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槍放在上面的石頭上,身子爬了上去,再把腿拖上去。
他們已經連最小的岩石都跨不過去了。
他們得用手來幫腿的忙,腳要踩在哪裡就得給按在哪裡。
東歪西倒的,就像卧床的老人硬是起了一小時床似的。
往往隔不了一兩分鐘,就會有個人一動不動地撲倒在石頭上,累得連聲抽泣,不能自已,聽來真像有說不出的傷心。
一陣頭暈目眩,也會像心心相通似的,一下子傳染給大家。
那摧人心碎的幹嘔聲更是叫大家聽得怔怔出神——他們老是好像要吐,此起彼伏,聲聲不斷。
摔跤成了家常便飯。
泥厚苔滑的岩石難爬,叢雜的竹子愛亂刺人,腳一不小心就會給亂藤野蔓絆住——多少阻礙一時交集,真是苦不堪言。
叫苦聲、罵娘聲一路不絕,人動不動就會撲面倒下。
就這樣連跌帶滑的,一塊一塊岩石爬上去。
朝前望去,根本看不到十英尺以外,所以他們也已經把克洛夫特給忘了。
既然一肚子怨恨不能往他身上發洩,無可奈何,他們就隻好把怨恨都發洩在這山的身上。
他們恨什麼人也不會恨到這樣咬牙切齒的程度。
他們覺得面前這岩梯似乎活了,似乎有了靈性,似乎這梯子每一級都在嘲弄他們、哄騙他們,這惡毒的山石每一塊都在跟他們過不去。
他們又把日本人忘了,把這一趟偵察任務忘了,幾乎連自身都忘了。
要說他們心目中還有一件大快事的話,那就是快讓他們别再爬這座山了。
便是克洛夫特也精疲力竭了。
他還得帶他們走,遇到草木稠密難以通行的地方還得在前開路。
為了把他們拉上山去,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他覺得自己拖着的不僅有自己沉甸甸的身子,還有他們那麼多人的分量,那沉重的感覺,真無異套着挽具拉着他們一樣。
他們卻吊住了他的肩膀,拉住了他的後腿,給他來了一個倒拖。
體力的消耗這麼大,腦力的疲勞也一樣厲害,因為他還得時時捉摸他們會不會垮下,這可是夠他緊張的。
他心上還有一重壓力。
他愈是接近山頂,心裡就愈擔憂。
這岩梯多拐一個彎,他就得多咬一次牙。
幾天來在這半邊島上步步深入,他心底的恐怖也與之俱增。
那麼一大片異鄉異土雖然是走過來了,可也銷蝕了他的意志,惹得他的神經已經有點經不起刺激了。
在這情況下還要翻過許多深山野谷,從側面插上一座險阻重重的千古荒嶺,其費力是可以想見的。
飛來一隻小蟲撞在臉上,脖子一不留神擦着了一片樹葉,如今都會叫他吓上一跳,這在他可還是有生以來第一遭的事。
他不惜榨盡自己的最後一點精力,逼着自己往前走,到歇息的時候往地下一倒,早已連一丁點兒力氣都不剩了。
可是每次隻是那樣匆匆歇息了一下,他馬上又會決心陡增,于是又能往上爬幾碼了。
他也差不多把一切都忘了。
偵察任務,以至這座大山,如今都已不大能使他動心了。
他所以還能一步步往上爬,隻是因為内心在進行一場鬥争,似乎是想看看,他性格中的兩個方面到底哪一邊會占得上風。
他終于感覺到頂峰已經近了。
密密的枝葉叢中隐隐可以看到陽光了,像是地道快到出口了。
這就越發使他發狠向前,可也累得他真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一步步愈是接近山頂,他心裡就愈是害怕,生怕到不了山頂就得撒手認輸。
可惜他是永遠也上不了山頂的了。
他晃晃悠悠爬上了一塊岩石,看到面前有隻什麼窩,淡黃中帶一點棕色,形狀有些像橄榄球。
他爬得身困體乏,一頭撞了上去。
等到他馬上明白過來那是什麼窩,已經來不及了。
隻聽窩裡轟的一聲,竄出來好大一隻大黃蜂,簡直有一枚半塊錢的銀币那麼大,後面一隻又一隻接連而出。
幾十隻大黃蜂圍着他的腦袋團團亂舞,叫他看得張口結舌。
這種大黃蜂的特點一是奇大,二是色彩豔麗,滾圓的黃肚子,彩虹一般的翅膀。
這個印象是他事後才另外回想起來的,好像跟随後發生的事兒完全是兩碼事似的。
當時大黃蜂來勢洶洶,有如點着了一根引線,一轉眼就燒到了整個隊伍裡。
克洛夫特覺得耳邊有隻黃蜂撲來,他急得直哼哼,趕忙揮手打去,可是耳朵上早已給螫了一下。
那個疼,簡直能疼得人發瘋。
耳朵立刻像凍僵一樣失去了知覺,疼痛卻呼的一下痛徹了全身。
一隻螫了不算,第二隻、第三隻又跟着來螫。
他痛得大吼大叫,像發狂一樣拼命撲打。
對大夥兒來說,不堪忍受的苦難挨到了這一步,也真是到了頂了。
他們站在原地半晌擡不起腿來,黃蜂來螫,他們隻會掄着臂膀亂打。
給螫一口,就仿佛挨了鑽心的一鞭,激得他們橫下了心,又鼓起了拼命的勁頭。
他們個個如癡若狂。
懷曼有氣無力地抱住了一塊石頭,像個小孩子似的大哭大鬧,氣瘋瘋地一個勁兒亂拍亂打。
“我受不了啦!我實在受不了啦!”他大聲嚷嚷。
兩隻大黃蜂差不多同時刺着了他,他把槍一扔,吓得尖聲大叫。
這一叫,大夥兒可就炸了窩了。
懷曼拔起腳來就往下跑,大夥兒也一個個都跟着他跑了。
克洛夫特高聲叫他們站住,可他們聽也不聽。
最後他隻好罵了一聲,沖着幾隻黃蜂空揮了幾拳,也跟在後邊去了。
不過他的心還是沒有死,他還存着最後一線希望,打算到下面空谷裡再重振隊伍。
大黃蜂對這些大兵緊追不舍,順着這滿崖的林莽、盤曲的岩梯,把他們一路往下趕,趕得他們把命都豁出去了。
他們逃起來卻靈巧驚人,順着一塊塊石頭縱身往下跳,碰到林木擋路便一鑽身闖了過去。
他們什麼都不覺得了,唯一的感覺就是大黃蜂的狂螫猛刺,連一路裡翻爬蹦跳的劇烈震動都算不得什麼了。
他們一路跑,一路把身上累累贅贅的東西全扔了。
槍不要了,有些人把背包也脫下來丢了。
他們朦朦胧胧意識到,東西丢得一多,這趟偵察任務自然也就幹不下去了。
大夥兒湧進那競技場般的空谷時,波蘭克跑在最末,他的後面就是克洛夫特了。
波蘭克朝前面匆匆掠了一眼,看見大夥兒擺脫了大黃蜂以後就都亂紛紛地停在那裡不走了。
他回頭望了下克洛夫特,趕快沖到人群裡,嚷嚷開了:“你們還在等挨刺還是怎麼着?哎呀,馬蜂來啦!”說完就發出一聲尖叫,氣也不歇地直沖了過去,大夥兒頓時又驚惶起來,都跟着他一哄而逃。
他們亂七八糟湧過了空谷,連氣也沒敢松一下,又一股勁兒湧過了前面那道山梁,順坡而下沖入山谷,一直趁勢沖到山谷對面的高坡上。
這樣,不過一刻鐘的工夫,他們就又逃回到了當天早上出發的地方,而且還沖過了頭呢。
等到克洛夫特好容易追上了他們,集合了隊伍,一點數,已隻剩下三支槍、五隻背包了。
他們已經不行了。
他知道他們再也爬不上去了。
他自己也挺不住了。
他無可奈何地隻好承認了這個事實。
累到這個地步,已經不知道什麼叫懊悔,什麼叫痛苦了。
平靜的口氣,疲乏的聲音,傳下命令,叫大家先就地休息,等休息過後再往回撤,到海邊去守候接應的艦艇。
歸途一路無事。
大夥兒都累得狼狽萬狀,好在回去走的都是下坡路了。
又經過了羅思摔死的石徑上那個缺口處,他們都一一跳過,沒有出什麼意外。
到下午三四點鐘,便下了最後一道峭壁,出了大山,轉入了嫩黃色的丘陵地帶。
走了一下午,隻聽見山那邊隆隆的炮聲沒有斷過。
那天夜裡他們露宿在離叢林約十英裡處,第二天就到了海邊,跟擔架隊會合了。
布朗和史坦利也從山巒裡出來了,比部隊隻早到了幾個小時。
戈爾斯坦把他們丢失威爾遜的經過報告了克洛夫特,他奇怪的是克洛夫特居然一句批評的話也沒有。
其實克洛夫特是在想另外的事。
今天沒有能翻過這座大山,克洛夫特心底深處倒是暗暗松了口氣。
艦艇預定要次日才到達,部隊隻好守候在海邊,克洛夫特那天至少也安靜了一個下午,因為他雖然還不肯承認,不過心裡卻明白了:自己的欲望終究不能沒有個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