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林靜說“原來是這樣,但你也不算最慘,你看,我也丢了我最愛的一本書,可我并沒有哭。
”
“那為什麼你不哭?”
“因為掉眼淚也不能讓我找回它。
”
男孩當然聽不懂他的話,仍舊抽咽“你們都不懂,那不是一本普通的書。
”
林靜笑笑看回窗外,他當然是懂的。
他也丢了最愛的一本書,更丢了原本屬于他的小飛龍。
“他是鬼迷心竅,林靜,連你也一樣?”
林靜面對眼神凄厲,咬牙不已的媽媽,暗暗往後退了一步,她把丈夫的骨灰盒單手環抱在胸前,另一隻手則直指惟一的兒子,整個人顫抖如秋日枯葉。
林靜唯恐她激動之下失手将那白瓷的壇子摔落在地,隻得噤聲。
“你要把他的骨灰拿去那個地方,除非我死!”
林靜歎了口氣,幾日之内,他生命中最親的兩個人竟然不約而同地用自己的死亡來威脅他,并且,其中的一個成功了。
他從G市返回後的當天傍晚,林介州的病情就開始急速惡化,淩晨時分,已經讓醫生搖頭的林介州奇迹般的清醒了過來,把兒子和妻子都叫到了床前,用病後少見的清明神志,将家裡的大小事宜仔細交待了一遍,房産、股票、存款、保險統統轉到了妻兒名下,他是個細心而條理分明的人,即使在這一刻仍是如此。
林靜半蹲在父親的病床前,他心裡明白,他自幼崇敬的這個人,已經快要走到生命的終點。
林介州的聲音越來越無力,隻剩下如殘破風箱般的喘息聲,最後那一刻,他已說不出話來,一雙眼睛卻不肯閉上,艱難用目光找尋林靜的方向。
林靜的媽媽在這個時候也按捺不住地泣不成聲,她抓住這個她愛過也怨過的男人的手“你還想說什麼,還有什麼心願放不下?”林介州卻不看她,猶自迫切地看着兒子,喘息聲越來越沉重。
隻有林靜對這着無聲的哀求心知肚明,饒是一向理智果敢的他在這個時候也不禁心亂如麻,一邊是父親臨終的最後心願,一邊是母親的眼淚。
他避開那雙眼睛,将臉埋進手掌裡,卻避不開心裡的映像——那個女人站在沒有光的角落裡,仿佛恒久一般面朝病房的方向,黑暗中她的輪廓太過熟悉,漸漸地竟然跟他心裡另一張臉重疊。
為什麼我們總要到過了半生,總要等退無可退,才知道我們曾經親手舍棄的東西,在後來的日子裡再也遇不到了。
那聲聲喘息也漸漸微弱,林靜擡起臉,恰恰迎上林介州的視線,身前生後聲名都可以抛卻,連軀殼都可以抛卻,隻為回到最初的地方,這值得嗎?如果這不值得,那什麼又是值得?他忽然心中一恸,在父親最後的目光裡緩緩點了點頭,他答應了就一定會做到,不管這有多難。
林介州沒有能夠熬到第二天的清晨。
他死後,單位給他舉辦了隆重的追悼儀式,中國人的習慣是為死者諱,即使他生命的最後一段有過什麼不光彩,死亡也将它抹清了。
追悼會後,屍體被送去火化,把骨灰捧回來後的第三天,林靜決定開誠布公地跟媽媽談這件事,他的父親也是她的丈夫,她有權力知道一切,而媽媽的激烈反應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媽,人都不在了,隻剩下一壇的灰,還争什麼呢?”
林母短促地笑了一聲,比哭更難受“我争什麼?你以為事到如今我争的還是他的人?他活着的時候,心都不在了,我要人有什麼用?我争的是一口氣,兒子,我隻争這最後一口氣!他喜歡那個女人,可以,但是當初為什麼眼巴巴地娶了我?如果沒有他林介州,我未必找不到一個真心實意的人,他說他蹉跎了半輩子,那我的半輩子呢,難道就比不上他的值錢?他跟那女人瞞得我好苦,我把她當姐妹,把她女兒當自己親身得一樣來疼,隻有我最蠢。
你現在讓我成全,我為什麼要成全,到死他都要尋他的舊夢,休想,他休想!”
“我答應過爸爸,他也就這最後一個要求了。
他是對不起你和我們這個家,可人已經死了,你就當可憐他。
”
“誰可憐我?林靜,别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爸迷那個老的狐狸精,你就迷那個小的,你拿這個去讨好她,别忘了是誰生了你!”
林靜覺得頭裡有根神經尖銳地疼“媽,你有什麼不甘心和傷心我都可以理解,可是你也知道爸爸的事跟鄭微無關,你恨她媽媽是正常,可她有什麼錯,小時候你對她的疼愛也不是假的呀,她現在有她的生活,我何必讨好她,我是為了你。
爸爸不在了,你的日子還長,恨他又怎麼樣,人死如燈滅,不能解脫的反而是活着的人,你也說為他蹉跎了半輩子,難道還要繼續蹉跎?讓他去吧,不是為了他,是為自己,小時候你教過我的,我們在任何時候都應該讓自己過得好。
”
“我這輩子怎麼還可能過得好?”林母轉身躲過兒子試圖拿回骨灰壇的手,激動之下雙手居高骨灰壇“我甯可砸了它,誰也别想稱心如意…”
林靜沒有再與她拼搶,語氣也是帶着疲憊的心平氣和“你可以砸了它,如果這會讓你好過,可是,媽,你砸了它還會好過嗎?”
他看着媽媽的神情從激動到猶疑、悲切,最後是放聲痛哭,這個剛強的女人在哭泣中拘偻着腰,如同迷路的孩子。
“林靜,我什麼都沒有了。
”
林靜擁着媽媽的肩膀,讓她依靠着自己宣洩“你還有我。
”在把父親的骨灰壇重新抱在手裡之後,他心裡長舒了口氣。
婺源這個地方林靜其實早已去過,在中學時代他曾經跟同學一起在陽春三月去看過漫山遍野的油菜花,美則美矣,當時卻并沒有給他留下很深的印象。
真正把這個地方記在心裡,是鄭微說起要和他一起去看老槐樹之後,他沒有告訴她自己去過婺源,不想破壞她最初的驚喜,隻是沒想到當他再一次站在老槐樹下,身邊已經沒有了她。
“你喜歡這棵樹?它算得上我們村的守護神,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給你講個它的故事。
”
林靜聞聲回頭,看着從進村開始一直跟在他身後,問他需不需要導遊的年輕女孩,她也算是個執著的人,即使他一再強調自己認得路,她也沒有放棄遊說。
“抱歉,我不喜歡聽故事。
”林靜朝她笑笑。
她也不惱,笑嘻嘻地站在不遠處,不再出聲。
林靜打開手裡的瓷壇,将壇身傾斜,風很快卷走了塵埃。
前塵舊事,灰飛煙滅,也莫過如此。
他在樹下站到日落西山,那個做導遊的女孩去而複返,手上拿着一大串旅遊紀念品。
“這個地方對你這麼有意義,真的不需要帶點什麼回去嗎?”
林靜搖頭“有些東西不需要記住。
”他在這個女孩略顯失望的神情裡繼續說道“雖然我不要紀念品,但我需要一個幹淨的地方住上幾天。
”
那女孩果然驚喜地笑“那你就太走運了,方圓幾裡再也沒有比我家更幹淨舒适的家庭旅館了。
”
林靜在婺源陪伴了父親七天,向遠的家距離舒适還有很遠的距離,可到底還算幹淨,她這個房東也稱得上熱情周到。
第七天的時候趕上了“五一”黃金周,那時到婺源旅遊的人還不算太多,但足夠向遠忙得不亦樂乎,一大早就不見了人影。
林靜離開的時候,将幾天的房款交到向遠妹妹的手中,那個叫向遙的小姑娘卻怎麼可不肯收“誰敢拿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