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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早些年的訓練故事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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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自己旋轉在一部關于阿拉斯加的電影裡。

    很快,雪會覆蓋我滑過的足迹,在一片寂靜中,父親的咆哮顯得如此焦急。

     他開始往回滑雪了,而且很生氣。

    “站起來,你這個懶人。

    ”他叫嚷着說,“快站起來繼續滑!” 相比當時的疼痛來說,我更加害怕他。

    我試着站起來,可是,好像有什麼東西不對勁,我根本站不起來。

    從某個角度來說,此刻我的意志完全沒用了,我的腿就像被切割掉了一樣。

     “我站不起來了!”我說,然後又摔倒了。

     終于,他意識到可能不是因為我懶不願意站起來,于是脫下他的滑雪衫包裹着我,帶我去山下的紅十字小屋。

     晚些時候,在冬日的黃昏裡,巡邏員用一塊臨時的夾闆固定住我的腿,把我放到雪橇裡帶下山,然後我就被放到一輛小卡車的後車廂裡。

    醫護人員給我注射了一點嗎啡,把我拉到了皮茨菲爾德的一所醫院裡。

    到現在為止,盡管注射了嗎啡,每次車子在路上颠簸的時候,疼痛仍然像一把粗糙的鋸齒割進我的骨頭。

    但是,藥物卻讓我能夠玩一種疼痛的遊戲,車子每颠簸一次,我的牙齒就會跟着震動一次,這個遊戲就是不能出聲。

    我躺在小卡車的車廂裡,頭部以及受傷的腿部下面有滑雪衫墊着,這讓我看上去就像患了癫痫的人一樣:父親一直在幫我擦掉嘴上的泡沫。

     我始終沒有出聲,我慢慢地試着和父親說話,因為他一直抓着我的手,并且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上。

    我可以感覺到他好像要把我的痛苦拉出來,拉到他自己身上,這樣一種關心讓我覺得自己像一個少爺。

    盡管身上的痛好像要把我的腿撕裂一樣,但我仍然沒有哭出來。

     他說:“你的父親,卡爾·哈伯德,是一個蠢貨。

    ”這或許是他這一生中唯一一次用這個詞來形容他自己了。

    在我們家族中,蠢貨是形容人的一個最壞的詞。

     “不,父親。

    ”我說。

    我不想說話,因為我擔心自己呻吟,但我還是說了,下面的話或許是我這一生說過的最重要的話。

    在接下來的幾分鐘時間裡,我在試着克服惡心——我一定是快要暈過去了——路面變得越來越平坦,而且持續了一段時間,颠簸沒有那麼厲害了,我的疼痛也沒那麼厲害了,我終于有力氣說話了。

    “不,父親,”我說,“我的父親不是一個蠢貨。

    ” 這是我唯一一次看到他流眼淚。

     “唉,你這個傻瓜,”他說,“你也不是最差的孩子,不是嗎?” 如果當時我們的車子墜毀了,或許我就在一種非常幸福的狀态中死去。

    但是兩天後我就回到了紐約——我的母親派了一輛豪華轎車和一個司機來接我——我那地獄般的生活又一次開始了。

    在紐約第五大道上的房子裡那個可憐的小男孩,根本不像那個在雪山裡為了父親甘願忍受割肉般疼痛的我。

    回到紐約後,我必須忍受被石膏包裹的傷腿愈合的奇癢以及母親無止境的抱怨。

     我不能走動,一定要有人背我,一想到要用拐杖我就煩惱。

    我很清楚我會摔倒然後再一次摔斷腿,傷腿上的脫落物開始發出臭味。

    到了第二個星期,醫生要拆掉我的石膏,清理我的感染部位,然後再次把傷腿包裹起來。

    我提起這些事是因為醫生拆掉我腿上的石膏時也拆斷了父親對我的愛,從這件事發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這樣。

    當父親來看我的時候——父親和母親協商好,他過來了她就不在場——他會看到母親留下的字條:你讓他摔斷了腿,現在你要教他怎麼走路。

     盡管父親沒什麼耐心,但他還是讓我用拐杖站了起來。

    最後花了很長時間,我的腿才漸漸康複,而且腿還長得有點彎曲。

    而我和父親又像以前那樣兩人之間沒什麼感情了,況且,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他和一個高高的、端莊優雅的女人再婚了,還生了一對雙胞胎男孩。

    我七歲的時候,雙胞胎三歲,他們的小名——我沒有開玩笑——叫小強和小堅,全名叫哈伯德·小強,哈伯德·小堅。

    事實上,他們的書面名字叫作羅克·貝爾德·哈伯德和托比·博蘭·哈伯德,我父親的第二任妻子就叫瑪麗·博蘭·貝爾德。

    隻是小強和小堅是對他們的一種期望罷了,希望他們都很堅強,父親非常喜歡他們。

     我偶爾會去拜訪他的新妻子——他們已經結婚四年了,但我仍然叫她“新妻子”。

    去拜訪他們隻需穿過第五大道的幾條小巷,這一路上都可以看到高雅的灰色建築物。

    他們的房子顔色是那種帶一點紫色的灰色房屋,旁邊的中央公園裡面滿是枯萎的小草和冬日裡灰色的樹木。

     因為我拄着拐杖,所以我就不敢在這些房子裡冒險了。

    在之後的康複期裡,腿不再疼痛,我的心情逐漸好轉。

    到了下午,我會閑不住,又開始探險了。

    我不僅下到大廳和守門人說話,而且還一時心血來潮上大街繞行了一圈。

    我又想去看看我父親的第二個妻子了,她不僅個頭大,人還算熱心,有時候我覺得她還是蠻喜歡我的,她肯定會告訴父親我已經來過,父親一定會很高興。

    所以我決定從第七十三街走到第七十八街,我第一次把拐杖拄到六英寸深的水溝裡,走過這個水溝的時候,我感覺有一點害怕,最終,這一小步總算跨過去了。

    我開始一路上像蕩秋千一樣走着,當我走到他們家的時候,我就和看管電梯的男人聊了起來,作為一個七歲大的孩子,我為自己有這麼大的勇氣感到驕傲。

     當我敲門的時候,是一個新來的女傭開的門,她是斯堪的納維亞人,不怎麼會說英語。

    但從她口中我得知,保姆帶着雙胞胎出去了,太太在她的房間裡。

    雖然我很疑惑,但那個女傭還是讓我進去了。

    我坐在沙發上,對着下午那蒼白的陽光發呆,看着陽光反射到白絲綢色的起居室裡。

     我從來沒有想過父親會在家。

    很久很久之後我才知道,正是在那個時候,父親自願放棄了他在美林證券公司經紀人的位置,将該位置讓給了加拿大的皇軍空軍。

    為了慶祝,他今天下午給自己放了假。

    我還想到瑪麗·博蘭·貝爾德一個人在看書,可能她也和我一樣無聊吧,于是我準備穿過起居室沿着走廊下去,進入他們的卧室。

    由于地上鋪着厚厚的地毯,所以我走路都沒聽見什麼聲音,随後,我屏氣凝神地轉了一下門把手,為了保持平衡,我把兩隻拐杖放在房門口倚靠着。

    剛一開門,我就看到了父親裸露的背以及他新妻子裸露的背,他們兩人的身材都很龐大。

    他們正在地上翻滾着,兩人的身體緊緊摟抱在一起,兩人的嘴唇緊緊咬合在一起——如果要我說什麼,我隻想說我看到了欲望。

    我隐約明白了他們在幹什麼,我聽到了強求的聲音從他們的房間裡傳出來,同時還夾雜着嗚咽聲和尖叫聲。

     我整個人都癱瘓了,不能理解眼前發生的事。

    然後,我試着逃跑,他們兩人太沉溺其中了,以至于我退到門邊的時候他們都沒有看見我。

    可就在這一瞬間,他們擡頭往上看,此時我就像被釘在了門邊一樣。

    他們凝視着我,我也凝視着他們,然後我意識到他們根本不知道我在這裡偷看他們多久了。

    多久,隻有上帝知道。

    “給我滾出去,你這個白癡!”父親咆哮着,最糟糕的是,我迅速地拄着拐杖逃走了,在我逃走之後,我聽到他們使勁捶地闆的聲音,那聲音就像用拐杖敲擊地闆的聲音,這個聲音瑪麗·博蘭·貝爾德肯定會銘記一生的。

    雖然瑪麗·博蘭·貝爾德是一個好女人,但她也不可能好到可以容忍被别人看到這樣的一幕,更别說被她這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繼子看到了。

    從此以後,我們都沒有再說起過這件事,但肯定也沒人會忘記。

    我記得在回家的路上我開始頭痛,這就是我的慢性偏頭痛的第一次發作。

    從那天開始,這個壓力就一直伴随着我,現在,我在這吃午飯,我可以感覺到我的偏頭痛正慢慢爬上我的太陽穴,準備要發作了。

     現在,我不能說我的偏頭痛是小時候的事引起的。

    從那以後,下午一放學我就會花很多時間獨自在自己的房間裡畫畫,畫一個地下城市,現在回憶來看,那是一個很肮髒的地方。

    在這肮髒的地面下,我畫了俱樂部、隧道、遊戲室,這些地方都是由秘密通道相連的。

    裡面還有一個自動售貨機、一個健身房和一個遊泳池。

    我還想着這個遊泳池裡會有多少尿液,一想到這些,我就會咯咯地笑。

    在這個地下城裡,還配備了一個拷問室,專門拷問他們中的哪家人在家裡藏了東方人(我可以畫出他們不屑的眼神)。

    這裡面布滿了怪異的下水道的彎道,這樣的圖畫卻能給小時候的我帶來平靜。

     “你的頭痛怎麼樣了?”在二十一餐廳裡,父親問我。

     “沒有更糟糕。

    ”我說。

     “沒有一點好轉嗎?” “我覺得沒有。

    ” “我真想進到裡面去看看到底是什麼事情讓你這麼困擾。

    ”他說,或許外科醫生經常會這麼想吧。

     我轉換話題,把話題轉到了小堅和小強身上。

    他們現在是荷蘭籍紐約人了,他們兩人都很好,他告訴我說。

    像我這個年齡的人,身高已經很高了,幾乎和我父親一樣高,但他們兩人的身高都超過了我。

    正像他說的一樣,我知道他心裡還有其他的事。

     他喜歡拿報紙給我看,從報紙上我可以知道他工作上的事,這也會讓我對他的工作充滿好奇心。

    一方面,在他的工作中,他會自然而然地把工作和家庭分開。

    另一方面,他的工作讓他對安全意識形成了非常強烈的反射,比如“二戰”期間他們為歐洲的戰略情報局工作的時候,他們就要冒很大的生命危險,在他所認識的人裡,沒有人會比他們那群人更加謹慎小心了。

    今天的秘密可能成為明天的頭條,而且從事這種工作的人,如果他去吸引女人的話,别人會覺得他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畢竟,或許明天飛機就會把他運到另一個地方了。

    如果那些女人意識到這一點,她就會對她的丈夫少一點信任與忠誠,即使發生戰争也可能不陪在他身邊。

     但是,他想讓我知道這些事,好讓我以後也和他一樣從事這份工作。

    如果說他不是一個細心的父親,至少他是一個浪漫的父親。

    而且,因為他在情報局裡工作,是組織裡的一分子,那麼他的兒子也應該為繼承這份職業做準備:盡管小堅和小強在很早以前就注定要從事這份工作了,但他還不能明确地告訴我。

     “今天我徹底被惹火了,”父親說,“我們在叙利亞的一個接頭人因為一些非常愚蠢的事情被殺了。

    ” “有你的朋友在裡面嗎?”我問。

     “重點不在這裡。

    ”他回答說。

     “對不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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