識那位21歲的小夥子。
信不信由你,他是我那位金發女人的兒子。
事實上,我是他在想着的男朋友。
你不認為他現在對他媽媽和我有點嫉妒嗎?
再再附言。
所有這些都是極其機密的絕頂秘密。
我把信遞回去。
我想,當時我們倆都極力回避對方的眼睛,但它們還是相遇了。
老實說,它們撞擊後又從對方那兒把目光彈回來,這就像磁鐵同極相遇後互相排斥那樣。
同性戀感就像兩個人要打架時嘴裡呼氣的氣味一樣,十分明顯地待在我們中間。
“我要報複,上帝說。
”雷傑西說。
他把信放回胸袋裡,氣呼呼地說。
“我真想殺掉那些男性同性戀者,”他說,“不讓一個漏網。
”
“再來一杯。
”
“信裡有股堕落的邪味。
”他說,拍了拍胸膛,什麼酒也沖刷不掉。
“我這個人不愛多說話,”我說,“可你曾問過你自己你應不應該是警察局長嗎?”
“幹嗎要這麼說?”他問。
立刻,他全力提防起來。
“你應該知道。
你在這兒的時間不短了。
夏天,這個鎮子是個龐大的同性戀營地。
隻要葡萄牙人想掙他們的錢,你将不得不接受他們的習慣。
”
“知道我不再做代理警察局長這一消息可能會讓你感興趣的。
”
“什麼時候?”
“今天下午。
我讀了那信封時。
瞧,我就是個鄉巴佬。
你知道我對西貢布萊瓦特區了解些什麼?每晚兩個妓女,一連幹了十個晚上。
那就是全部。
”
“接着講。
”
“我看到有許多好男人被殺死了。
潘伯恩死了,這很好。
我自己也可能會幹這種事。
”
你會相信他的。
由于意外的消息,我們的談話又轉了話題。
“你是正式辭職嗎?”我問。
他伸出雙手,好像要推開所有的問題。
“我不想細說這件事。
我從來就沒想當什麼警察局長。
我手下那個葡萄牙人實際上是在做這一工作。
”
“你在說些什麼呀?你的職稱是個掩護嗎?”
他掏出手帕,擤了擤鼻子。
這麼做時,他上下晃動着腦袋。
這是他向我說“是的”的方式。
真是個鄉巴佬。
他一定是從毒品稽查局來的。
“你相信上帝嗎?”他問。
“是的。
”
“不錯。
我知道我們會談談的。
一會兒讓咱們倆扯扯。
先喝醉了,然後再談。
”
“行。
”
“我想效忠上帝,”他說,“人們不了解的是,要是你想效忠上帝,你就不得不培養你的睾丸,讓它們大到能繼承他的屬性。
包括執行複仇義務的履行能力。
”
“咱們以後談談吧。
”我說。
“好。
”他站起來,想走,“你清楚沃德利這男人是誰嗎?”
“我猜他是個老情人。
挺富又很神經質的鄉下老爺。
”
“我欣賞你的敏銳。
哈,哈,哈。
說我在什麼地方聽到過這個名字。
它太不平常了,你忘不了。
有人隻是順便提到沃德利這個名字。
可能是你妻子說的吧?”
“你去問她吧。
”
“看見她時,我會問她的。
”他拿出筆記本,記下一則東西。
“你認為這個叫傑西卡的婦人在哪兒?”他說。
“大概她回加利福尼亞去了。
”
“現在,我們正在核對這件事。
”
他伸出一條胳膊,繞着我肩膀,好像要來安慰我,因為我不知道那些事兒。
我們倆一塊兒穿過起居室走到門口。
由于我的個兒高,我從來不必去想自己是個小個子,但是,他确實比我粗大。
在門口,他回過身,說,“我尊敬你,這是因為我妻子的緣故。
”
“我知道你妻子名兒嗎?”
“她叫瑪蒂琳。
”
“噢,”我說,“瑪蒂琳·福爾特?”
“都一樣。
”
街面流行的頭條行為準則是什麼?要是你想早點死的話,那你就跟一個警察的老婆窮扯吧。
對她的過去,雷傑西都了解些什麼?
“是的,”我說,“過去曾經有一段時間,她常在一個地方喝酒,我在那兒當酒吧侍者。
好多年以前了。
但我清清楚楚記着她。
她是一個多可愛的姑娘,一個多好的婦人啊。
”
“謝謝誇獎,”他說,“我們有兩個可愛的孩子。
”
“真讓人驚奇,”我說,“我不知道……你有孩子。
”差點說走嘴。
我剛才是想說,“我不知道瑪蒂琳還會生孩子。
”
“噢,是的,”他說,掏出皮夾子,“這是我們家的照片。
”
我看看雷傑西又瞧瞧瑪蒂琳——這當然是十年前我最後一次見到的瑪蒂琳——還有兩個頭發淡黃的男孩子,他們看上去有點像他,但一點也不像她。
“太棒了,”我說,“問瑪蒂琳好。
”
“沙揚娜拉!”雷傑西說,然後走了。
現在,我不能啟程去特普羅森林了。
我不能再一次鼓足勇氣,集中精力去走完想象中的路程。
在這個時候,我做不到。
我的思想正像小山上的風那樣搖搖擺擺地前進着。
我不知道是不是要去想想朗尼·潘伯恩,沃德利,傑西卡或瑪蒂琳。
接着,憂傷來襲擊我的心頭了。
我在想着一個我曾愛過的女人,心都要碎了。
愛已經一去不複返了。
它本來應該永存的。
我郁郁不樂地想着瑪蒂琳。
也許是一個小時以後,我到了頂樓上書房裡,打開一個文件箱。
在那兒,從一堆舊手稿中,我找到了我要找的那幾頁,然後又讀了一遍。
我差不多是在二十年前寫的這幾頁——寫這些東西時,我有二十七歲嗎?——是以一個相當自信的年輕人的風格寫成的,那時我努力要做那種人。
這在當時并沒有什麼。
如果你不再是個以整體存在的人,隻是一堆未完稿的散篇,每篇作品都有它自己的風格,當一個人充滿着自我的存在,甚至是虛假的自我存在時,那麼,僅僅去回頭看這些作品手稿,就能使你在短時間感到自己又成為一個完整的人了。
我在重讀這些舊手稿時就是這樣。
然而,我一讀完,就沉浸在一個舊時的煩惱中了。
因為我曾做過一件錯事,在好多年前,把這些手稿給瑪蒂琳看了,這件事加速了我們關系的破裂:
我在無意中發現,在厄普代克寫的名叫《鄰居的妻子》的一個短篇作品裡,有着對于女性生殖器的最精彩描寫。
這是一節對一片森林的美麗的描繪,并且,它讓你去估摸那規模的神妙。
有人曾寫到,塞尚改變了我們對于大小的觀念,直到桌上的一條白毛巾就像高山深谷中的積雪,一塊皮子成為一片沙漠中的峽谷。
真是個有趣的看法。
打那以後,在塞尚的作品裡,我總是能悟出更多東西,就憑這一點,約翰就将是我特别喜歡的作家之一。
他們說,厄普代克過去當過畫家,在他的風格裡你是會看到這一點的。
沒人像他那樣精細地研究過事物的外觀。
他所運用的形容詞比今天用英語來寫作的任何人所用的形容詞都更有區别作用。
海明威說不要用形容詞,海明威是對的。
形容詞僅僅是作家對正在進行中的事物的看法。
要是我寫到“一個壯漢子走進這間屋裡”,那僅僅意味着,他比我強。
除非我已對讀者确定了我的身份,我可能是酒吧間裡僅有的一位夥計,剛進來的那條漢子給我留下了印象。
最好是說:“一個男子進來了。
他正拎着一條手杖。
由于某種原因,他像折斷了一根細枝兒似的把它折成兩截。
”當然,這樣講用的時間更多些。
所以,形容詞導緻了一種告訴你如何去生活的迅捷的寫法。
廣告業靠着它興盛起來。
“超效能的、無聲的、敏感的、能換五擋的汽車排擋。
”在名詞之前放上二十個形容詞,沒一個人會知道你是在描寫一個糞蛋兒。
形容詞滿天飛。
因此,讓我在它下面畫上線吧。
厄普代克是少數幾個能用形容詞來增強作品魅力而不是濫用它們的作家之一。
他有着别人少有的才能。
他也讓我讨厭。
甚至是他對女性生殖器的描繪。
他會輕而易舉地把它描寫成一棵樹(地衣的棉絨在我四肢聚會的丫叉裡,藻類的裝飾在我樹皮的街心公園,等等)。
例如,現在,我正在琢磨厄普代克描繪的女性生殖器和實際女性陰部之間的不同之處。
那就是我這一瞬間正想着的事。
它是瑪蒂琳·福爾特的,由于她正挨着我坐着,我隻要伸過手去,手指尖就能摸到那個活生生的東西。
但我仍舊甯願保持一個作家的白日夢狀态。
如果不競争就什麼都不是了——哪個沒事先聲稱自己是作家的作家不是這樣?——我正試圖用仔細斟酌好了的詞句把她的陰部栩栩如生地描述下來,以在文學的桂冠之中插上一朵散文的小花,讓他人效仿。
隻要我和瑪蒂琳性交,她都常常是另外一個姑娘,一個靠在我胳臂上,跟我在街上散步的可愛的淺黑型姑娘,她已不再存在了。
她的腹部和子宮成了她的全部——都很肥胖,圓潤,多脂肪,熱情,都充滿了淫蕩的現世歡樂的熱情戰栗。
我可不能說,在冥想女性陰部時,我不用形容詞就能把它描繪出來。
我能和世上所有露着肚子的舞女與黑發娼妓一起漂浮——她們的肉欲,她們的貪婪,她們靠賣身掙來的血汗錢,她們拼命掙錢是基于她們對大千世界的黑黝黝的野心,所有這些現在全部在我心中。
瑪蒂琳讀到這時說,“你幹什麼要寫我這樣的事兒呢?”然後,以我無法忍受的方式哭了。
“隻是在寫寫罷了,”我說,“這并不是我對你的感覺。
我不是個能把我真正感受到的東西寫出來的好作家。
”然而,我恨她,因為她使我否定了我手稿的價值。
但是,在當時,我們發生一些摩擦。
就在她讀過那些手稿後一星期,我們決定去參加一次半狂歡的換妻遊戲(我知道我沒有更簡潔的方法來表述它),我勸瑪蒂琳跟我一塊出席。
運用“出席”一詞一定得歸因于我在埃克塞特學的法語。
我們不得不從紐約一直開到北卡羅來納,此外,我們都不認識那兩個人。
我們所掌握的全部東西是《螺旋》雜志裡的一則廣告,地址是個郵政信箱号。
一對年輕但性機能已經成熟的白人夫婦,男的是個婦科醫生,正在尋覓一個奇情妙趣的周末。
不要年歲大的,不要性虐待狂與性受虐狂。
他寄張照片及回郵信封來,要求參與換妻遊戲的另一對必須是結婚的。
我沒告訴瑪蒂琳就回了封信,寄了張我倆的打扮得很好、站在街上照的照片。
他們寄回來一張他倆的光紙照片。
他倆穿着遊泳衣。
男的個子很高。
半秃頂,長了個特别糟糕的長鼻子。
膝蓋上疙瘩很多,一個小羅漢肚,臉色灰黃。
瑪蒂琳看着照片說,“在基督教徒裡面,他的那個家夥一定是最長的。
”
“幹嗎那麼說?”
“對他沒别的解釋。
”
他妻子很年輕,穿了件鑲着荷葉邊的遊泳衣。
她看上去很俏麗。
關于她,照片本身就向我說明了某些東西。
我一時沖動,就說:“咱倆去看看吧。
”
瑪蒂琳點了點頭。
她有一對黑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它們充滿了悲劇性的經曆——她家在黑手黨裡很有地位,在她離開家(她家在昆斯)去曼哈頓時,家裡人都詛咒她一定會遇到災禍。
她就像穿着一件天鵝絨外套似的,背負着那些由于背叛家庭的意志而帶來的心靈創傷。
她很莊重,為了抵消這種莊重,我會忍受巨大的痛苦去使她笑起來,甚至試圖雙手拄地繞着我們那間放家具的屋子來回走。
她片刻的歡樂贈給了我的情緒一束鮮花,這種伴有鮮花的情緒會持續幾個小時。
這就是我會堕入情網的原因。
在她心靈深處,有一種柔弱的活力,這是我在别的女人那兒沒發現過的。
但是我們的關系太近乎了。
她開始讓我感到膩煩。
我看上去肯定變得太苛刻了,太愛爾蘭化了。
在一塊待了兩年後,我們進入不是結婚,就是分道揚镳的時刻。
我們談論着跟别人約會的事。
我一次又一次地欺騙了她,她也整宿想法以同樣的方法治我,因為我一周在酒吧間裡工作四次,每次都是從晚五點到早五點,十二個小時是可以充分地做愛的。
所以,當她點頭去南部旅行時,我就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