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第一天,吉娜薇薇告訴我她要騎馬到克瑞福公館去看外祖父,并希望我陪她去。
我想再看那老房子一次一定很有意思,所以我馬上同意了。
“我母親還活着的時候,”吉娜薇薇告訴我,“我們總在新年時去看外祖父,所有的法國小孩都一樣。
”
“這是美好的習俗。
”
“當大人飲酒吃配酒的蛋糕時,蛋糕和巧克力端出來給孩子們,然後小孩彈奏鋼琴和小提琴展示進步情況,有時則背誦點東西。
”
“你也要這麼做麼?”
“不,不過我該講我的教義問答,我的外祖父喜愛祈禱文,甚于鋼琴或小提琴。
”
我懷疑拜訪那幢奇怪的老房子她是什麼感覺,無法拒抗的,我問:“你喜歡去嗎?”
她皺着眉,看來蠻困惑的,“我不知道,我想去,不過然而……當我在那兒時,有時候我覺得我再也受不了,我想要立刻逃跑,而且再也不回去。
我母親過去談了非常多有關它的事,讓我覺得自己已經住在裡面了,我不知道我想去或是不想去,小姐。
”
當我們抵達房子後莫瑞克領我們入内,并帶我們去看老人,他比我上次見他時看來虛弱得多。
“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外祖父?”吉娜薇薇問。
而他沒有回答,她将雙唇貼近他的耳朵,并說:“新年!所以我來看你了,勞森小姐也在這裡。
”
他聽到我的名字,點點頭,“你能來真好,請原諒我不能起身……”
我們靠近他坐下,不過他變了,他的眼睛完全失去了平靜,它們看來像個迷路的人,拚命想找路走出叢林。
我想他要尋找的是記憶。
“我可以拉鈴嗎?”吉娜薇薇問,“我們非常餓,我會喜歡我的蛋糕和巧克力,我确定勞森小姐渴了。
”
他沒有回答,所以她拉鈴,莫瑞克出現了,她吩咐她要的東西。
“外祖父今天不太好。
”她對莫瑞克說。
“他過的日子很糟,吉娜薇薇小姐。
”
“我不認為他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吉娜薇薇歎息,然後坐下,“外祖父,”她往下說,“聖誕節晚上古堡有一場尋寶,勞森小姐赢了。
”
“唯一的寶藏在天堂。
”他說。
“噢!是,外祖父,不過當你等待時,在地球上能找到一些也不錯。
”
他看來很困惑,“你說了你的祈禱文嗎?”
“早晚都有。
”她回答。
“還不夠,你,我的孩子,你必需比多數人更熱切的祈禱,你需要幫助,你帶罪而生……”
“是的,外祖父,我知道我們都是,但是我真的有說我的祈禱文,拉諾叫我的。
”
“噢,好拉諾!永遠的拉諾仁慈,她是個好靈魂。
”
“她不會讓我忘了我的祈禱文,外祖父。
”
莫瑞克回來帶着酒、蛋糕和巧克力。
“謝謝你,莫瑞克。
”吉娜薇薇說,“我來處理。
外祖父,”她繼續,“聖誕節時勞森小姐和我去參加一個派對,他們有耶稣誕生像還有放有王冠的蛋糕。
我希望你有一大堆兒子女兒,那麼他們的孩子就會是我的表兄弟姊妹,他們今天會在這裡,我們可以有個帶有王冠的蛋糕。
”
他沒有聽她的,将他的注視轉向我,我試着想制造些談話,但是我唯一想到的是囚室般的房間以及放着鞭子、苦行僧服的衣櫃。
他是個宗教狂——非常明顯,但是他為何變成如此?法蘭可絲在此過的是何種生活?為什麼他中風時她去世?那是因為她受不了沒有他的生活嗎?沒有這個男人——這幢灰黯房子中目光狂野骷髅似的宗教狂,帶着那個囚室和櫃子……在她嫁給伯爵而古堡是她的家時,每一個人都不會像你一樣想到這種光榮命運……
我反省我的想法,是什麼讓我想到這種事?一種光榮命運……當一個人去忍受它——是的,忍受——就是這個字……并殺了自己。
但是,為什麼……為什麼?一開始隻是無聊的好奇卻變成為燃燒的求知欲?但是,我很快的告訴自己,這裡面沒有不尋常的地方。
這種對他人事務的熱愛是得自遺傳,我有這個好奇心去探究别人心中的動向,正如我深深關心為何一個畫家采用這個主題,為何他如此描繪,在他的闡釋的背後又是什麼,他如何用色彩及調子?
那老人無法把視線從我身上移去,“我看不清你,”他說,“你能走近些嗎?”
我把椅子拉近他。
“那不對,”他耳語,“大大的錯。
”
他對自己說,我瞥一眼吉娜薇薇,她正忙着從莫瑞克端來的盤子中選一塊巧克力。
“法蘭可絲一定不能曉得。
”他說。
我知道他心神錯亂,我是對的,我曾想到他不如上一次見面時的他。
他細看我,“是的,你今天真的看起來滿好的,很好。
”
“謝謝你,我覺得不錯。
”
“這是個錯誤……這是我的十字架,我卻無力承擔它。
”
我一言不發,想着我們是否該叫莫瑞克。
他沒有把眼光從我臉上移走,而是把自己向椅子後靠,像是很怕我。
當他移動時,他身上的毯子往下滑,于是我接住它并為他蓋好。
他退縮并大叫:“走開,别管我,你知道我的負擔,昂娜倫。
”
我說:“叫莫瑞克。
”
吉娜薇薇跑出房間。
那男人抓住我的手腕,我感覺到他的指甲陷入我的皮膚,“你不該被譴責,”他說:“這個罪是我的,是我的負擔,我會把它帶到墳墓……為什麼你不……為什麼我……?噢,這悲劇……法蘭可絲……小法蘭可絲。
走開,離我遠一點,昂娜倫,你為什麼誘惑我?”
莫瑞克匆匆走進房間,他拿起毯子把老人蓋好,并在他肩後說:“溜到外面,那樣比較好。
”
所以吉娜薇薇和我在莫瑞克将挂在老人脖子上的十字架放入他手中時,走出房間。
“那真……吓人。
”我說。
“你非常害怕嗎?小姐。
”吉娜薇薇近似愉快的問。
“他心神狂亂了。
”
“他常常如此,畢竟他很老了。
”
“我們不該來的。
”
“爸爸就這麼說。
”
“你說他禁止?”
“不完全是,因為我來的時候他不知道,不過如果他知道,他會說的。
”
“外祖父是我母親的父親,爸爸因為這個原因不喜歡他,畢竟他不喜歡我的母親,對嗎?”
當我們騎回古堡時,我對吉娜薇薇說:“他以為我是别人,有一、兩次他叫我昂娜倫。
”
“她是我母親的母親。
”
“他好像……怕她。
”
吉娜薇薇若有所思:“很難想像我的外祖父會怕任何人。
”
然後我想到我們在古堡中的生活,以某種神秘複雜的方式與死亡聯結。
我無法制止的向拉諾提到我們去克瑞福拜訪。
她搖着頭,“吉娜薇薇不該去的,”她說:“最好不要。
”
“她想去是因為新年有拜訪外祖父母的習俗。
”
“在某些家庭習俗是不錯……但是不适合其它的家庭。
”
“在這個家倒看不出來。
”我提示。
“噢,習俗是給窮人的,他們創出一些賴以為生的東西。
”
“我想富人和窮人都喜歡它們。
但是我希望我們沒去,吉娜薇薇的外祖父心神錯亂,讓人不愉快。
”
“吉娜薇薇小姐該等到他找她,她不該有這種出奇造訪。
”
“他一定大不相同當你還在那兒時……我是說,當法蘭可絲還是一個小女孩時。
”
“他一直是個嚴苛的人,對自己和他人都是,他該當個修士的。
”
“也許,他也這麼想,我看到一個囚室般的地方,我想像他一度睡在那兒。
”
拉諾又點頭,“這種男人絕不該結婚的。
”她說,“但是法蘭可絲不明白怎麼一回事,我試着讓一切都對她顯得自然……”
“怎麼一回事?”我問。
她銳利的看我一眼,“他不是被塑造當父親的,他想要那房子像一個……修道院。
”
“而她的母親……昂娜倫。
”
拉諾轉過身,“她是個病弱的人。
”
“不,”我說,“可憐的法蘭可絲沒有一個快樂的童年……父親是個宗教狂,母親體弱多病。
”
“我看她是快樂的。
”
“是的,她在刺繡和鋼琴課中看起來很快樂……她寫這些好像她喜歡它們。
當她母親去世……”
“是?”拉諾鋒利的問。
“她不快樂嗎?”
拉諾起身,從抽屜中的那些小筆記中拿出一本。
“讀它。
”她說。
我打開它,她曾出外散步,她曾上音樂課,她為正在制作的聖壇台布繡花,她和家庭教師一起上課。
一個平凡小女孩的規律生活。
然後來到那段記事:
今早我們在上曆史課時,爸爸到教室來,他看來很傷心并說:‘我有個消息給你,法蘭可絲,你現在沒有媽媽了。
’我覺得我該哭卻哭不出來,爸爸看着我非常的傷心與堅強,‘你母親已經病了很久,再也不會好了,這就是上帝對我們祈禱的回答。
’我說,我沒有祈禱她死啊,而他回答上帝以一種神秘的方式工作,我們為母親祈禱而這是一個快樂的解脫。
‘她的煩惱結束了。
’他說。
然後他走出教室。
爸爸已經坐在停屍房兩天兩夜了,他沒離開,我也到那兒對死者緻敬。
我在床邊跪了很久并痛哭着,我想那是因為媽媽死了,但是事實卻是我的膝蓋痛,而且我不喜歡待在那兒。
爸爸一直禱告,全是有關原諒他的罪。
我好害怕,如果他這麼罪惡,那麼其它沒有禱告像他一半多的人該怎麼辦?
媽媽穿着晚禮服躺在棺材中,爸爸說她現在平靜了,所有的仆人都進來做最後的緻敬。
爸爸待在那兒,一直祈求原諒。
今天是葬禮,那是個莊嚴的場面,馬匹戴着羽飾及貂毛的裝飾,我和爸爸走在序列的前頭,黑紗蓋着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