了。
他們擡起擔架,勉強走了幾碼,就又放了下來。
西斜的太陽已經悄悄接近天邊,天氣比較涼些了,不過他們也不大在意。
他們有威爾遜這個包袱要背;他們得一直這樣走下去、走下去,永遠也别想把他甩掉。
他們并不是一下子就明白過來的,但是在筋疲力盡之餘漸漸就有了體會。
他們隻知道自己一定得走下去,因此也就硬撐着走下去。
裡奇斯和戈爾斯坦跌跌撞撞地從下午一直走到天黑,雖然一次走不了幾步,但是一點一點積少成多。
到他們停下過夜、把自己的兩條毯子抽一條給威爾遜蓋上、兩個人肩挨肩擠在一條毯子裡昏昏睡去的時候,他們倆已經撇下布朗和史坦利擡着威爾遜走了五英裡路了。
叢林已經不遠了。
他們雖然并沒有說,可是在翻過最後一道山岡的時候兩人都曾在山頂上看了一眼叢林的影子。
明天他們就可以睡在海灘上,等登陸艇來接他們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