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一半,聲音慢慢地小了,語氣也變得有些奇怪。
紅衣侍衛随他的目光轉過頭去,隻見一張古怪的人臉在牆頭晃了一下,外頭樹上沙沙一響,有個什麼東西極快地向東而去。
“那是什麼東西?”
“什麼人,站住!”紅衣侍衛長劍一提,往東就追。
李蓮花小聲叫了一聲,“喂喂喂……”紅衣侍衛追得正緊,充耳不聞,一晃而去。
他在宮中日久,刺客見得多了,卻是第一次見到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東西,自是繃緊了神經。
李蓮花倒是看清了那東西的臉。
與其說那是一個東西的臉,倒不如說是張面具,一張白漆塗底、黑墨描眉的面具,那五官畫得簡略,倒是在面具上還潑了一片紅點,猶如鮮血一般。
并且那東西還披着層衣服樣的東西,依稀是個人形,筆直地往樹上竄去。
他往那紅衣侍衛追去的方向看了兩眼,想了一會兒他是不是也要追上去看兩眼那面具底下究竟是啥。
不過片刻之後他欣然覺得還是王公公的遺作比較重要,彈了彈衣上小小的幾點塵土,他往内務府走去。
内務府左近侍衛仍有不少,但比之方才那紅衣人自是差之甚遠,李蓮花順利翻進一處窗戶,在裡頭轉了幾圈,摸入了藏書之處。
要查百年前的宮中秘事,自是要看宮中的記載,不過在看百年前的記載之前,李蓮花覺得如果當年确曾發生異事,那将魯方幾人沉入井中的王桂蘭王公公難道不曾着手調查,不曾有所記載?正家史記往往為為政者書,未必便是真實,十八年前的真相究竟為何?
王桂蘭可曾查出當年井下藏有何物?
是不是當真有一位百年前的死人?
死者究竟是誰?
王桂蘭是否曾為此事留下記載?
内務府的藏書房遠沒有皇宮太清樓那麼戒備森嚴,自也并沒有多加整理,這其中有許多是瑣碎的清單、各類賬目、東西的品相、花色等等的手記。
李蓮花沒有點燈,就着月光看了這屋裡林林種種的書冊,那書冊或新或舊,字迹或美或醜,有的飛瀑湍流俊不可當,有的忽大忽小奇形怪狀,其中許多都落滿灰塵。
他毫不猶豫地動手,一本一本地翻看書目為何。
黑暗之中,月光朦胧得近似于無,李蓮花的指尖卻很靈敏,短短時間已翻過了兩百餘本,在衆多書冊之中,他拾起了一本紙頁略帶彩線的書冊。
那是本裝訂整齊的書冊,封面上寫着三個大字——“極樂塔”,裡頭以濃墨畫了些珍珠、貝殼之類的圖畫,此外還畫了些鳥。
這顯然就是方多病從景德殿那個房間發現的那本書冊,從房間消失後,出現在這裡。
李蓮花将書冊翻到底,想了想,扯開了裝訂的蠟線,自書冊中取了一張紙出來,揣進懷裡,再快手快腳将書冊綁好,放回櫃裡。
接着他很快找出仁輔三十三年的清單手記,果然在其中看到了王桂蘭的手記。
那是一本青緞包皮的書冊,因為王公公當年顯赫的地位,這手記被裝訂得很精美。
翻開書本,其中正有《玉液幽蘭賦》和《長春女華歌》,此外還有一些猶如《奉旨太後壽宴》或《和張侍郎梅花詩》之類的曠世佳作。
王桂蘭的字迹清俊飄逸,不輸士子名家,李蓮花将他所寫的詩詞全都看了一遍,抓了抓頭,本想背了起來,然而這位公公文采風流,成詩甚多,其中有不少又差相仿佛,詠那梅花的詩句就有十七八首之多,要背起來未免有些勉強。
他想了想,施施然将王桂蘭的整本手記塞進懷裡,整了整衣裳,自門口溜之大吉。
深夜的宮廷一片漆黑,走廊的紅燈在夜色中昏暗失色,風吹樹葉聲中,一個灰蒙的影子在樓宇間飄忽,樹影婆娑,有時竟難以分辨。
隻見那影子飄進了太清樓,太清樓是宮内藏書之處,地處僻靜,戒備并不森嚴。
過不多時,那影子又悠悠忽忽晃了出來,背上背了個小小的包袱,包袱雖小,卻是沉實的模樣,敢情這人從太清樓裡盜了幾本書出來。
這盜書的雅賊自然便是李蓮花。
大内的史典也到手了,王桂蘭的手記也到手了,他本要立即翻牆而出,快快逃走。
但翻牆出去沒兩步,隻見牆外樹林中一人紅衣佩劍,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呃……”李蓮花連忙笑了笑,“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
紅衣人以劍拄地,饒有興緻地看着他,也仔細看着他背上的包袱,“小賊,你約莫不是來看王公公的大作,是要盜取太清樓的典籍書畫,拿出去換錢吧?好大的膽子!”
李蓮花連連搖手,極認真地道:“不是不是,我的的确确是來看書的,不過此時天色已晚,又沒有油燈,這許多書一時之間也看它不完,我隻是暫借,等我看完之後,必定歸還,必定歸還。
”
紅衣人臉色冷了下來,“說得很動聽,膽敢入宮盜書的盜賊,我還是第一次見。
”他也不打話,右手一提,那長劍脫鞘而出,“束手就擒吧!”
李蓮花抱起他的包袱掉頭就跑,“萬萬不可,我尚有要事,我說了我會歸還……”
紅衣人提劍急追,喝道:“站住!”随即一聲清澈的哨響,四面八方驟然哨響連連,人聲攢動,顯然各路守衛都已聞訊而來。
李蓮花哎呀一聲,逃得更快,紅衣人提氣直追,隻見李蓮花腳下也不見什麼變化,卻始終便在自己身前三尺之遙。
又追片刻,紅衣人漸漸覺得奇怪,自己的輕功身法已将到極限,這人卻依然在自己身前三尺,甚至也并不怎麼吃力的樣子。
“你——”紅衣人目光閃動,長劍一起,劍嘯如雷,筆直往李蓮花身後刺去。
李蓮花聽聞劍嘯,縱身而起,往前直掠,刹那之間,劍氣破空而至,直襲他背後重穴。
就在紅衣人以為得手的瞬間,眼前人影一幻,隻見那身灰衣就如在劍前隐隐約約化為迷霧一般,悄然散去,而又在三寸之前重新現形。
那模糊的瞬間極短,灰衣人仍是抱着包袱四處亂竄,紅衣人卻是大吃一驚,猛提真氣,禦劍成形,大喝一聲,人劍合一直追李蓮花。
李蓮花乍然見到劍光缭繞,如月映白雪,又聽那劍鳴凄厲響亮,無奈停下腳步,“且慢,且慢。
”
紅衣人人劍合一,爆旋的劍光将李蓮花團團圍住,嘹亮的劍嘯激得李蓮花的耳朵差點聾了。
但見利刃繞體而旋,削下不少被劍風激起的頭發,亂發飛飄,風沙漫天,這禦劍一擊果然是曠世絕今的劍中絕學。
李蓮花抱頭站在劍光之中,不忘贊道:“好劍,好劍。
”
過了好一會兒,劍芒劍嘯劍風漸漸止息,紅衣人再度現形,那柄長劍就已撩在李蓮花頸上,“你是何人?”
李蓮花本能地道:“我是盜字畫的賊……”
紅衣人喝道:“胡說八道!方才你避我一劍,用的是什麼武功?”
李蓮花道:“那是我妙絕天下獨步江湖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逃命妙法,不可與外人道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