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多病在李蓮花走後沒過多久就借口溜了出來,李蓮花那日尚在半山腰施舍水袋,方多病就已回了武林客棧,還因四處尋找不到關河夢、蘇小慵、李蓮花幾人和掌櫃的吵了一架。
幸好關河夢三人适時回來,才免去掌櫃的被方多病屈打成招,承認自己是一個叫作“腳力喬”的苦力的同黨。
這日已是喬婉娩嫁與肖紫衿的第四日。
聽聞蘇小慵重傷,喬婉娩和肖紫衿也來看過,不知為何,這對新婚的神仙伉俪臉色都有些蒼白,并沒有什麼喜氣,倒是行色匆匆,留下許多名貴藥物,來了便去,好似都懷着十分沉重的心事。
方多病心下納罕,但左鄰關河夢因為義妹之傷而憔悴如死,心情憤懑;右舍李蓮花這幾日卻說人不舒服整日躲在房中睡覺。
他無聊得緊,隻得在楊垂虹房中玩耍,他本要去找人賭錢,楊垂虹卻說要聯句,方多病憋了半天,硬生生說了句“好”。
這幾日他便哈欠連天地和兩位文武全才的江湖俊彥聯句,什麼“一朵梅花開,開完又要開”,什麼“暖玉溫香抱滿懷,銷魂暗解輕羅衫”,什麼“紅顔未老恩先斷,從此蕭郎是路人”,如此這般的絕妙好詞層出不窮,直聯得他頭昏眼花,心裡大叫救命,而那兩人卻詩興大發,佳句連篇,仿佛這輩子沒有作過詩一般。
聯到第三日,好不容易挨到酉時,方多病拱了拱手,“兄弟肚子餓了。
”言罷溜出門去,不管身後人如何招呼,他是萬萬不會再回來了。
肖喬聯姻之後,如楊垂虹、梁宋這般的江湖少年尚有不少留在扁州,一則是因為此地仍有不少武林大豪未走,二則是因為笛飛聲和角麗谯都現身此地,留此不走,說不定會看到些熱鬧。
方多病卻是因為老爺方而優先走了,他便在此多留兩日,并且昨夜聯句之後實在無聊,他竟跑去小喬酒店大大地醉了一場,日上三竿方才回來,回來之後,李蓮花卻還沒有從他那客房裡出來。
“死蓮花,李小花,吃飯……”他敲了敲李蓮花的房門。
李蓮花睡了一天,再不起來就要發黴了。
咿呀一聲,房門一敲就開,方多病一腳踩進李蓮花的房間,“李小——”他突然怔住了,“李蓮花?喂?李蓮花?”
李蓮花擁被坐在床上,一雙眼睛黑而無神,茫然看着門口。
方多病不是沒見過李蓮花兩眼茫然的模樣,但……不是這樣。
不是這種空洞得像死人眼睛的眼神。
方多病一觸及那目光,倒抽一口涼氣,竟覺得全身都寒了起來,那分明是一個很熟悉的人,但怎會有這樣的眼神——就像李蓮花的身體裡進去了一隻吃人的惡鬼,那隻鬼透過李蓮花的眼睛惡狠狠地瞪着他。
“喂?李蓮花!”他頓了一頓,全身冷汗都出來了,李蓮花卻毫無反應,仍是眼睛眨也不眨,陰森森地盯着門口。
方多病終是忍耐不住,大步走過去搖晃了他一下,“李蓮花?”“啊……”李蓮花全身一震,終于轉過目光看了他一眼,“你……你……”他眨了好幾下眼睛,微微一笑,“是你啊。
”
方多病全身的雞皮疙瘩還未消退,他仍覺得李蓮花方才根本沒有認出他來,“你怎麼了?”
李蓮花道:“沒什麼。
”
方多病半信半疑,“真的沒什麼?”
李蓮花道:“沒什麼,蘇姑娘怎麼樣了?”
方多病道:“也沒怎麼樣,大概今晚就會醒了。
”
李蓮花問道:“關大俠呢?”
方多病道:“不知道,你若是關心,不如去看看,在這房間裡睡了三天,也不嫌悶?”
李蓮花歉然道:“這倒也是。
”言罷鑽進被窩,換好了衣裳,慢吞吞從被裡鑽了出來,“我們去看看蘇姑娘。
”
蘇小慵的房間在關河夢隔壁,兩人從關河夢房門而過,李蓮花足底一滑,擡起腳來,隻見那鞋底染上一塊黑紅色的污漬,他猶自呆呆,“這是什麼……”方多病卻越看越眼熟,“這好像是……豬血……血?”李蓮花大吃一驚,兩人相視一眼,齊齊伸出手,猛地推開關河夢的房門。
血迹是從床下蜿蜒出來的,地上丢着一支匕首,血迹順着匕首刃尖緩緩流向門口,從門檻縫隙中滲了出去。
血迹早已幹涸。
兩人目光上移,隻見床上一片狼藉,被褥淩亂,被下依稀一個人形,被褥上十數個刃孔,被下人一隻手臂垂于床側,鮮血便是順着手臂和手指流了滿地。
最駭人的是床上尚插有一支長箭,直透被褥床鋪,箭尖露出床闆之底,箭尖下的地面卻并無多少血迹。
跌在地上的匕首,短小精亮,泛着淡淡的粉紅色光澤,赫然正是“小桃紅”!而穿過被褥的長箭箭身比尋常箭長而尾羽更短,竟是風塵箭!方多病心頭怦怦直跳,遲疑良久,走過去輕輕揭開那蓋在床中人臉上的被褥——不出所料,被亂刀戳刺,而後被長箭貫穿胸口的人,是蘇小慵,并非關河夢。
李蓮花站在門口,文雅溫和的眉目有瞬間泛起了一層憤怒之色,方多病狠狠一跺腳,低聲道:“這……這是怎麼回事?有誰要她死?她不過是一個什麼也不懂的……”
李蓮花按住額頭,半倚在門框上,長長吸了口氣,而後慢慢吐了出來,“是我的錯,昨夜我居然沒有聽到半點聲音。
”
方多病眉頭一皺,方才李蓮花那模樣猛地兜上心來,“你這幾天真在生病?”
李蓮花靜了半晌,點了點頭。
方多病也長長呼出一口氣,“那我明白,以你那樣子,就算隔壁敲鑼打鼓你也不會聽到……怪不得你。
”
李蓮花臉色蒼白,苦笑一聲。
方多病道:“重要的是誰——是誰要殺蘇小慵?誰和她有深仇大恨,竟忍心把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亂刀刺死?這兇手委實殘忍狠毒,泯滅人性!”
李蓮花搖頭,聲音微微有些沙啞,“重要的是關河夢。
”
方多病一怔,“關河夢?”
李蓮花慢慢地道:“這裡是關河夢的房間,蘇小慵為何在他床上?蘇小慵為人所殺,關河夢卻在何處?”
方多病悚然一驚,不錯,這裡是關河夢的房間,關河夢卻在何處?
蘇小慵面容痛苦地閉目躺在床上,衣着整齊,穿着鞋子,她沒有睜眼,左頰的傷口讓她整個容貌都扭曲了,渾身浴血,看起來十分可怖。
李蓮花握住蘇小慵身上那支風塵箭,用力一拔,那隻箭本有倒鈎,牢牢勾住床底,卻是拔之不起,隻得歎了口氣。
方多病忍不住道:“那是梁宋的……難道他……”
李蓮花苦笑,“如是他,他把自己的成名兵器留下作甚?唯恐天下不知蘇小慵是他所殺?何況梁宋俠名昭著,料想不會做這種事,又何況……”
方多病問道:“又何況什麼?”
李蓮花道:“又何況梁宋要殺蘇小慵,一掌便能震死她,何必殺成這樣?”
方多病幹笑,“那倒也是……這裡還有‘小桃紅’,不對啊!”他蓦地想起,“這隻匕首不是送給肖紫衿做新婚賀禮了嗎?怎麼會在這裡?”
李蓮花歎了口氣,“隻怕在小青峰上将她刺成重傷的兇器,就是這柄‘小桃紅’!”
方多病毛骨悚然,“那……難道兇手是楊垂虹?”
李蓮花歎道:“楊垂虹要殺蘇小慵,何嘗不是一殺便死?他又有什麼理由要殺蘇小慵了?那小姑娘明明什麼也不懂。
”
方多病瞪眼道:“你莫忘了她是關河夢的義妹,她雖然什麼也不懂,未必有什麼仇人,但是關河夢出道三年,行俠仗義,得罪的人不可謂不多,他既然喜歡他這義妹,有人要殺蘇小慵有什麼稀奇?”
李蓮花漫不經心地道:“那也有些道理……”擡起頭四下張望,屋裡其餘事物都擺放得有條有理,并沒有看出有人動過的痕迹,“若在小青峰上将蘇小慵刺成重傷的人,也是将她殺死的人,那就是說……他從山上跟了下來,就在我們身邊。
既然它能用風塵箭和‘小桃紅’殺人,說不定就住在這家客棧之中……”
方多病大皺其眉,“你要說這兇手武功不高,他卻能拿走風塵箭和‘小桃紅’;你要說他武功很高,他殺蘇小慵卻殺了兩次,又殺得滿身是血,花費許多手腳,實在是奇怪得很。
”
李蓮花歎了口氣,“你真的想不明白?”
方多病搖頭,突又瞪眼,“難道你就明白?”
李蓮花道:“要拿走風塵箭,武功不一定要很高,隻要見過梁宋,是借是偷是搶都能拿到;至于‘小桃紅’,那日婚宴上人來人往,從禮品盤裡拿走一樣什麼也不困難,難的是他要知道禮品中有這麼一件殺人利器。
”
方多病打了一個寒噤,“你是說……兇手就是梁宋、楊垂虹甚至蘇小慵身邊的人?”
李蓮花又歎氣,“梁宋和楊垂虹也很可疑……”
方多病忍不住又反駁他,“不是你說他們不會把自己兵器丢在殺人現場,何況他們要殺蘇小慵也不必如此麻煩嗎?”
李蓮花瞪眼道:“你又怎知他們不會因為猜到我們會這麼想,故意把兵器留下,故意将人殺得滿身是血?”
方多病目瞪口呆,勃然大怒道:“那你說了半天,等于什麼都沒說……”李蓮花輕咳一聲,“至少知道了一件事。
”
方多病本打算不再理睬這個滿口胡言的僞神醫,終還是忍不住問:“什麼事?”
李蓮花微微一笑,“如果真的如你所說,殺蘇小慵的目的是為了關河夢,那麼兇手至少要知道關河夢喜歡他這位義妹才成,那就證明兇手和關河夢很熟。
他輕易拿到風塵箭和‘小桃紅’,也證明他和關河夢的朋友很熟,或者就住在這客棧裡,不是嗎?”
方多病突然醒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