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兒子。
”拉斯蒂微笑作答,兩片嘴唇啟合翕動,活像蘇打餅幹。
灰熊就在那裡。
四十分鐘以後,他們汗流浃背,兩股戰戰,如同狂奔之後的馬兒,他們的雙手因為沾滿懦夫之油而黏滑不堪(那是交歡時的愛液及汗液,你這個偷窺狂),臉上滿是擦痕,好像兩個潑婦用長長的指甲抓撓而成的傑作,小夥子,這是來複槍的槍托摩擦所緻,他們的膝蓋、大腿、肋骨和屁股青瘀遍布(青瘀滿滿,慘不忍睹,看啊,書呆子),他們心驚膽戰,恐懼、疲憊和不祥的預感交織在一起,每走一步似乎都能将他們拖回到受傷的灰熊身邊。
父子二人團結協作,沿着山脊下面陡峭的斜坡向前,跌跌撞撞、屁滾尿流地穿過貓藤樹叢、低矮的桤木叢、藍莓及紅莓樹叢,越過岩石,光滑、鋒利的岩石劃傷了他們的雙手,鬼魅一般的樹根半露,張牙舞爪地矗立于斜坡的懸崖處,招展着女巫一般的雙臂向着北方乞求——啊,北極圈之上的力量、咒語及問候都來自這棵女巫之樹。
他們順着血迹前行,那血迹黏稠透亮宛如宣偉-威廉姆斯公司生産的紅色塗料。
D.J.先行一步,拉斯蒂則斷後掩護他——戰鬥男兒修煉成為狙擊手。
接着拉斯蒂會繼續前進,超過D.J.,同時,D.J.會仔細審視父親的周圍環境,三百六十度無死角,這意味着這邊能見度為三十英尺,那邊則為一百英尺,然後揣測他們目前的處境。
血迹一直向前延伸,仿佛D先生如一發炮彈一般,落至某物底部,它的内髒肯定像是火箭爆炸之後的傑作。
所有的灰熊都發瘋了。
如果D先生繼續前行,然後又包抄過來從後面攻擊他們可怎麼辦?于是D.J.仔細審視方圓三百英尺六十度範圍之内,靜待拉斯蒂在下面向他示意,然後循着熊迹下去,臉上滿是劃傷。
接着他越過拉斯蒂,因用力過猛而呼哧呼哧直喘氣,拉斯蒂也是同樣氣喘籲籲。
這他媽的簡直是兩個傻帽懦夫的喘氣流汗二重奏。
砰!那個得克薩斯會将這兩個得克薩斯懦夫扛到他們從未曾夢想到過的地方。
哇哇,哇哇哇哦!
四十分鐘以後,他們和灰熊來了一場約會。
那頭灰熊躺在一圈已經東倒西歪的灌木叢中,這肯定是灰熊傷痛難忍之時踩踏了四五十次而形成的。
灰熊趴在那裡,活像一隻虎斑貓,前腿縮在身下,平靜安然,看上去就像一頭塞着填充物的标本熊被放在一隻直徑十英尺的紅色巨盤裡,它身下的那一大攤血觸目驚心。
他們從上方一百英尺處下來,拉斯蒂為了保險起見搶先下來,然而那頭灰熊卻不再平靜安然——仿佛海鷗落定水面的那一瞬間,騰躍不止——拉斯蒂于是心滿意足——如同清醒的照相機鎂光燈,照射着美國人——他撿起一塊石頭向着熊皮砸去。
老灰熊将頭微微擡起。
它尚未咽氣,它的嘴角似乎在笑,仿佛介于雙重巨痛(這痛苦抑或是來自三處緻命創傷的三大傳動裝置?)的磨盤之間。
非常滑稽的事情發生了,它好像在說:“你把手心的汗都沾到那塊石頭上了,王八蛋,現在我身上有你的汗。
”
拉斯蒂舉起槍,然而D.J.輕撫他的來複槍,似乎在舉槍行禮,開始向灰熊走去。
“回來,”拉斯蒂輕聲道,“你他媽的瘋了嗎?”隻見D.J.一隻手持槍,在大腿部位晃來晃去。
“你掩護我,老爸。
”D.J.說道,試圖避免潑婦罵街般的家庭紛争,因為此時那頭可憐的龐然大物快要死了,D.J.得走近點看看它。
在距離二十英尺處,D.J.的那一丁點兒鎮定開始煙消雲散。
的确,那頭野獸身形龐大,似乎越來越大,并且它還活着——它的眼睛徑直盯着D.J.那雙狡若猩猩的眼睛,接着灰熊的眼睛漸漸轉至金褐色和紅色相間的顔色,仿佛透過紅寶石色的水晶球所看到的天空的顔色。
那雙眼睛清澈透亮,D.J.自二十英尺開外望着,向前一步,再向前一步,再向前一步,這時灰熊眼中的某個東西牢牢鎖定在他的眼睛之中,那是一個信息,夥計,一個遙遠而又美好的東西所發出的情報,聰慧邪惡而又令人愉悅,一如D.J.曾經随時在任何一個得克薩斯人的眼睛中所看到的犀利之光(抑或是在海外所見),那些眼睛在向他傾訴,目光灼灼,将他未來的某個片段銘刻其中,于是,那些來自灰熊支離破碎的内髒的支離破碎的信息從它的眼中扭曲地反射出來,狂暴不堪,痛苦不堪。
灰熊此時腦袋上揚,卻虛弱得無法站起,隻是痛苦地擡了擡下巴。
接着,灰熊眼中的狂暴逐漸消退,平靜再次回到它的眼中。
痛苦也逐漸消退,仿佛最後一個美妙音符的回聲正漸次逝去。
灰熊眼中那狂野、邪惡、狡黠的神情仿佛在說:“孩子,你還未開始。
”面對D.J.的微笑,那雙眼睛做出如下反應:它們開始變化,似乎它們即将謝幕,似乎臨死之時它們依然眷戀這片森林之中的甯靜祥和,屬于所有動物的甯靜祥和:每一棵樹的紋理之下都蘊藏着無言的美麗與甯靜,是的,那頭灰熊被某種靜默無聲的葬禮進行曲所吸引,而拉斯蒂——瞧他那濕漉漉的褲子,毫無疑問,由于緊張過度——他選擇了在那一刹那開槍。
灰熊最後抽動了幾下,雙腿亂蹬,腦袋就像遭到電擊,大腦受到嚴重損壞,最終腦漿迸裂,滿口噴血,在最後一聲哼哼樂章中氣絕身亡。
一切寬恕亦随之而去。
回去的路上,D.J.沒有與拉斯蒂說話。
當他們在夜幕中回到營地時,老盧克如釋重負,甚至都未解讀出來他們先前的暴力大戲,最後衆人問是誰打死了灰熊,D.J.沉默片刻,然後答道:“嗯,我倆都開了槍,不過我想是拉斯蒂打死了灰熊吧。
”拉斯蒂并未反駁——又一陣沉默——然後拉斯蒂說道:“是的,我想是我吧,但是一條熊腿應該屬于D.J.。
”哈哈,令人動容的父子深情啊!
翌日清晨天剛破曉,在拉斯蒂的監管之下,衆人将那頭死掉的灰熊運來,血迹已經幹涸的軀體被支解打包,用絞繩運上直升機。
他們估計這頭魂歸天國的灰熊至少重達九百磅,當然,熊掌更是價值不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