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墜下之時,便已看準半山腰上的一棵枯樹。
看那枯樹幾乎兩人合抱粗細,卻不知它在這石縫之中是如何艱難長成的。
他将莫非平扔上懸崖所用的,是自家的獨門功法“降龍勁”。
靠這門功法扔出的物事會呈弧形飛出,能極大降低落地時受到的傷損,而抛物之人也會受到相應的反作用力。
就見那莫非平畫了個弧形飛上懸崖,而相應的,張延的下落速度幾乎加倍,方向也被帶得歪了歪,斜斜飛向懸崖,恰恰落在那枯樹處。
此刻生死攸關,張延不敢怠慢,當即運勁入腿,在那枯樹上一點。
随着“咔嚓”一聲脆響,那合抱粗的枯樹竟然被這一擊之力撞斷為兩截,墜下深谷。
而張延也當不住這巨力,隻覺一陣劇痛,左腿腿骨已被折斷。
此時此刻他也顧不得疼痛,借着這一頓,連忙伸手抓住崖邊的藤蔓,終于止住了下墜之勢。
拖着一條斷腿和傷痕累累的身體,在懸崖上攀爬,這已超過了張延體力的極限,他隻能靠着一股求生的意志苦苦支持。
當感覺自己的手被穩穩地拉住時,他終于雙目一黑,暈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張延悠悠醒轉,費力地擡起頭,朝左右看去:
自己正躺在懸崖的邊上;自己的副手、白發浮雲白千帆躺在自己的左邊,雙目緊閉;而自己的右邊,卻見二人追捕的對象、無影弓莫非平正大模大樣地盤膝打坐。
張延掙紮着想要坐起,可是稍一動彈便覺得斷腿處鑽心一般的疼痛,且胸口處的内傷也有爆發之勢。
他隻好苦笑一聲,重又躺下——想不到如此一番争鬥下來,主客易位,自己這兩個追捕者反倒成了無影弓的闆上魚肉。
聽到張延的動靜,莫非平緩緩睜開了眼睛,卻沒有别的動作,隻是狠狠地瞪着他。
張延也不開口,索性頭一低,開始閉目養神。
靜默半晌,莫非平開口道:“他媽的你們兩個這麼一路追我,老天有眼,終于讓你們落到我手裡了!你,不用運功了,我看了你的傷勢,沒個七八天複原不了,看老子呆會兒怎麼收拾你們!”
張延卻仍是對他不理不睬,面上也看不出絲毫緊張或是害怕。
又是半晌靜默,還是莫非平忍不住開口道:“你小子看起來不怎麼害怕啊,看來老子不動真格的是不行了!”
張延微微睜開眼睛,淡淡道:“我為什麼要怕,無影箭不是趁人之危的小人。
”
莫非平萬沒料到張延會說出這句話來,一時倒被噎住了。
愣了一下,他驟然哈哈大笑起來,張延也随之大笑,一時間兩個男人的笑聲震響了這原本靜谧的樹林。
半晌,二人方才雙雙止住大笑。
經曆了剛剛的生死之劫,在這兩個立場截然相反的男人之間仿佛建立起了某種微妙的信任。
還是莫非平率先開口道:“你不是在追捕我麼,剛剛又何必冒險救我?”
張延動了動身體,讓自己躺得更舒服些:“我追捕你隻是因為你有殺人的嫌疑,但是我無權判定你是否有罪,是否該死。
更何況即使你真的是罪犯,我也無權殺你,更不能眼睜睜看着你死在我的面前,而袖手旁觀!”
莫非平笑道:“想不到你這小子還是個聖人?”他的聲音中充滿了嘲諷之意。
悠然望着天上的白雲,張延淡淡道:“其實你又何嘗不是呢?剛剛出城之時,你身負重傷,被我和老白圍攻,城門即将關閉,雖然情勢如此危急,可是你沖上城牆之時,仍然隻是将士卒點穴而沒有殺他們。
這個天下自稱英雄的人多了,可能做到這點的,我卻還沒見過幾個。
就沖這一點,無論你是否是真兇,我都要救你一救!”
莫非平稍稍一愣,忽地站起身來,笑道:“好,走吧!他奶奶的,你這個不争氣的家夥,還得讓老子背你!”
張延心下一震,道:“你……”
一個字剛出口,便被莫非平豪邁的聲音截斷:“好了,大家都是大男人,就不用說什麼肉麻話了。
老子從不會讓朋友為難的。
他奶奶的,可先說好了,老子可沒有殺什麼‘左寒右暖’的,今天跟你回去,隻是因為信得過你。
你要是敢害老子,小心日後夜夜惡鬼纏身!”
張延隻覺得似乎有一股暖流正慢慢在胸間回蕩。
“朋友”這兩個無比簡單的字眼在此刻聽起來,卻猶如黃鐘大呂,足以震顫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