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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草木與幻影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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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槍放在上面的石頭上,身子爬了上去,再把腿拖上去。

    他們已經連最小的岩石都跨不過去了。

    他們得用手來幫腿的忙,腳要踩在哪裡就得給按在哪裡。

    東歪西倒的,就像卧床的老人硬是起了一小時床似的。

     往往隔不了一兩分鐘,就會有個人一動不動地撲倒在石頭上,累得連聲抽泣,不能自已,聽來真像有說不出的傷心。

    一陣頭暈目眩,也會像心心相通似的,一下子傳染給大家。

    那摧人心碎的幹嘔聲更是叫大家聽得怔怔出神——他們老是好像要吐,此起彼伏,聲聲不斷。

    摔跤成了家常便飯。

    泥厚苔滑的岩石難爬,叢雜的竹子愛亂刺人,腳一不小心就會給亂藤野蔓絆住——多少阻礙一時交集,真是苦不堪言。

    叫苦聲、罵娘聲一路不絕,人動不動就會撲面倒下。

    就這樣連跌帶滑的,一塊一塊岩石爬上去。

     朝前望去,根本看不到十英尺以外,所以他們也已經把克洛夫特給忘了。

    既然一肚子怨恨不能往他身上發洩,無可奈何,他們就隻好把怨恨都發洩在這山的身上。

    他們恨什麼人也不會恨到這樣咬牙切齒的程度。

    他們覺得面前這岩梯似乎活了,似乎有了靈性,似乎這梯子每一級都在嘲弄他們、哄騙他們,這惡毒的山石每一塊都在跟他們過不去。

    他們又把日本人忘了,把這一趟偵察任務忘了,幾乎連自身都忘了。

    要說他們心目中還有一件大快事的話,那就是快讓他們别再爬這座山了。

     便是克洛夫特也精疲力竭了。

    他還得帶他們走,遇到草木稠密難以通行的地方還得在前開路。

    為了把他們拉上山去,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他覺得自己拖着的不僅有自己沉甸甸的身子,還有他們那麼多人的分量,那沉重的感覺,真無異套着挽具拉着他們一樣。

    他們卻吊住了他的肩膀,拉住了他的後腿,給他來了一個倒拖。

    體力的消耗這麼大,腦力的疲勞也一樣厲害,因為他還得時時捉摸他們會不會垮下,這可是夠他緊張的。

     他心上還有一重壓力。

    他愈是接近山頂,心裡就愈擔憂。

    這岩梯多拐一個彎,他就得多咬一次牙。

    幾天來在這半邊島上步步深入,他心底的恐怖也與之俱增。

    那麼一大片異鄉異土雖然是走過來了,可也銷蝕了他的意志,惹得他的神經已經有點經不起刺激了。

    在這情況下還要翻過許多深山野谷,從側面插上一座險阻重重的千古荒嶺,其費力是可以想見的。

    飛來一隻小蟲撞在臉上,脖子一不留神擦着了一片樹葉,如今都會叫他吓上一跳,這在他可還是有生以來第一遭的事。

    他不惜榨盡自己的最後一點精力,逼着自己往前走,到歇息的時候往地下一倒,早已連一丁點兒力氣都不剩了。

     可是每次隻是那樣匆匆歇息了一下,他馬上又會決心陡增,于是又能往上爬幾碼了。

    他也差不多把一切都忘了。

    偵察任務,以至這座大山,如今都已不大能使他動心了。

    他所以還能一步步往上爬,隻是因為内心在進行一場鬥争,似乎是想看看,他性格中的兩個方面到底哪一邊會占得上風。

     他終于感覺到頂峰已經近了。

    密密的枝葉叢中隐隐可以看到陽光了,像是地道快到出口了。

    這就越發使他發狠向前,可也累得他真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一步步愈是接近山頂,他心裡就愈是害怕,生怕到不了山頂就得撒手認輸。

     可惜他是永遠也上不了山頂的了。

    他晃晃悠悠爬上了一塊岩石,看到面前有隻什麼窩,淡黃中帶一點棕色,形狀有些像橄榄球。

    他爬得身困體乏,一頭撞了上去。

    等到他馬上明白過來那是什麼窩,已經來不及了。

    隻聽窩裡轟的一聲,竄出來好大一隻大黃蜂,簡直有一枚半塊錢的銀币那麼大,後面一隻又一隻接連而出。

    幾十隻大黃蜂圍着他的腦袋團團亂舞,叫他看得張口結舌。

    這種大黃蜂的特點一是奇大,二是色彩豔麗,滾圓的黃肚子,彩虹一般的翅膀。

    這個印象是他事後才另外回想起來的,好像跟随後發生的事兒完全是兩碼事似的。

     當時大黃蜂來勢洶洶,有如點着了一根引線,一轉眼就燒到了整個隊伍裡。

    克洛夫特覺得耳邊有隻黃蜂撲來,他急得直哼哼,趕忙揮手打去,可是耳朵上早已給螫了一下。

    那個疼,簡直能疼得人發瘋。

    耳朵立刻像凍僵一樣失去了知覺,疼痛卻呼的一下痛徹了全身。

    一隻螫了不算,第二隻、第三隻又跟着來螫。

    他痛得大吼大叫,像發狂一樣拼命撲打。

     對大夥兒來說,不堪忍受的苦難挨到了這一步,也真是到了頂了。

    他們站在原地半晌擡不起腿來,黃蜂來螫,他們隻會掄着臂膀亂打。

    給螫一口,就仿佛挨了鑽心的一鞭,激得他們橫下了心,又鼓起了拼命的勁頭。

    他們個個如癡若狂。

    懷曼有氣無力地抱住了一塊石頭,像個小孩子似的大哭大鬧,氣瘋瘋地一個勁兒亂拍亂打。

     “我受不了啦!我實在受不了啦!”他大聲嚷嚷。

     兩隻大黃蜂差不多同時刺着了他,他把槍一扔,吓得尖聲大叫。

    這一叫,大夥兒可就炸了窩了。

    懷曼拔起腳來就往下跑,大夥兒也一個個都跟着他跑了。

     克洛夫特高聲叫他們站住,可他們聽也不聽。

    最後他隻好罵了一聲,沖着幾隻黃蜂空揮了幾拳,也跟在後邊去了。

    不過他的心還是沒有死,他還存着最後一線希望,打算到下面空谷裡再重振隊伍。

     大黃蜂對這些大兵緊追不舍,順着這滿崖的林莽、盤曲的岩梯,把他們一路往下趕,趕得他們把命都豁出去了。

    他們逃起來卻靈巧驚人,順着一塊塊石頭縱身往下跳,碰到林木擋路便一鑽身闖了過去。

    他們什麼都不覺得了,唯一的感覺就是大黃蜂的狂螫猛刺,連一路裡翻爬蹦跳的劇烈震動都算不得什麼了。

    他們一路跑,一路把身上累累贅贅的東西全扔了。

    槍不要了,有些人把背包也脫下來丢了。

    他們朦朦胧胧意識到,東西丢得一多,這趟偵察任務自然也就幹不下去了。

     大夥兒湧進那競技場般的空谷時,波蘭克跑在最末,他的後面就是克洛夫特了。

    波蘭克朝前面匆匆掠了一眼,看見大夥兒擺脫了大黃蜂以後就都亂紛紛地停在那裡不走了。

    他回頭望了下克洛夫特,趕快沖到人群裡,嚷嚷開了:“你們還在等挨刺還是怎麼着?哎呀,馬蜂來啦!”說完就發出一聲尖叫,氣也不歇地直沖了過去,大夥兒頓時又驚惶起來,都跟着他一哄而逃。

    他們亂七八糟湧過了空谷,連氣也沒敢松一下,又一股勁兒湧過了前面那道山梁,順坡而下沖入山谷,一直趁勢沖到山谷對面的高坡上。

    這樣,不過一刻鐘的工夫,他們就又逃回到了當天早上出發的地方,而且還沖過了頭呢。

     等到克洛夫特好容易追上了他們,集合了隊伍,一點數,已隻剩下三支槍、五隻背包了。

    他們已經不行了。

    他知道他們再也爬不上去了。

    他自己也挺不住了。

    他無可奈何地隻好承認了這個事實。

    累到這個地步,已經不知道什麼叫懊悔,什麼叫痛苦了。

    平靜的口氣,疲乏的聲音,傳下命令,叫大家先就地休息,等休息過後再往回撤,到海邊去守候接應的艦艇。

     歸途一路無事。

    大夥兒都累得狼狽萬狀,好在回去走的都是下坡路了。

    又經過了羅思摔死的石徑上那個缺口處,他們都一一跳過,沒有出什麼意外。

    到下午三四點鐘,便下了最後一道峭壁,出了大山,轉入了嫩黃色的丘陵地帶。

    走了一下午,隻聽見山那邊隆隆的炮聲沒有斷過。

    那天夜裡他們露宿在離叢林約十英裡處,第二天就到了海邊,跟擔架隊會合了。

    布朗和史坦利也從山巒裡出來了,比部隊隻早到了幾個小時。

     戈爾斯坦把他們丢失威爾遜的經過報告了克洛夫特,他奇怪的是克洛夫特居然一句批評的話也沒有。

    其實克洛夫特是在想另外的事。

    今天沒有能翻過這座大山,克洛夫特心底深處倒是暗暗松了口氣。

    艦艇預定要次日才到達,部隊隻好守候在海邊,克洛夫特那天至少也安靜了一個下午,因為他雖然還不肯承認,不過心裡卻明白了:自己的欲望終究不能沒有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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