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孤身一人時,我吓壞了。
我覺得舉目無親,孤獨和慌亂,此外,我幾乎一文不名。
我已經習慣在工作中擔任父親的助手,雖然人們已接受我是他的助手且不懷疑我的能力,可是我不免疑惑将何去何從。
我若自立門戶,别人将做何感想?
我與我們的老仆人安妮商量此事,她在我家待了多年,将搬去一位已婚姊妹家同住。
她認為隻有兩件事我能做,我可以去當個女家庭教師,就像許多女人一樣,或是當個女伴。
“我痛恨這兩樣工作。
”我告訴她。
“乞丐沒有選擇權,戴拉絲小姐。
有許多年輕小姐,受過和你類似的教育,在親人離世後,隻好被迫如此做。
”
“有一件工作是我和父親一起做過的。
”
她點點頭,但是我知道,她正在想,沒有一個人願意雇用一位年輕小姐,去執行我父親做過的工作。
我能做并不是重點,我是女人,因此沒有人相信我可以把工作做好。
當邀請函寄來時,安妮還與我同住,泰拉泰爾伯爵現在預備請勞森先生前往工作。
“反正我是勞森先生,”我告訴安妮,“我像父親般能修複繪畫。
我找不出任何我不能去的理由”
“我找的出來。
”安妮嚴肅地說。
“這是個挑戰,若不去就隻有教畫一途。
父親的律師已告訴我,我急需賺錢維持生計。
想像一下教那些沒天份又不想學畫的孩子,或是浪擲時光在一個隻會挑剔我做的每件事的可惡老太婆身上。
”
“你必須接受現實,戴拉絲小姐。
”
“它已經來了,這正是我想做的事。
”
“這不對,别人不會喜歡的,你父親去做或随着你父親去做都沒問題,你不能自己去。
”
“他死後我替他完成工作?在莫甯頓塔,你記得的。
”
“嗯,那是他開工的,可是去法國……一個外國……一個年輕小姐……單獨去!”
“你不能把我想成一個年輕小姐,安妮。
我是畫作修複專家,這個大大不同。
”
“嗯,我希望你不會忘記,你和别的年輕小姐一樣。
而且你不能去,戴拉絲小姐,這不對,我知道,這對你不好。
”
“不好?那方面?”
“不……太好,哪個男人想娶一位單獨遠赴重洋的年輕小姐?”
“我不是去找丈夫,安妮,我是去找工作。
而且讓我告訴你,我母親就在我這個年紀和她妹妹一起到英國與她的姑母同住,兩個女孩甚至還獨自到戲院呢,想像一下,母親告訴我,她還做過更大膽的事,她到過法院街的地下室參加過一次政治會議,事實上,她就是在那兒遇到父親的。
所以羅,如果她不大膽、冒險,她就不會遇到她的丈夫,至少不是這一個。
”
“你總是強詞奪理,我看着你長大,但是我還是說:這不對,我絕不會改。
”
但是,我告訴自己這一定是好的。
因此經過幾番考慮與恐懼之後,我決定接受挑戰,前往蓋拉德古堡。
我們駛過吊橋,當我注視着由巨大拱壁支撐着的爬滿長春藤與青苔的古牆,當我凝望着圓塔,由屋頂直看到塔尖時,我祈求着自己不要被逐退。
我們穿過拱道,進入鵝卵石上長着青草的庭園,我被周圍的甯靜吓住了。
庭園中央是一口井,上面有欄杆、石柱和圓頂。
房子的一側有幾級台階通往走廊,我看到泰拉泰爾幾個字環繞着雕刻在一扇門上。
喬瑟夫拿出我的箱子,放在門邊,大叫道:“珍妮。
”
一位女仆出現,我注意到她看見我時,眼中的驚異。
喬瑟夫告訴她,我是勞森小姐,我将被帶往圖書室,并被告知抵達,等一會行李會送到我的房間。
我興奮極了,期待着進入古堡,同時感到不安。
我随着珍妮穿過厚重的釘飾門,進入大廳,石壁上懸挂着精美的壁氈和武器。
我很快地注意到有一、兩件家俱是攝政王時期式樣的,其中一張華麗的雕刻鑲金木桌,有細緻的格子手工,那在十八世紀早期的法國很流行。
那些壁氈極美與家俱同屬包羅式,有着布歇式圖型。
這太棒了,我想停下細看的沖動,幾乎勝過我的恐懼。
不過,我們已經走出大廳,步上一段石階。
珍妮掀起厚重窗簾的一角,我已站在與石階有天壤之别的厚地毯上。
我站在一條又暗又短的走廊上,另一邊是一扇門,當它打開後,圖書室就出現了。
“小姐,請等一下……”我略點頭,門關上,留下我一人。
這個房間很高,天花闆有美麗的壁畫。
我知道,這個地方有許多寶藏,我不能承受被逐退的事實。
四壁陳列着許多皮質封套的書籍。
幾個獸頭兇猛的守衛着。
這個伯爵一定是個大獵人,我想,然後開始想像他毫不容情的追逐獵物。
一個刻着邱比特頭像的時鐘立在壁爐上,它兩旁放着一對細緻的塞弗爾花瓶,椅子都飾以氈球,背架上以花卉卷軸圖案裝飾。
當我被這些寶藏深深感動時,我卻因為太憂慮而無法全心欣賞。
我想着即将與可怕的伯爵展開的晤談,并不停演練将告訴他的話。
我絕不能失去尊嚴,我必須保持冷靜,絕不可表現得太熱切。
我必須掩飾我渴望在此工作的事實,如此我才能成功地得到進一步的委任。
我确信我的未來取決于未來幾分鐘,及我的表現。
我聽到喬瑟夫的聲音,“在圖書室,先生……”
腳步聲,此刻我必須面對他,我走到壁爐邊,裡面堆了木頭,卻沒點火。
我看着路易十五時鐘上的畫作,卻沒有真正看進眼裡。
我心跳得很快,當門打開時,我緊握雙手,竭力使它們不發抖。
我假裝沒注意到門,這樣可以有幾秒喘息,讓我鎮定下來。
短短的沉默後,一個冷冷的聲音說:“真是太不尋常了。
”
我很高,他大約比我還高一寸,那對深色的眼睛在那一刻裡充滿疑惑,但是它們看來可以再溫暖些。
長長的鷹鈎鼻顯得很傲慢,不過豐滿的雙唇卻不冷酷,他穿着的騎馬裝很高雅,有一點太高雅了,他的領巾很華麗,兩隻手的小拇指上各戴着一個金戒子。
他的樣子滿令人喜歡的,可是我卻有種莫名的失望,這個人看來有些同情我,和我想像中的伯爵不同。
“你好。
”我說。
他向前走了幾步,他比我想像的年輕,他也許比我大個一歲,或者和我同年。
“勿庸置疑,”他說:“你一定有很好的解釋。
”
“當然,我是來修複那些需要照顧的畫作的。
”
“我們知道勞森先生今天會到。
”
“這是不可能的。
”
“你是說他會晚一點來。
”
“他幾個月前去世了,我是他的女兒,來繼續他的遺志。
”
他看來很緊張,“勞森小姐,這些畫的價值非凡……”
“若非如此,我實在沒有修複的必要。
”
“我們隻能讓專家處理。
”他說。
“我就是專家,我父親曾推薦我,我和他一起工作。
事實上,修複古建築是他的專長,而畫作則是我的專長。
”
我想,這樣就完了。
他一定很苦惱處于這種不愉快的情境,他一定不會讓我留下,我做了最後掙紮:“你既然聽說過我父親,那代表你也聽說過我,我們一起工作。
”
“你沒有事先解釋……”
“我相信情況很緊急,我認為遵照邀請不延遲較為明智。
若是我父親接受這項職務,我一定會和他同來,我們一直一起工作。
”
“請坐!”他說。
我坐在一張椅背上有原木刻花的椅子上,這使我不得不挺直背脊。
他則選了張長沙發,雙腳向前伸直。
“你是否想過,勞森小姐,”他慢慢地說,“若是你告訴我們,你父親已去世,我們會拒絕你效命?”
“我相信你的拒絕是基于畫作修複的需要,是基于這件工作的重要性,而非修複者的性别。
”傲慢又出現了,這是我焦慮的象征。
我确信他要叫我走,可是我一定要再争取一次,我知道隻有我得到這份工作,我才有機會展示我能做什麼。
他皺起眉頭想要做個決定,他暗暗地打量我,帶着一點陰沉的微笑說道,“這滿奇怪的,他沒有寫信告訴我們……”
我站起身,态度莊重。
他站起來,當我高傲的走向門邊時,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悲慘。
“等一等,小姐!”他先開口了,這對于我似乎是個小小的勝利。
我沒轉身,回過頭去。
“每天隻有一班火車離開我們這個小鎮,是在早上九點。
你必須駕車到十公裡外,才能搭上往巴黎的主線火車。
”
“噢!”我讓臉上現出驚慌。
“你看,”他繼續說,“你讓自己陷入困境中。
”
“我沒想到我的資曆未經查證就被否決了,我沒有在法國工作過,毫無準備會遭受這種待遇。
”這是漂亮的一擊,他回應着,“小姐,我向你保證,你在法國會像在任何地方一樣受到禮遇的。
”
我聳聳肩,“我想這兒應該有飯店或旅館,可以過夜吧?”
“這絕不可以,我們可以招待你。
”
“你真好,”我冷冷地說,“但是這種情形下……”
“你指的是資曆問題。
”
“我有推薦信,是那些滿意我的工作成果的人寫的……他們在英國。
我在一些重要建築裡工作過,并被委托處理經典之作。
可是你毫無興趣。
”
“這不是真的,小姐,我極感興趣,任何與這古堡有關的事,都是我最關心的。
”他說話時,臉部改變了,因為高度的熱情——對這老房子的愛,而發光。
我熱心的看着他,若是這個地方是我家,我也會像他那樣感受。
他繼續急切的說:“你必須承認,我要調整我的訝異。
我期待一位經驗豐富的男士,卻來了一位年輕小姐……”
“我已經不小了,我向你保證。
”
他沒有費力去否認這個,心念仍舊被一些想法占據着——他對古堡的感情,他尚未決定是否允許我這個技術受懷疑的人接近他那些佳作。
“也許你可以讓我了解一下你的資曆。
”
我走回桌子,從鬥篷的内口袋拿出一束信,遞給他。
他示意我坐下,然後他也坐下,開始讀信,我的雙手交疊在膝上緊緊互握,前一刻我以為我失敗了,現在我不敢那麼肯定了。
我假裝研究這個房間卻偷偷瞧他,他正試着做個決定。
這讓我很驚訝,我想像中的伯爵,是一個很少遲疑的男人,他當機立斷,絕對機智,相信自己永遠是對的。
“令人印象深刻,”當他交還信件時說,他看了我幾秒,更顯得遲疑的說:“我猜你可能想看看那些畫作的。
”
“如果我不能修複它們,似乎沒這個需要。
”
“也許你能,勞森小姐。
”
“你是說……”
“我是說,你至少得在這兒待一晚。
你經過長途旅行,非常累,我敢說。
你既然是個專家,”他看了我手中的信一眼,“被這麼個顯赫人物大力贊揚。
我相信,你至少希望看看這些畫,他們是經過幾世紀收集而來的。
我保證,這些收藏絕對值得你的重視。
”
“我确信這一點,但是我想,我該到旅館去。
”
“我不建議你去。
”
“噢?”
“它很小,食物又不是頂好。
我保證,你在古堡會舒适得多。
”
“我不想讓自己添麻煩。
”
“你當然不會,我堅持你待在這裡,請容我叫女仆領你去房間,這已經準備好了,你知道的,雖然我們不知道是為女士準備的。
不過,這與你無關。
女仆會端些食物到你房裡,然後我建議你休息一下,接着你一定要去看那些畫。
”
“那麼你的意思是我可以接下這份工作,我是為此而來的。
”
“你可以先提建議,可以嗎?”
我覺得好輕松,改變了對他的觀感。
前一刻的不悅轉為歡喜。
“我會盡力而為,伯爵先生。
”
“你誤解了,小姐,我不是泰拉泰爾伯爵。
”
我克制不住我的驚訝,“那麼你是……”
“菲利浦·泰拉泰爾,伯爵的堂弟。
所以你知道,我不是你該乞求的人,泰拉泰爾伯爵才是,他才能決定是否該信任你讓你修複他的畫。
我保證若是決定權在我,我一定要求你立刻開始工作,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