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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草木與幻影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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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子,心裡總有一種内疚之感,所以他甯可幾個鐘頭不喝一滴水,免得惹威爾遜發火。

    仿佛他們隻要一拿出水壺來,威爾遜就是神志再糊塗些,也不會看不見似的。

    威爾遜已經成為他們甩不掉的包袱了。

    戈爾斯坦覺得這擔架隻怕就得永久擡下去了,除了擡擔架,在他的心上已經再沒有第二件事了。

    此刻他的所見所感,隻限于三樣東西:一是自己的身子,二是這擔架,三是裡奇斯的背影。

    他不去看那黃山岡,也不去想他們還得走多遠。

    戈爾斯坦偶爾也想起自己的妻兒,可是一想起來總有恍若隔世之感。

    妻兒們離自己太遙遠了。

    如果此刻有人來給他報信,說他的妻兒都已去世的話,他也至多不過是兩肩一聳。

    眼前威爾遜才是現實問題。

    也隻有威爾遜才是現實問題。

     “哥們兒,你們要啥,我沒有什麼舍不得的。

    ”威爾遜的聲調變了,幾乎已成了凄厲的哀嘶。

    現在他說起話來總要絮絮叨叨拉上一大串,到後來就隻聽見一片嗡嗡聲,簡直聽不清他在說些什麼。

    “你們要啥,隻管說好了,哥們兒,我一定給,什麼好東西都可以給,要錢的話就送你們一百鎊,可隻求你們把我放下,給我喝點水。

    隻要給我喝點水就行,哥們兒。

    ” 他們又停了下來,準備歇上一會兒。

    戈爾斯坦沖出幾步,撲面倒下,動也不動地就地躺了好幾分鐘。

    裡奇斯呆呆地對他瞅了半晌,又回過頭來看看威爾遜。

    “你要什麼,要喝點水嗎?” “對,喝點水,給我喝點水。

    ” 裡奇斯歎了口氣。

    最近兩天連他這矮壯的身闆似乎也癟下去了。

    耷拉的大嘴巴越發閉不攏了。

    腰闆也短了幾分,胳臂卻長了出來,垂下的腦袋離胸脯更近了。

    稀疏的沙色頭發沒精打采地披在斜斜的前額上,身上的衣服是濕癟癟的。

    他看去就像半截粗大的樹樁上,安着一隻沒有煮硬的特大雞蛋。

    “真格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你就不能喝水。

    ” “隻要給我水喝,你要我怎麼都行。

    ” 裡奇斯抓了抓脖頸子。

    要他獨立決斷,他可沒有這樣的習慣。

    他活了這麼些年紀,從來就隻知道聽從人家的命令,所以現在覺得怪别扭的。

    他就咕噜了一聲:“這我得去問問戈爾斯坦。

    ” “戈爾斯坦這小子沒有種……” “這是什麼話。

    ”裡奇斯說着嘻嘻一笑。

    這一笑,似乎是從他内心一個非常遙遠的角落裡發出來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笑的是什麼。

    很可能是因為有些尴尬吧。

    他和戈爾斯坦實在太累,這一路上彼此也沒說過什麼話,不過即使如此,他還是把戈爾斯坦當成了帶隊的,盡管認得路的是他。

    裡奇斯認得路也從不指手畫腳;他出于習慣,總覺得凡事應當由戈爾斯坦來做出決定。

     可是戈爾斯坦這會兒卻臉貼着地,倒撲在十來碼以外,幾乎已是人事不知了。

    裡奇斯搖了搖頭,心想:他太累了,别叫他傷腦筋了。

    不過,不讓人喝水似乎總有些不通人情吧?喝口水又礙得了什麼事呢——他心裡想。

     可戈爾斯坦終究是個讀書人啊。

    裡奇斯躊躇了,生怕那浩瀚神秘的書天報地裡倒真有那麼一條規矩,自己可别犯了禁忌才好呢。

    但是裡奇斯又想:爸爸倒是常說要給病人多喝水呀什麼的。

    可惜他已經記不清了。

    所以他就猶豫不定地問了一句:“夥計,你覺得怎麼樣啦?” “千萬給我點水喝,我渾身好像火燒。

    ” 裡奇斯又隻有搖頭的份兒了。

    威爾遜這一生罪孽深重,現在就嘗到“地獄火”的滋味了。

    裡奇斯不禁有點凜然生畏。

    一個人帶着一身罪孽去見上帝,當然要受到上帝嚴厲的懲罰了。

    不過裡奇斯又想:基督還為可憐的罪人舍身呢。

    對人沒有一點寬恕之心,本身也就是一種罪過。

     于是裡奇斯就歎息一聲,說:“我看你要喝就喝吧。

    ”他悄悄取出自己的水壺,朝戈爾斯坦又瞟了一眼。

    他可不想挨戈爾斯坦的罵。

    “喏,都喝了吧。

    ” 威爾遜捧着水壺狂喝,水從嘴裡濺出來,順着下巴往下淌,把襯衫領子都淋濕了。

    “嘿,好家夥!”他大口大口拼命喝,猴急得喉嚨裡直打咕噜。

    “你真是個好小子。

    ”他連喝帶說,不防一口水嗆着了,大聲咳嗽起來,咳完了這才惴惴不安地偷偷用手抹了抹下巴上的血。

    裡奇斯見他還抹漏了一滴。

    他眼看着這一滴血在威爾遜潮潤的腮幫上慢慢化開,漸漸消融在愈來愈深的紅暈裡。

     “你看我還能行嗎?”威爾遜問他。

     “哪兒的話呢。

    ”話一出口裡奇斯卻打了個寒噤。

    他以前聽過一個牧師布道,說落在“地獄火”裡的人總要千方百計掙紮。

    記得當時那牧師還說來着:“這是絕對逃不過的。

    是有罪的人就絕對逃不過。

    ”所以自己說的分明是一句謊話,然而他還是又說了一遍:“哪兒的話呢,你當然會好起來的,威爾遜。

    ” “我也這麼想。

    ” 戈爾斯坦拿手臂撐着地,慢慢支起身來。

    他真巴不得趴在那裡再也别起來。

    他不勝依依地說:“咱們該走了吧。

    ”于是兩個人就又把繩子往頭頸裡一套,擡起擔架苦苦往前趕了。

     “你們兩個真是好人,比你們再好的人就沒處找了。

    ” 這話使他們感到羞愧。

    當時他們剛又上路,那種起步的苦楚還折磨着他們,心裡正把他恨得要死呢。

     “這算不了什麼。

    ”戈爾斯坦說。

     “不,我說的都是心裡話。

    像你們這樣的好人,在咱們這個排裡再也找不出第二雙了。

    ”說完他就不作聲了,那兩個也就恍恍惚惚隻管走他們的路。

    威爾遜昏迷了好一會兒才又清醒過來。

    傷口痛起來了,痛得他又大叫大嚷了,嚷嚷之中少不得又給了他們一頓臭罵。

     現在倒是裡奇斯比戈爾斯坦更心煩了。

    這長途跋涉的苦楚,他本來倒也并沒有想得很多;他本來總以為這樣的事也很平常,比起他以前幹過的活兒來固然可能要艱苦一些,不過他從小就明白了一個道理,懂得人活一天就得花大半天工夫去幹活,偷懶取巧那都是不足為訓的。

    活兒不稱心,費力氣,那也沒辦法。

    派上了這個差使,就隻好幹這個差使。

    可是現在他破題兒第一遭真打心眼兒裡恨起這個差使來了。

    可能是他肌體裡産生的“疲勞素”過多了,也可能是積在他骨子裡的勞累一下子都分解擴散了,打亂了他的腦組織,總之現在他對這個差使已經怨透了。

    他由此也就忽然意識到在老家幹農活也真苦,長年累月、沒完沒了,老是跟一片窮荒地拼命,這種日子他從來就沒有喜歡過! 這個彎轉得太大了,他受不了,得退回來。

    好在退回來也不難。

    他遇到問題本來就沒有反複推敲的習慣,何況此刻腦子鈍了,又筋疲力盡,要想也想不過來。

    他剛才這一閃念,就像在腦子裡炸響了一顆炸彈,動搖了原有的許多一定之規,但是硝煙很快消散了,如今在惴惴之餘,似乎隻模模糊糊意識到眼前有些殘骸,發生了一些變化。

    又過了會兒,剩下的便隻是一些不自在了。

    他隻知道自己起過一個罪過的念頭,可到底是怎麼回事,也就無暇細想了。

    他的心思又都在擔架上了。

     但是這心思裡總還夾雜着些别的想頭。

    他沒有忘記他給威爾遜喝過水,他也記得威爾遜說過那麼句話:“我渾身好像火燒。

    ”他們擡的是一個早已活不了的人,所以此事看來就大有深意了。

    想起他們弄不好會傳染上什麼病,他固然也有些不安,不過他心中的疙瘩其實倒并不在這兒。

    天道深遠,此事恐怕另外有一種含意。

    看來這是上天對他們的儆戒,甚至可能是他們自己造下的罪孽招來了報應。

    裡奇斯也不去多費心思尋求這個答案了,可是心裡終不免肅然生畏,同時還有一種疲勞過度造成的異樣的亢奮。

    我們一定要把他送回去。

    他也跟布朗一樣,種種複雜的心理和矛盾的打算到這時候統統抵消了,心中隻剩下了這樣一道簡單的命令。

    他低下了頭,又發狠走了一程。

     “哥們兒,你們還是把我丢下吧。

    ”威爾遜流出了幾滴眼淚,“犯不上為我拖垮了自己。

    ”高燒又折磨着他了,燒得他恍恍惚惚,隻覺得渾身沉甸甸的疼痛。

    他說什麼也要表白一下自己的心意。

    “哥們兒,你們丢下我走你們的吧。

    ”他把拳頭都攥緊了。

    他多麼希望能送他們一點禮物,他心裡感到遺憾極了。

    他們都是那樣的好人哪。

    “不要管我了。

    ”那種傷心的口氣,就像個小孩子哭着要一件永遠也要不到的東西似的。

     戈爾斯坦聽着威爾遜的話,心裡有點動了,他也跟史坦利一樣,少不得給自己找了那麼一大套理由。

    他一時也拿不準這意思怎麼透給裡奇斯好,因而并沒有作聲。

     裡奇斯卻叽咕開了。

    “你别胡扯了,威爾遜。

    我們才不會丢下你不管呢。

    ” 這樣戈爾斯坦也就隻好打消了撒手的念頭。

    反正他是決不先開這個口的,因為他總不免有些擔心,萬一自己一提這話,裡奇斯說不定真會背起威爾遜就走。

    戈爾斯坦一賭氣,也真想假裝昏過去。

    不行,這種醜事他不能幹,不過他還是很生布朗和史坦利的氣:怎麼好半路溜了呢!他們能撒手不管,為什麼我就不能?可戈爾斯坦也知道自己是不會這麼幹的。

     “哥們兒,放下我走你們的吧。

    ” “我們一定要把你送回去。

    ”裡奇斯這話隻是小聲地咕哝。

    他腦子裡也閃過了撂下威爾遜的念頭,但是又忽然感到可恥,就把這念頭趕跑了。

    撂下威爾遜就是殺害他,對基督徒見死不救那是天大的罪過。

    裡奇斯想起,他要是這麼幹的話,靈魂就要沾上個大黑點。

    他自幼就有個想法,認為自己的靈魂準是一片雪白,形狀大小跟足球差不多,就長在胃的左近。

    隻要他有了一點罪孽,雪白的靈魂上就會沾上個去不掉的黑點,罪孽愈重黑點也愈大。

    一個人到臨死的時候,如果那隻雪白的足球上黑點的面積過半,那就隻有打入地獄的份兒了。

    裡奇斯相信他要是撂下威爾遜的話,這罪孽之大,至少也可以把他小半個靈魂給染黑了。

     戈爾斯坦卻想起了外公的一句話:“耶胡達·哈萊維有句名言:猶太人者,乃天下各族人民之心髒。

    ”此刻他擡着擔架一步一沖,已經完全是習慣使然了,對渾身的苦楚也早已木然不覺了。

    他在埋頭想他自己的心思,即使雙目失明,也不會想得比此刻更專心了。

    他眼睛根本不看前方的去路,他就知道跟着裡奇斯走。

     “猶太人者,乃天下各族人民之心髒。

    ”心髒,也就是良心之所在,最最敏感的神經之所在,一切感情都在這裡産生。

    不僅如此,隻要身體上有哪個部位一旦得了病,受累的也總是心髒。

     眼下威爾遜就好比是顆心髒。

    這并不是戈爾斯坦的自思自忖,他根本連想都沒有想一下,然而内心卻直接就有了這樣的意會,完全無須用語言來表示。

    這兩天來他受的痛苦實在太大了,先是累極而引起一陣陣惡心,随後就陷入了昏昏沉沉的狀态,時而又亢奮到近乎狂熱的程度。

    吃苦,也同享樂一樣,是難以窮其極的。

    戈爾斯坦一旦咬緊了牙關,決心不讓自己垮下,他發現自己竟能在困乏、痛苦的深淵裡一直沉下去、沉下去,永遠也沒有個底。

    不過如今他到了這步田地,固有的一套長短大小的觀念早已蕩然無存。

    他的眼睛現在自有另一種奇妙的功能,走到哪裡都能自動知曉;一些無關大局的小事他都能憑耳朵聽出,憑鼻子聞到;連自己那散了架似的身體上的疼痛他也都能感受到一些,不過那都已成了身外之物,仿佛竟可以用手一把抓來似的。

    他的腦子變得遲鈍了可也明白了,清晰了可也懵懂了。

     “天下各族人民之心髒。

    ”頂着熱帶的烈日跌跌撞撞地撐了兩天,走了足足十五英裡路,在荒無人煙的他鄉異土無休無止地擡着威爾遜這樣拼命,他除開偶爾幾個小時的例外,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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