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思一躍踩了個空,大夥兒當時都吓得魂飛魄散。
他們在山崖腰裡擠作一堆,好像挨了一悶棍,心裡直發毛,足足有十分鐘走不了一步。
個個感到有一種難以言傳的恐怖。
他們緊貼着崖壁,直挺挺站在那裡,手指抓住了石縫,兩腿隻覺得發軟。
克洛夫特下過命令,幾次要他們走,可他們就是不走,他們一聽到他的聲音就吓得發愣,好似一群給主子踢怕了的狗。
懷曼已經完全洩了氣,有一聲沒一聲的,一直在那裡悄悄地哭,在這不絕如縷的低聲嗚咽中,還不時夾有他們發自内心的聲音,或是一聲咕哝,或是一聲輕微的呻吟,或是一句歇斯底裡的咒罵,都是随口而出,不相銜接,然而又是那麼調和,簡直連出聲的人都不知道自己開過了口。
後來驚魂稍定,他們終于又往前走了,可是步子慢得出奇,遇上一點小小的障礙,就好一陣子不肯舉步,一到石徑窄處,便死命貼住石壁。
這樣花了半個小時,克洛夫特總算帶他們出了險境,石徑開闊了起來,終于跨過了山梁。
可是山梁那邊無非還是個深深的山谷,山谷對面還是一道陡坡。
他帶領他們下到谷底,打算再上對坡,可是他們這一下卻不跟他走了。
他們一個接着一個,都手腳一攤躺倒在地下,瞪圓了眼睛呆呆地望着他。
天已經快黑了,他知道他也趕不動他們了。
他們精疲力竭,已是驚弓之鳥,弄得不好還會出事。
他隻好承認既成事實,下令停止前進,自己也在大夥兒中間坐了下來。
明天天一亮就得爬對面的山坡,過幾道山溝,再翻主峰背。
那大約花兩三個鐘頭就行了,隻要……隻要他有法子能叫他們再起來走。
不過他現在對自己已經很沒有信心了。
大夥兒都沒睡好覺。
這兒很難找到一方平地,當然還有一個原因是他們都疲勞過度,手僵腳直了。
大部分人都亂夢颠倒,叽叽咕咕說夢話。
加以克洛夫特又派了他們每人一小時的警戒,有些人沒到時候就醒了,惴惴不安地等了好久才上了崗,等值完班回來卻又睡不着了。
這情況克洛夫特也了解,他知道他們能多歇這個把鐘頭也好,他也知道山上其實是不可能有日本人的,可是他覺得規矩不能破壞,這一點更重要。
羅思的死使他的威信暫時受了極大的損害,着手補救是當務之急。
加拉赫值最後一班崗。
天亮前的半小時清寒襲人,他醒來以後腦袋裡就迷迷糊糊,如今裹着毯子坐在那裡直打哆嗦。
他有好一陣子簡直什麼也辨不出來,四外連綿不斷的龐大山影他還隻當是夜色的濃處。
他隻是一個勁兒地打戰、瞌睡,耐着性兒等天亮,等暖人的太陽出來。
他完全處于一種漠然的狀态,羅思的死似乎也無關痛癢了。
他始終就是那樣恍恍惚惚,那幾乎已經不大轉動的腦子隻是昏昏沉沉地憧憬着過去歡樂的日子,仿佛他心底的深處怎麼也得保存一把小小的火種,好頂住這凄冷的黑夜、這無邊的山嶺、這變本加厲的疲勞、這隊伍裡愈來愈多的傷亡。
山上天亮得慢。
五點鐘,空中透出了一些亮光,連綿的山嶺就清楚地露出了頂部的輪廓,可是此後卻足有半個小時沒起多少變化。
他這時實際上還什麼都看不見,隻是内心在那裡靜靜地期待。
太陽不久就要爬過東邊的千嶂萬崖,照臨他們的這個小山谷了。
他向天空裡細細尋找,終于發現較高的幾座山峰頂上若隐若現地射出了幾抹淡紅的激光,把細細扁扁的幾片朝雲染成了紫色。
山看去高極了。
加拉赫簡直不敢相信太陽能爬得過這些高峰。
四下裡終于漸漸亮了起來,不過亮得也真有些玄妙,因為太陽仍然沒有露面,光線似乎都來自地上——一派柔和的玫瑰紅。
睡在四周的弟兄,身影都已經曆曆可辨,他看着他們,感到真有點唯我獨尊的味道。
曉色中他們顯得那麼憔悴、凄楚,連天亮了都還渾然不覺呢。
他知道再稍過一會兒他就得去叫醒他們了,他們醒過來要不哼哼才怪呢。
回望西天,依然可見一片昏黑,這使他想起了有一次坐運兵專列橫越内布拉斯加大平原的情景。
當時正是黃昏時分,隻見蒼茫的暮色在後面緊緊追趕這列由東而來的火車,趕上以後又繼續席卷向前,過落基山脈直撲太平洋邊。
那真是奇觀,此時此刻真使他無限神往。
他突然懷念起美國來了,一顆火熱的心多麼想再見一見美國啊,他似乎連夏日早晨南波士頓帶雨的鋪路石子的那股味道都聞到了。
太陽已經貼近東邊的山梁頂了,天空顯得那麼遼闊,卻又充滿了朝氣和歡樂。
他想起他和馬莉有一回在山上野營,睡在一頂三角形的小帳篷裡,他現在就恍惚覺得自己像是剛剛一覺醒來,妻子的胸脯挨着他的臉,軟軟癢癢的。
他似乎聽見她說:“該起來啦,你這個睡不醒的,看天都亮啦。
”他瞌睡朦胧地哼了一聲,還隻顧緊緊依偎着想象中的妻子,後來勉強退讓了一步,張開一隻眼來。
太陽居然爬上山梁了,雖然山谷裡光線還暗,他倒并沒有懷疑自己看花了眼。
天确是大亮了。
就這樣,馬莉給他帶來了黎明。
山巒抖散了夜霧,露水一片晶瑩。
在這短短的一瞬間,周圍的崇山峻嶺仿佛也變得溫和而柔媚了。
四下裡東一個西一個的弟兄卻顯得又濕又冷,看上去隻是霧氣蒸騰的黑乎乎的一團團。
方圓多少裡以内就他一個人醒着,他一個人獨占了這一派清晨的朝氣。
黎明的曙光裡,山那邊遠遠傳來了一陣隆隆的炮聲。
炮聲打破了他的夢幻。
馬莉早已不在人世了。
加拉赫咽了口唾沫,愣愣地直傷心,心想他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再不癡心妄想呢。
他現在已經沒有什麼盼頭了,他也終于明白自己真已經累得不行了。
他四肢生疼,睡一覺好像也毫不頂事。
曙光似乎頓時變了氣氛,他裹着夜露濕重、又潮又冷的毯子,在曙光裡戰栗了。
他還有個孩子呢,還有個從沒見過的兒子呢,可是,那也并不能使他感到快慰。
他知道自己永遠也見不到兒子了,他心裡有數,死下這條心了,所以也幾乎談不上有什麼痛苦。
那麼多人已經打死了,我的死期也快到了。
他像入了邪魔似的,心目中隻看見一個工廠,他看着自己的送命子彈造了出來,裝進了箱子。
我隻要能見一見孩子的照片就心滿意足了。
他的眼睛都模糊了,這個要求不算太高呀。
他隻希望能渡過這一關,回到駐地,他隻希望能挨到哪一班郵件把他兒子的照片送到,這樣他就死而無怨了。
可是他又傷心了起來,他敢斷定這是妄想。
他吓得發抖,憂心忡忡的,望了望四面八方攢簇而起的群山。
羅思是被我給害了。
他知道自己有罪。
他還記得自己吆喝一聲要羅思快跳時的那一刹那的心情,那時他隻覺得自己強而有力,羅思太不中用,喝上一聲真是無比痛快。
他想起了羅思一腳踩空時臉上的那副凄惶掙紮的表情,他扭了扭身子,坐不安生了。
他似乎看見羅思一直在往下掉啊,掉啊,那往下掉的人影兒就活像在刮他的脊梁骨,刮得吱吱直響,有如粉筆在黑闆上打了個滑擦似的。
他犯下了罪,他要受罰了。
馬莉的死就是第一個先兆,可是隻怪他沒有理會。
擺在他面前的這座山峰看上去是那麼高峻,黎明的柔和的線條如今早已無影無蹤,聳立在他眼前的是山外有山、峰上有峰的穴河山。
他看得見就在離頂巅不遠處,有一重環形的懸崖圍住了山峰。
這樣一座近乎直上直下的懸崖,他們怎麼也别想爬得上去。
他又不寒而栗了。
他從來也沒有見過這樣的窮山惡水,這樣荒涼,這樣可怕。
連長着些叢莽矮林的山坡都簡直要人的命。
他今天可休想挺得過去,他的胸口早已在發疼了,等他背上了背包再往上爬,管保要不了幾分鐘就得累倒。
他們實在沒有再走下去的理——還要弄死多少人才算完呀?
他弄不懂:克洛夫特為什麼要這樣死心眼兒呢?
要殺死這家夥還不是容易?克洛夫特總是要領頭走的,他隻要舉起槍來瞄準一槍,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