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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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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屎,尾巴處吊着一大坨“熊玩意兒”,仿佛一個文盲男爵,雖未學會讀寫,卻知曉如何使用火漆印章:讓我來把我這個“打炮手”的名字穆尼印在上面。

    然後它轉身離去。

    灰熊乙與灰熊甲不同,它那銅鈴般的大眼睛死寂無光,D.J.甯願親吻LBJ的私處,隻求能給他一支來複槍來撂倒灰熊乙,并看看它垂死時的模樣,參考他們在這裡所學到的所有意義深遠的知識内核,它的死也許毫無二緻,也許截然不同。

     灰熊走開了,他們從樹上下來,在山谷之間探險,但也隻是适可而止。

    走在清冽的山谷中,感覺清新潔淨卻又虛弱不堪,一切都太過甜美,甜美一如馴鹿。

    本能驅策着他們向山谷上方走去,走上白雪皚皚的山脊。

    隻見一隻馴鹿伫立于此,那是死于非命的鹿仔的媽媽,見到他們,它幾乎無法直視,它隻是耷拉着腦袋站在那裡,鼻子輕觸慘遭不測的孩子的身體,輕輕撥開落在孩子身上的雪,撥開灰熊乙留下的垃圾。

    行走時它無意中經過了“老灰熊男爵”遺留下的“熊玩意兒”,這一發現讓它駭然,仿佛仇恨突然刺中它的雙蹄。

    它繞着屍體躍然轉動一周,卻沒有将鼻子移開,似乎是要不停地聞,聞着孩子的身體中所散發出的秘密,似乎已經逝去的孩子的氣味依然與不到十個月前媽媽懷着它時一樣。

    那時,有一頭種鹿在月光之下,或是在太陽照着它身體的那一端、在雪地之上、在木滑道和閃電之間,那時的某些秘密現在已經揭開。

    馴鹿媽媽悲傷地用鼻子輕觸着孩子,而藍色之上的那片天空猶如延綿不絕的無色海洋。

    太陽炙烤着它,一群蒼蠅圍攏過來,這是最後一群飛舞在雪地上的蒼蠅,此時它們自“灰熊男爵”的那堆“熊玩意兒”穿梭飛舞至馴鹿媽媽的“尿布小寶貝兒”的殘骸旁。

    馴鹿媽媽因為某種仇恨的刺痛而不停地抽搐躍動,它的鼻子、它那未滿一歲的幼仔的死亡氣息以及D.J.的腦袋都盤旋充斥着某種新的洞見:肉身死亡後身體的氣息能否持續不去?它們此時兵分三路,那麼D.J.的大腦又會被引向何處?D.J.的天才秘訣在于,他是純粹的美國企業家,因此他的大腦總是可以聽從指揮。

    誠然,沒有一個商人在初始階段沒遭遇過别人的恥笑。

    死亡的氣息生發于此地,然而那時,就在那時,一群仙鶴飛過,一百隻,兩百隻,成千上萬,是的,老兄,他們無法細數究竟有多少隻仙鶴自他們頭頂飛過,這些鳥兒排成V形、菱形、梯形列隊翺翔,兩百隻排成一隊,心懷使命飛向南方,萬千翅膀仿佛在搬運着天空的某個部分,這是秋日之始,秋之種子。

    因為在即将來臨的幾周裡,它們身下的北美将會鳥鳴一片,人們目光所及的地方都是翺翔的雙翅,蘆葦蕩裡蛙聲齊鳴,聒噪連連,直至夏日走向尾聲。

     這便是他們那日看到的。

    他們穿越山脊,滑過斜坡上的新雪,繼續前行。

    兩人緘默不語。

    仙鶴已将這片土地的财富悉數清空,此時它們繼續飛翔,眼前不見樹木,不見動物,也不見風景,隻有橫亘在面前的冰川,以及時近傍晚時冰川開裂的巨大轟隆聲,還有山脊線。

    臨近傍晚,此時的山脊線開始舞動,一切漸至透明,皚皚白雪在陽光的直射下反射出一道道炫目的光芒,使他們的眼睛如進細沙難以睜開。

    雖然不到黃昏,但空氣卻料峭襲人,是的,的确如此,陽光照耀白雪所反射出的金色及黃色漸漸開始轉變成瑰色和藍色。

    太陽依然照耀大地,山脊凹處呈現出珊瑚形态,如多爾公羊的羊角内側一樣閃亮,就像又出現在最遠處的山脊高處的那兩隻多爾公羊,它們是一對夫妻。

    這是幾個小時以來他們第一次見到動物,接着他們又看見了一隻公羊,那是在他們支起帳篷之後。

    他們又來到了一處山坳處,有一些樹木林立其間,地面裸露,還有一個可怕的鹽池,池邊遍布泥與鹽。

    在茫茫雪山之中,這鹽池異常醒目,恰似那些無人能理解其中深意的北方的土地一樣。

    他們在黑雲杉林中搭起一個單坡屋頂的帳篷,這是北極邊緣的最後一片黑雲杉林,D.J.願就此發誓。

    他們生火做飯,做了烤牛肉丁,沒錯,還吃了豆子、面包、巧克力塊,喝了咖啡。

    他們精疲力竭地咀嚼食物,就像疲憊不堪的牛拖着沉重的步子緩緩行走。

    飯後他們并排躺倒,希冀身邊的火能将毛毯烤熱,進而将他們的腿暖熱。

    他們将靴子系起放在頭頂的支架上,溫暖的火使他們的身體就像揣着鐵塊一般愈發感到沉重,沉重如鐵,沉重如火,沉重如黑雲杉的嫩枝及短枝的火樣信念,如引火朽木的火樣信念(D.J.不會忘記父親教給他的關于引火朽木的知識,然而此時他還不會想起他),在這片高處不勝寒的土地上生火——這片寒冷貧瘠、引人入勝的北方土地,這片夢中的令人心醉神迷的封地。

    D.J.心中充盈着鋼鐵般的意志、火熱的思想和堅定的信念,盡管他害怕入睡,害怕狼,充滿美好,害怕入睡,充滿美好,就這樣身處矛盾之中。

    是的,但是他不覺羞愧,因為透過這火光,就在他們身邊,當他們北望之時,太陽正在鹽池西邊緩緩落下,在這傍晚落下,以緬懷六月林間那些無盡的夏夜的記憶,那時黑暗從未降臨,光也從未逝去,然而此時,光正在逝去,九月之光并未逝去,錯,它正在消褪,在驚懼之中大步消褪,如同自光亮處下樓梯至黑暗處。

    金紅色的太陽在黑雲杉林中漸成紫色及紫紅色,而池水則是深綠與金色相間,夜晚露出芳容,一聲歎息……想起某個秘密,D.J.可能潸然淚下,那些秘密之中暗藏玄機——為什麼逝者的氣息揮之不去,并且持續存在于另一條路徑之中?——接着,他明白了樹木和森林彼此共存一地的意義,明白了這些樹枝的電波所發出的橫跨大陸的信息,明白了北方之哀痛,由樹葉和風帶給此處的巨大哀痛,電光聚集的無言的哀痛,北方豈有甯靜?北極圈上沒有甯靜。

    夜色漸濃,一隻公麋鹿出現了,那隻長着寬達八尺的鹿角及傲驕角尖的麋鹿王——北方最後的麋鹿,它的頸部吊着垂肉,膝蓋帶着節瘤,紅色的小眼睛蠢笨呆滞,穿越皚皚白雪在鹽池的另一端舔食鹹鹽。

    陽光将冷漠的它照得一片血紅,身體一側被陽光鍍了金的它在啃噬着泥土與鹹鹽,嘴裡吐出的泥塊與鹽塊在水中撲通撲通落下,與駱駝在水槽中覓食的情景毫無二緻。

    它怡然自得,太陽還未落山,一輪新月已經高挂天空,将麋鹿王的另一側映得一片銀白,映在它的鉑金月光剪影之上,映在它的鹿角和鹿皮之上。

    池水一片黝黑,麋鹿在水裡翻找吞噬,吞噬,直至太陽悄然隐去,隻有月光和小夥子們的營火照着夜色中的大地。

    它擡起頭來研究着幾百英尺開外的營火,伸長脖子呦呦高叫,叫聲中回蕩着動物們的艱辛生活。

    它們的流離失所和千裡跋涉,以及夜色中滴血受傷的心,這聲音便是北方之聲,為拉納爾德·傑思羅·傑利科·傑思羅及他的朋友戈特菲爾德(戈特斯之子)·“得克薩斯”·海德所睥睨。

    他們和依然凝望他們的那隻麋鹿一樣孤單。

    接着麋鹿轉身離去,朝着另一個方向穿越山谷,沿着白雪皚皚的山脊,在月光下拖着沉重的步子離去,月光映照着它的鹿角,映照着它陰郁黯然的腳步。

    此時,小夥子們悄然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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