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不用再爬山了。
他們馬上可以往回走。
他慢慢地擦了擦大腿,這個想法倒真使他動了心,叫他想得很起勁,也很不安。
唉,真要命!
不行,起這樣的念頭是罪過的。
迷信的想法又引起了他的恐懼。
起一次這樣的念頭,就是讓自己多招一份天罰。
不過話說回來……羅思的死,責任可完全在克洛夫特。
那其實是不能怪自己的。
加拉赫聽見背後有個響動,吃了一驚。
原來是馬丁内茲,心神不定地在那裡揉腦袋。
“真該死,睡不着覺。
”馬丁内茲輕聲說道。
“可不。
”
馬丁内茲在他身旁坐了下來:“盡做噩夢。
”他悶悶不樂地點上了一支煙。
“一合眼……唉……就聽見羅思的号叫。
”
“是啊,是夠叫人難過的。
”加拉赫咕咕哝哝說。
他想把話盡量說得自然一些。
“我對這個弟兄雖沒有什麼特别的好感,可也實在不忍心看他這樣下場。
我真不願意看人家遭難。
”
“是這話。
”馬丁内茲接口說。
他輕輕按摩着腦門,像是在頭疼。
加拉赫看見馬丁内茲的臉色這樣難看,倒吃了一驚。
瘦瘦的面龐凹陷了下去,直愣着的兩眼沒有一絲神采。
臉上胡子已經長得不像話,皺紋裡都嵌着黑黑的一條條污垢,使他顯得蒼老了許多。
“真受不了。
”加拉赫又咕噜了一聲。
“是啊。
”馬丁内茲小心地噴出了一口煙,看着那白煙在清晨的空氣中輕輕散去。
“這麼冷。
”他低聲說道。
“放哨可真夠嗆。
”加拉赫嗓音都嘶啞了。
馬丁内茲又點了點頭。
他那一班崗是在半夜,值完班就再也睡不着了。
毯子都冰冷了,他格格發抖,翻來覆去一夜不得安甯。
這會兒天雖然亮了,苦惱卻還是擺脫不了。
害得他一宿沒有合眼的那股緊張勁兒依然留在身上,纏着他的還是夜來滲遍了他全身的那份恐怖。
恐怖壓得他像發了燒似的簡直動彈不得。
這一個多鐘頭來,眼前老是看見他捅死的那個日本兵的臉兒,說什麼也趕不開。
臉上的表情全都看得分明,使他恍若又手握刀子伏在矮樹叢裡,覺得渾身都僵木了。
沒刀的鞘子冷不防在屁股上一撞,他像戳痛了似的蓦地一震,自己也感到有點不好意思。
他就伸手去摸了摸,可是手卻在抽動。
加拉赫問他:“這刀鞘你幹嗎還不丢掉?”
“是啊,是該丢掉了。
”馬丁内茲急忙答道。
他覺得很窘,顯得有些腼腆。
把鈎在子彈帶洞眼裡的刀鞘解下時,他的指頭在抖動。
他把刀鞘扔了,可是聽見空套子落地噗噜噜一陣響,他不覺打了個閃縮。
兩個人都吓了一跳,馬丁内茲更突然感到一陣透心徹骨的焦慮。
加拉赫卻仿佛聽見了漢奈西的鋼盔在沙灘上打了個滾。
他叽咕了一聲:“我真是垮了。
”
馬丁内茲不知不覺又伸手去摸刀鞘了,摸了個空才醒覺。
他猛然覺得遍體一陣冰涼,眼前仿佛又看見了克洛夫特在囑咐他,夜探山口的情況可不能告訴人。
昨天早上侯恩出發的時候還以為……馬丁内茲搖了搖頭,欣慰、恐懼,一齊湧上心來,把嗓子眼兒都堵住了。
上山的事是怪不到他頭上的。
身上的毛孔猛一下子全張開了,汗水都滲了出來。
他在冷飕飕的山風裡格格發抖,心裡那股壓不住的焦慮,跟大軍登陸前幾小時他在運兵船上的那種心情完全一樣。
他身不由己地擡眼望了望山梁高處的累累怪石和叢雜林木,閉上眼睛,仿佛看見登陸艇放下跳闆了。
他渾身緊張,等着機槍兜頭掃來。
可是毫無動靜,他失望極了,睜開了眼來。
他真巴不得能遇上點什麼情況。
加拉赫卻在尋思:要是能見一見兒子的照片該有多好啊。
他嘟囔了一句:“上了這座山,真他媽的走上死路了。
”
馬丁内茲點點頭。
加拉赫伸出手去,碰了碰馬丁内茲的胳膊肘兒,說道:“咱們為什麼就不能向後轉呢?”
“我也不知道。
”
“這不明明是在找死嗎!把咱們當成了什麼啦?咱們又不是山裡的野羊!”他摸了摸下巴底下那亂碴碴發了癢的胡子。
“我看哪,咱們這些人全都得掉了腦袋才算完。
”
馬丁内茲在靴子裡扭腳指頭,覺得在凄苦中這倒不失為一種樂趣。
“你就情願自己的腦袋瓜子搬家啦?”
“别胡說。
”馬丁内茲摸了摸口袋裡的小煙袋,他從死人身上弄來的那幾枚金牙就藏在那煙袋裡。
恐怕還是扔了的好吧。
可這麼精巧、這麼值錢的玩意兒,又怎麼舍得呢。
馬丁内茲躊躇了好一陣,畢竟還是沒有舍得丢。
他還拼命壯了壯膽子:他不信這東西真有那麼靈,到誰身上就會送了誰的命。
“唉,咱們這就算死定啦。
”加拉赫的聲音都發抖了,聲到心應,馬丁内茲立刻也起了共鳴。
他們坐在那裡相對而視,一種共同的恐懼把兩個人串在了一起。
馬丁内茲默不作聲,心裡可真巴不得能有什麼辦法平平加拉赫的這股焦急的情緒。
“你幹嗎不叫克洛夫特趁早撒手呢?”
馬丁内茲一哆嗦。
這家夥倒挺精靈哩!他馬丁内茲可以叫克洛夫特向後轉。
不過他覺得自己擺這副架勢未免太别扭,他有點害怕,算了吧。
還是找克洛夫特問問去,或許還使得。
他心裡便天真地起了一個新的想法。
記得他在殺死那日本崗哨前曾經遲疑了一下,當時他有過一個一刹那的感想,覺得自己也是個人罷了,人殺人豈不是荒唐?如今他看這趟偵察任務倒真十足是胡鬧了。
假如他去找克洛夫特問問,說不定克洛夫特也會意識到那是胡鬧。
他就點點頭說:“好吧。
”他站起身來,看了看都還裹着毯子躺在那裡的那班弟兄。
有幾個弟兄已經在準備起身了。
“咱們去叫他起來。
”
他們走到克洛夫特跟前,加拉赫搖了搖他。
“起來了,起來了。
”看見克洛夫特到這時還在呼呼大睡,他有點吃驚。
克洛夫特咕噜了一聲,一骨碌坐了起來。
隻聽他嘴裡做了個怪聲,簡直像是吐出了一聲呻吟,身子馬上扭了過去,直瞪瞪地瞅着大山。
原來他又在做噩夢了。
他時常夢見自己躺在個深淵裡,眼睜睜地等着岩石砸來,巨浪打來,而自己卻動彈不得。
自從那一回日軍渡河夜襲以來,他老是會做這樣的夢。
他啐了一口,“嗯”了一聲。
大山還在原處。
石頭一塊也沒有動過。
他感到有些詫異,因為剛才的夢還如在眼前。
他完全以機械的動作,一掀毯子,伸出腿來,穿上靴子。
那兩個人則沉住了氣在一邊看着。
他從墊毯底下抽出了夜不離身的槍,檢查了一下有沒有受潮。
“你們幹嗎不早一點來叫醒我?”
加拉赫看了看馬丁内茲。
馬丁内茲開口了:“咱們今天該回去了吧?”
“什麼?”
“咱們該回去了。
”馬丁内茲馬上結結巴巴了。
克洛夫特點上了一支煙,空着肚子抽煙才真叫辣呢。
“你在胡扯些什麼呀,‘日本囮子’!”
“咱們恐怕還是回去的好吧?”
克洛夫特像是挨了一悶棍。
馬丁内茲難道是在要挾他?他愣住了。
他本來還一直以為這支隊伍裡隻有馬丁内茲是不會不聽他話的。
愣過以後,緊接着就來了火。
他不聲不響地盯住了馬丁内茲的喉嚨,要不是強自忍住,他真會朝馬丁内茲撲過去呢。
他隊伍裡僅有的一個朋友居然也來要挾他了。
克洛夫特啐了一口。
這世界上真沒有一個信得過的人,除了自己,誰都信不得。
他從來也沒有覺得面前的山峰有這樣高、這樣險。
他心裡大概也确實有了幾分想向後轉的意思,他就一發狠,拼命頂住這股誘惑。
要是向後轉的話,侯恩的事就算是白操了心了。
他又覺得背上的皮肉裡像有許多無形的針在刺,痛得難受了。
那高高的山峰還在那裡招他逗他呢。
他可不能操之過急。
既然馬丁内茲幹得出這種事來,這就說明處境可危。
萬一真要叫大夥兒看出了其中的……他就以和婉的聲氣說道:“好家夥,‘日本囮子’,你也來跟我作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