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專注地看着我。
“你和我之間有些不尋常的邂逅,你不認為嗎?你還記得我們一起去買洋娃娃的情景嗎?還有……古塚樹林内的那件事。
”
我感到一陣戰栗。
我記得嗎?怎麼可能忘得了,那夢魇随時随地都準備掠攫我,瞬刻間把我帶回樹林裡,讓我再次面對那份恐懼。
他伸出手越過桌面,很快地握一下我的手然後說:“對不起,我不該提到這件事的。
”
“沒關系,”我回答道。
“隻是,那不是我這輩子能忘得掉的事。
”
“那個經曆太可怕了,幸好我及時路過!”
“他因這件事……而死,”我說。
“我永遠也忘不了。
”
“他有這種下場已經算是幸運的了。
當多年來隐藏在聖人面具後的真面目被揭穿而曝光時,他完全沒有勇氣去面對這個事實。
”
“當他走進馬廄,決定上吊時,心裡一定非常地絕望。
”
“千萬不要這麼想,隻要記得:幸好我及時出現。
我完全不後悔當初所做的事。
”
“你從沒想過,也許他是因為你的輕視而決定自殺嗎?當初在樹林裡時,我以為你把他打死了。
你難道不擔心嗎?”
“怎麼會?他是個懦夫……是個僞君子;外表裝得有如高潔的聖人,行為表現卻和最低等的動物沒兩樣。
對于我能及時出現、和事後的結局,我的心裡隻有快樂兩個字。
能替這個世界消滅一個令人憎恨的家夥,我也算是做了一件善事——而且,親愛的弗雷德莉卡,你的平安及幸福遠比他那糟糕透頂的生命重要多了。
往這方面想,你就不會對那個該死的敗類心軟,這個世界少了他後變得更好了;我有正當的理由把他殺了,但由他自己動手的确方便多了。
”
他的臉上連一點點的憐憫痕迹都沒有,但我無法不對自己承認;無論如何,杜利恩先生是真心地想當好人。
克裡斯派繼續說:“原諒我,我不該提起這件事的;但我隻想确定你沒因為這件事而不快樂,絕對不要這樣。
生命有時是很醜陋的,你必須了解這一點;隻要記得那些快樂的事,然後把其他的翦除。
”
他和藹可親地對我笑,我想起泰瑪莉絲曾說過:人們喜歡那些他們曾冒險解救過的人,因為每次的接觸總能再度讓他們憶起自己的英勇事迹。
“你還想來點鲑魚嗎?”他問道。
“不了,謝謝。
”
“我想多聽聽你對佛蘿拉的看法。
她有和你說話,不是嗎?”
“一些。
不過,我告訴過你,那些話常叫我摸不着頭緒。
”
“你還說,有時她似乎了解娃娃已被換過?”
“它和過去那個并沒有那麼相像,不是嗎?那個舊的已跟了她這麼久,而新生産的款式和以前的也不同。
”
“但,她并沒有真的說……?”
“沒有。
她隻是看起來很疑惑的樣子……不過她常常也是如此。
”
“就像她試着想要想起什麼一樣?”
“可以這麼說。
但,也許更像是:她試着不想想起什麼似的。
”
“就像她試着想告訴你什麼似的。
”
我遲疑着,而他則專注地看着我。
“是嗎?”他再問。
“就像她試着想告訴你什麼似的。
”
“這件事可能和嬰兒室裡的那幅畫有關。
”我說。
“她常盯着那幅畫看,然後雙唇抖動着,我可看出她在對自己道……‘七是秘密不能說’。
”
“所以,是那幅畫……”
“我不知道。
我想它有某種特定的功用。
”
我記得早先和佳斯頓.馬奇蒙的對話,然後繼續說:“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導緻她精神失常……非常戲劇化的事,或許這和那個不能說的秘密有極大的牽連。
”
他突然安靜地低頭盯着他的盤子。
我繼續說:“我想事情發生在很久以前,當你還是個嬰兒時。
她被吓得無法接受事實。
也或許那是她的錯,而她一直假裝事情沒發生……她想回到事發之前的那些日子,這就是為什麼她不要你長大,希望你永遠停留在嬰兒階段。
”
他慢慢地說:“這個論點很有趣。
”
“我該想到,如果真的發生過什麼事,人們應該都會知道的;除非那件事隻有佛蘿拉一個人知道,這真是太神秘了,有一、二次她曾提到過‘蓋瑞西湖’。
”
“蓋瑞.西湖?”
“我猜那是個名字。
”
“她有沒有提過什麼有關他的事?”
“她隻是叫他的名字而已。
”
“鄰居裡有人姓西湖,一對中年夫婦,有一個出外傳教的女兒;和一個已經出國去的兒子,我想不是去澳洲就是紐西蘭。
我對他們的事知道得不多。
”
“隻有一、二次,我聽到她喃喃自語地念着他的名字。
”
“我想她真的很喜歡你。
”
“我知道她喜歡我去看她。
”
“隻有在露西小姐不在家時。
”
“我有個感覺——露西小姐不喜歡人們去看她們。
或許是因為她怕這樣會使佛蘿拉變得很沮喪。
”
“但,這對你絲毫也産生不了影響。
”
“反正,我喜歡和佛蘿拉說話,而她也很喜歡和我談。
我看不出這有什麼害處。
”
“而你對真理向來就充滿了好奇心。
”
“沒錯。
”
“你對那幾隻神秘的鵲鳥極感興趣,并懷疑那幅畫就是:造成可憐的佛蘿拉小姐失常之徵結所在。
”
“我的想法是,可能和一件震驚駭人的事有關。
這種事不是沒發生過。
”
“而弗雷德莉卡.海曼小姐成了兼職偵探,下定決心要打開這個謎底。
”
“這麼說太誇張了。
”
他笑着我,然後說:“那就說……想使真相大白?”
“我想任何人都會有興趣的。
”
“尤其是某些人。
”他舉起酒杯。
“我該祝你:調查順利。
”
“如果能知道其中的一些原因,就更能把真相确切地理出。
”
“或許真相恐怖得不該揭露出?或許,真相隻會使事情變得更糟。
”
“是有這個可能。
”
“我們一直在談别人,說說你自己的事吧!不去找佛蘿拉小姐時,你都做些什麼事?”
“我最近才剛離開學校,目前對未來還沒有确切的計劃。
”
“像今晚這樣的聚會,以後還會有更多,你可有得忙了。
相信母親已為我妹妹安排一些節目,我敢說你和瑞琪兒也會一起加入的。
”
“自從我來之後,我們三個就形影不離了。
”
“你在哈普葛林的這些日子快樂嗎?”
“非常快樂,蘇菲姨媽對我相當好。
”
“你母親的事我很遺憾。
”
“她從來不曾好好地享受人生,真可悲……我父親離開了她,而且她最想住的西達大宅——她的老家——也已出賣;住在一幢小房子,每天望着她心中永遠的家,難怪她
一直快樂不起來。
”
“所以哈普葛林的生活比較快樂?”
“我很幸運有蘇菲姨媽這麼好的親戚。
”
“你父親……?”
“我從沒看過他。
他和我母親早就分手了。
”
他點頭說:“這些事總是不斷地重演着。
”
我懷疑他是否想到那位離他而去的妻子。
“當你結婚後,我希望你能過着和在山梨之屋一樣快樂的生活。
”
“謝謝你。
我也希望你能快樂。
”
“你知道那件事?哎,除了最吸引你的七鵲之謎外,哈普葛林真的剩不到幾個秘密了。
我的妻子離開我,或許誰也不能怪她。
”他苦澀地說着;我覺得是該轉移話題了,但卻又想不出要說些什麼。
我們倆都陷入一片沉默。
然後我揮着手,指着這個房間說:“這一切的準備工作,一定非常麻煩。
”
“我們有最好的仆人和管家。
他們都是受過特殊訓練的,如今有這個機會可好好地露一手,他們都很高興。
”他繼續說:“她因外面有了其他的男人,而離開我,結果卻因火車意外而死于非命。
”
“這件事給你的打擊一定很大。
”
“哪件事?她的私奔?還是,她的死亡?”
“兩者都是。
”我說。
他沒有回答,我笨拙地趕緊說:“别把它放在心上,或許你會找到更适合的人。
”
我想到費歐娜小姐,聽說他們倆很配。
突然間,我察覺這段話已越來越不尋常,使我們倆感到有些不自然。
“你是不是想到誰了?”他說。
我已别無選擇了。
“村裡有些傳言提到費歐娜小姐。
”
他大笑。
“人就是那麼多嘴,不是嗎?我們倆是很要好的朋友,不過從沒提過‘婚姻’這件事;事實上,她最近已經結婚了,我還參加她的婚禮,她的丈夫是我的一個朋友。
”
“所以那隻是閑話流言。
”
“流言是永不間斷的,就看你怎麼去判斷。
當人們認為一個男人該安定下來時,他們就會盡量為他找個妻子。
”
我對自己松了一口氣的心境感到不可思議。
午夜的鐘聲已響起,而人們也開始移動了。
“哎呀!”克裡斯派說。
“快樂的時光已近尾聲了。
謝謝你願意和我聊天。
”
“我也樂于其中。
”
“你不介我強迫你加入我?”
“‘你的加入’是今晚最好的節目。
”我坦白地說。
他微笑地看着我,然後起身帶我走向人群——他們正在大舞廳中央排成一圈;樂團奏着“往昔美好的時光”。
我們也加入一起唱,真誠地緊握着對方的手。
亞奇.格林多先送我和蘇菲姨媽回家後,再載着瑞琪兒和她的姨媽回大鐘宅。
莉莉正等着迎接我們。
“我已準備了熱牛奶等你們,舞會怎麼樣?”她說。
“非常好,”蘇菲姨媽說。
“有熱牛奶真好,可以讓我的心平靜下來,有助睡眠。
我們在哪裡喝?”
“廚房,”莉莉宣布。
“進來吧!早準備好了。
”
于是我們一邊喝牛奶,一邊回答莉莉的問題。
“我猜那些男士一定大打出手,搶着和你跳舞。
”莉莉說。
“這麼說是有些誇張,”蘇菲姨媽告訴她。
“不過她倒真的有很多舞伴。
而且,不知你有何見解?‘邸園之主’ 一直霸占着她。
”
“少來這套!”莉莉說。
“真的。
他整晚沒花多少時間跳舞,不過倒是邀了我們的小淑女跳餐前舞,而且還是事先預約,以确保那支舞是他的。
佛萊迪,我說的沒錯吧?”
“沒錯,這是真的。
”
“呃,的确非同小可。
”
“而且,他還用香槟來款待她呢!”
“真的假的?香槟!這玩意兒可真烈。
”
“這舞會辦得很豪華,使我想起西達大宅的舞會。
一開始我很排斥舞會,怕自己成了壁花;後來我才說服自己:我一點也不在乎,如果那些年輕小子不和我跳舞,那我也不和他們跳舞。
”
“真有骨氣,”莉莉說。
“那些年輕傻小子,不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
還好這些事沒發生在佛萊德小姐身上。
”
“一點也沒有。
佛萊迪,你和克裡斯派都談些什麼?”
我回想道。
“事實上,話題大多繞着蓮家轉。
”我說。
“他對她們很感興趣,并想知道我對佛蘿拉的看法。
”
“他對她們倆真的很好。
”蘇菲姨媽說。
她坐着喝牛奶,回想起西達大宅的那段日子,我想,當時舞伴的眼光一定是都落在我母親身上,而不是她。
我贊成莉莉所說的,他們都是年輕傻小子。
我對蘇菲姨媽的愛有增無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