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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草木與幻影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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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茲偵察回來以後他做出那個決定,更是耗盡了他的心力。

    羅思末一次倒下的時候,克洛夫特本來已經轉過身來,想過去看看,可結果還是打住了。

    當時他累成那樣,也真懶得去管。

    要是加拉赫不打那一巴掌的話,他本來也許沒法不管,可是情況既然如此,這一回他也就樂得看一看了。

    他對自己的一些小疏忽、小過失,是看得很重的。

    他老是抱着深以為恨的心情,想起那一次日本兵向他隔河呼喊、吓得他骨軟筋麻的情景;他還常常想起其後的戰鬥,想起自己臨事倉皇、茫然失措的種種小關節。

    這一回他竟又拿不定主意了。

    那大山還在挑他逗他,還在招他往前跑,但是他的兩條腿早已拖拖拉拉,隻是無意識地在那裡挪動了。

    他知道自己錯誤估計了這班弟兄的體力,也錯誤估計了自己的能力。

    離天黑隻有一兩個小時了,天黑以前怎麼也到不了山頂了。

     腳下的石徑也愈來愈窄了。

    一擡頭,約一百來尺高的頭頂上是巉岩嶙峋、簡直無法攀緣的山梁頂。

    往前,石徑一路升高,一直跨過山梁,山梁那邊該就是頂峰了。

    那估計最多還有一千英尺高。

    他打算等看見了山頂再下令宿營過夜。

     可是路卻愈來愈難走了。

    一團團雨雲有如一隻隻吹足了氣的大氣球,籠罩在他們頭上,他們簡直像在霧中行路。

    這兒的雨也涼。

    打在身上覺得挺冷,而且把岩石都打濕了,腳下滑不唧溜的。

    又過了幾分鐘,雨霧把頭頂上的山梁都遮得看不見了,他們隻好臉對着岩壁,小心翼翼的,順着石徑一步步摸過去。

     石徑隻有一英尺寬了。

    隊伍隻好慢慢兒、慢慢兒走,幸而岩壁上的石罅裡橫生出一些雜草小樹,總算可以搭一把手。

    他們走每一步都得吊起了心、捏着把汗,可是愈往前走,就愈不敢再作後退之想。

    他們隻希望腳下的石徑快些再寬起來。

    因為有幾個地方他們人雖然過來了,可真不敢設想還能由這原路回去。

    路途險絕,連疲勞也暫時忘了,個個打足了精神應付,一溜隊伍拉了足有四十碼長。

    他們偶爾也向下望一眼,可是一看吓得魂都飛了。

    盡管雨霧蒙蒙,還是可以看見那危崖直落而下,足有百餘尺深,給人以另一種頭暈心虛之感。

    那岩壁也不放過他們,那是一種表面發黏而又不太硬的灰色岩石,似乎有股味道像海豹皮。

    手摸上去膩味得像摸着塊肉,使人心裡發慌,所以他們也真想快些過去。

     石徑窄到隻剩九英寸了。

    克洛夫特透過霧氣不住向前探望,想判定一下前邊的路是不是會闊一些。

    上山以來還是頭一次碰上這樣的險處,得有些技巧才能對付過去。

    在這以前基本上還不過是山高一些罷了,可到了這裡那就巴不得手裡能有根繩子,或者有把登山鎬來幫一把了。

    他張開了手腳,緊貼着岩壁,繼續一點點挨過去,指頭拼命在那裡尋找石頭隙縫,好有個攀手的地方。

     石徑上忽然出現了一個約有四英尺寬的缺口。

    缺口裡空空蕩蕩,沒有一棵矮樹,沒有半點草木,可以拉一把的東西什麼也沒有。

    石徑在這邊突然斷了,到那邊才連下去。

    從缺口裡往下望,隻見直削削的崖壁。

    要是在平地上,那隻要一縱身就跳過去了,步子跨得大一點的話一步也就跨過去了,可是在這裡,那就得左腳踩地右腳騰空來一個橫跳,等右腳在對面一落地,就趕快把搖搖晃晃的身子穩住。

     他小心脫下背包,交給了背後的馬丁内茲。

    他提起右腳伸到缺口上,猶豫了一會兒,這才橫着身子縱身一跳,在對面晃了好幾晃,方才站穩。

     “我的老天爺,這老虎口誰跳得過去?”他聽見有人這麼叽咕了一聲。

     克洛夫特就說:“大家先等一等,我過去看看前邊的路是不是要寬一些。

    ”他往前走了五十英尺,發現路又漸漸寬了。

    心上一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因為,要不然的話他們就得回過頭去另找别路了。

    他是不是還能鼓動大家重新尋路上山,心中已經沒有一點把握了。

     他回來隔着缺口,從馬丁内茲手裡接過自己的背包。

    這麼一點距離,兩人的手還是夠得到的。

    然後他把馬丁内茲的包也接了過去,讓出幾碼地來,招呼說:“好了,弟兄們,大家一個個過來吧。

    這邊的空氣都要清香好多呢。

    ” 對面是一陣不安的傻笑。

    他聽見雷德說:“嗨,克洛夫特,你那邊路寬點兒嗎?” “寬,寬了還不止一點兒呢。

    ”不過克洛夫特一回答又懊悔了。

    對雷德就應當喝一聲少啰唆。

     在隊伍末尾的羅思,聽得都吓壞了。

    他跳起來很可能會踩空呢,當下就不由得有些暗暗發急。

    他的怒氣可并沒有消退。

    隻是已經化為一股默默的決心。

    身上已經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他看着他們一個個遞過背包,跳了過去,心裡越發害怕了。

    這種事他從來就幹不來,小時候上體育課等着依次上單杠的那種驚慌的心情又隐隐約約來折騰他了。

     終于,該就要輪到他了。

    他前面一個是米尼塔,米尼塔在缺口邊上略一遲疑,蹦了過去,還幹巴巴地笑了笑。

    “哈哈,耍雜技呢。

    ”羅思清了清嗓子,輕輕地說:“讓開點兒,我來了。

    ”他把背包遞了過去。

     米尼塔以安慰牲口那樣的口氣,安慰他說:“哎,老弟,别緊張。

    沒什麼了不得的。

    隻要别緊張,你一定跳得過來。

    ” 他聽了很不愉快,說:“我不緊張。

    ” 可是他挨到缺口邊上朝對面一看,兩條腿就再也挪不動了。

    對面落腳的石頭遠着哪。

    腳下,則是空落落、光秃秃的峭壁巉岩。

     “我來了。

    ”他又咕哝了一聲,身子卻一動也不動。

    臨到要跳的時候,他失去了勇氣。

     他心裡想:我數到三就跳。

     一! 二! 三! 可還是提不起腿來。

    這關鍵的一秒鐘一拖再拖,終于拖得氣全洩了。

    身子不聽使喚呀。

    他是想跳的,可是身子卻知道他跳不過。

     他聽得見對面是加拉赫的聲音:“靠攏點兒,米尼塔,注意拉住那窩囊廢。

    ”隻見加拉赫從米尼塔的胯下鑽了出來,向他伸出了手,對他怒目而視。

    “來,你隻要抓住我的手就行。

    這麼大的口子,要不你會摔倒的。

    ” 他們的樣子多怪啊。

    加拉赫屈着腿趴在米尼塔的腳下,從米尼塔的腿裆裡伸出了臉和手。

    羅思瞅着他們,滿心鄙夷。

    這個加拉赫他現在算是看透了。

    是個欺軟怕硬的,又吓破了膽。

    羅思心裡倒有個想法想告訴他們。

    隻要他不跳,克洛夫特就得向後轉。

    這趟偵察行動就得收場。

    羅思此刻看到自己的力量了,他突然覺得,對付克洛夫特他不是沒有辦法的。

     可是弟兄們是不會懂得的。

    他們隻會嘲笑他,隻會辱罵他,好掩飾自己的弱點,聊以自慰。

    他覺得滿腹辛酸。

    他突然大叫一聲:“我來了。

    ”不如此他們就不甘心啊。

     他隻覺得左腿把他往外一送,自己手忙腳亂地就向前一沖——那疲憊的身子實在使不出力氣啊。

    他看見加拉赫一臉驚異,直瞅着他,可那隻是一眨眼的事,他沒有抓住加拉赫的手,隻沖着岩石亂抓了幾下,便什麼也抓不到了。

     羅思掉下去時,隻聽見自己一聲憤怒的巨吼,他驚奇的是自己的聲音居然能有這麼大。

    他茫然,他不信,他在撞上崖底的滿地亂石之前心裡始終抱着個想法:我要活下去。

    一個小人兒,就在空中翻了幾個筋鬥,一直下去了。

     戈爾斯坦和裡奇斯第二天一清早又擡着擔架出發了。

    清晨涼快,腳下如今也終于都是平地了,不過這也不見得就能讓他們輕松。

    他們的體力迅即直線下降,走不到一小時,早又跟昨天一樣昏昏沉沉了。

    他們又是那個老樣子了,苦苦地走上幾步,就得把擔架放一放,一會兒再強打精神往前走。

    舉目四望,盡見緩緩起伏的低矮丘陵,紛紛朝北面大山的方向退去。

    四野一片無邊的嫩黃,安谧甯靜,好似連綿不絕的沙丘一直伸向天邊。

    哪兒也沒有一點聲息打破這一派沉寂。

    他們被擔架壓得背屈腰彎,連喘帶哼,一路累死累活地往前走。

    晨空是淡藍色的,藍得那麼飄逸,叢林背後的遙遠的藍天有一串團狀雲,一團團你推我擁。

     今天他們這昏昏然的感覺又不同于昨日。

    威爾遜燒得更厲害了,哼哼唧唧的老是在那裡要水喝,讨啊求啊,再不然就大叫大罵。

    他們受不了。

    他們仿佛已經沒有了其他的感覺,隻剩下耳朵在聽了。

    便是聽也都是偏聽,聽不見嗡嗡的飛蟲,聽不見自己抽抽搭搭的粗聲喘氣,隻聽見威爾遜的聲音,威爾遜那要水喝的哼哼吵得他們心煩,他們想不聽也不成,那一聲聲粗濁的喉音總是直刺他們的耳鼓。

     “哥們兒,你們總得給我點水喝啊。

    ”威爾遜嘴角邊上還留着一攤淡紅色的痰痕,眼珠子不安地四下亂轉。

    他有時還在擔架上翻來覆去折騰,不過實在也已經沒有多大力氣了。

    他看去總像一下子縮小了很多,魁梧的骨架上肌肉全癟了下去。

    他往往會眯縫着眼,呆呆地對着天空瞅上好大半天,還嫌臭似的嗅嗅周圍的氣味。

    他不知道,他聞到的氣味其實都是他自己身上的。

    他受傷已有四十個小時,在這期間屎啊尿啊經常拉在身上,再加上出血、出汗,昨天晚上睡在潮乎乎的地上又飽吸了一身陰濕的泥土味兒。

    他有氣無力地扭了扭嘴,特意做了個表示厭惡的鬼臉。

    “哥們兒,你們都發了臭啦。

    ” 他們聽在耳裡,也并不怎麼生氣,又隻顧喘起氣來。

    他們過慣了叢林裡的生活,身上一直是濕漉漉的,連幹衣幹褲穿在身上是怎麼個滋味都已經記不得了,同樣的道理,他們現在也早已記不得從從容容吸一口氣是怎麼個感覺了。

    他們從來不去想這些,他們自然也從來不想自己要走到什麼時候才算完。

    現在除了趕路,活着還有什麼呢? 那天上午戈爾斯坦打足了精神,居然想出了一個救急的辦法。

    這一路上最拖他們後腿的事情,莫過于十指發僵了。

    他們抓起擔架杆走不上幾秒鐘,那沉甸甸的擔架就會逼得他們漸漸把十指松開。

    因此戈爾斯坦就割下背包上的帶子,結成了一條繩,往自己肩窩裡一套,兩頭在擔架杆上拴緊。

    手指抓不住擔架杆了,就讓分量都落在帶子上,對付着走上一陣,等指頭緩了過來,再用手抓住。

    不久裡奇斯也學了他的辦法,兩個人就像牲口上了籠頭一樣,一路千辛萬苦地往前走,那沉重的擔架就夾在他們中間慢慢晃蕩。

     “真要命,給我點水喝呀,你們這些渾蛋……” “不給。

    ”戈爾斯坦喘籲籲地說。

     “你這個該死的猶太崽子呀。

    ”威爾遜又咳嗽起來了。

    他覺得兩腿疼痛,臉上拂過的氣流火熱滾燙,好似廚房裡烘爐燒得時間過久,而窗門又都關得密不透風一般。

    他恨這班擡擔架的。

    他活像個小孩子受了欺侮,嘴裡還一個勁兒嘀咕:“戈爾斯坦就愛掃人的興。

    ” 戈爾斯坦嘴角邊上浮起了一絲淡淡的苦笑。

    威爾遜的話使他不快,他内心突然起了一絲妒意:威爾遜倒好,說啥,幹啥,從來都用不着有一點顧慮。

    他咕噜了一句:“你不能喝水。

    ”巴巴兒地就等着威爾遜再來給他一頓臭罵。

    他像挨慣了鞭子的牲口,覺得鞭子可以給他力量。

     威爾遜卻冷不丁狂叫一聲:“哥們兒,你們總得給我點水喝啊。

    ” 威爾遜不能喝水到底原因何在,戈爾斯坦如今已經回想不起來了。

    他隻知道喝水是禁止的,可惱火的是自己又記不得那裡邊的道理。

    這使他心中惶惶不安。

    威爾遜的痛苦對戈爾斯坦的影響也很奇妙,随着自己疲勞的加深,他對威爾遜的痛苦也漸漸都體會到了。

    威爾遜哇哇一叫,戈爾斯坦就一陣心痛,擔架猛地一側,戈爾斯坦就像乘高速下降的電梯,心陡地往下一沉。

    他隻要一聽到威爾遜讨水喝,就又感到口枯唇焦了。

    他每次擰開自己的水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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