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回老家嬸母那兒住幾天怎麼樣?過一陣子我再去接你們,順便探望嬸母。
”
楚甯一驚,難道又要經曆一場殘酷的生離死别麼?
她正待開口,張延卻已搶道:“聽我說,我不瞞你,這次真的很危險。
但也隻是這一段時間内才最危險,隻要撐過了這幾天,相信我,我一定沒事的!我不擔心我自己,但是我擔心你,擔心孩子們。
你一定要保護好他們。
我們夫妻,多少風浪都闖過來了,相信我,這次也沒問題的。
”
連說了兩個“相信我”,楚甯明白,丈夫其實并沒有絲毫把握能打赢這場仗。
但是自己和孩子留在此地,隻是徒然給丈夫拖累而已。
楚甯隻得沉重地點了點頭。
就聽門環響動。
門口站着二人。
其中黑衣的捧着一個鐵匣站在台階下面,而在他前面擊門的,是一個羞怯的年輕人,一看到張延出來,便搶步上前,施了一個大禮道:“左家三代弟子左傾徊拜見張神捕。
”
伸手不打笑臉人,張延隻好回禮道:“不敢當,若左公子無其他事,就請便吧。
在下正在晚飯,無暇顧及他事。
”
如此明顯的逐客令,那左傾徊卻恍若未聞,依舊細聲細語道:“我家堡主為感謝神捕為我十七叔報仇,特命在下前來給神捕送上一份薄禮,萬望神捕笑納。
”
張延冷笑:“張某無功,不敢受祿,若張某真的給狀元公報了仇,隻怕左堡主送來的就不是薄禮了吧?”
左傾徊的臉色更紅,低聲道:“神捕不願受禮,在下也不敢強求。
隻求神捕能看一眼這禮物,清查一下禮單,這樣在下回去也好複命。
”
眼見對方如此軟言相求,張延倒不好堅持,當即道:“好,我倒也想看看左堡主,能送出什麼禮來。
”
左傾徊大喜,一招手,一直侍立在後的黑衣人趕緊急步上前。
左傾徊伸手接過那黑鐵匣,不知觸動了什麼機關,盒蓋“啪”的一聲打開,他當即雙手捧起,遞給了張延。
張延漫不經心地接過鐵匣,臉上猶自帶着譏諷的笑容。
可他的目光稍一掃過鐵匣中的物事,面上的笑容便如被凍結了一般,凝固在了臉上。
黑色的鐵匣中,一截火焰在舞蹈。
細細看去,那隻是一段藤蔓。
與一般藤蔓所不同的是它通體火紅,蔓上長滿了扭曲、躁動的花紋,頂端還生有一片同樣火紅的葉子,形如火焰。
看得久了,你會覺得這不是一截藤蔓,這簡直就是一段凝固了的火焰。
這就是天下第一至陽之物,治療傾寒絕脈唯一的良藥,人間至寶——火焰藤!
張延愣愣看着這火之精靈,心下一時五味雜陳。
那是他心底最深的傷痛,是他永遠無法忘記的愧疚——他奪走了自己女兒的生命!
他的女兒因為他,才會天生帶着傾寒絕脈,才會每日受着那無止境的寒毒折磨。
那已是深深纏繞在他心間的愧疚悔恨,而師父的火焰藤成了女兒得到拯救的唯一希望,這多少給了他一絲安慰。
沒想到,因為自己的一意孤行,因為自己的受傷,女兒唯一的希望竟然用來救了他的命。
自從那日知道真相起,他的心便無時無刻不如針紮般的刺痛。
他無法回避,自己的命是靠搶了女兒的希望才換回來的。
自己身為父親,讓女兒蒙受如此痛苦不說,竟然還搶奪了女兒的生命!
看着女兒一天天消瘦,他也越來越絕望,越來越厭惡自己。
師父安慰他,還有時間,女兒還有希望。
但讓他上哪兒去找另一株火焰藤,去挽救女兒那換給了他的性命?
而如今,希望就活生生捧在自己的手裡,雖然要獲得這希望,需要自己付出代價。
那是自己絕對不願付出的,是公道,是正義。
但是你有什麼資格拒絕?你有什麼資格堅持?你如果放棄了這份希望,你如何對得起被你搶走了希望的女兒?
張延的手不住顫抖,仿佛那石匣足有千斤重。
一邊是無辜枉死、國法公道,一邊是無辜女兒生的希望。
這份抉擇是如此的沉重,壓得張延的心都随着戰栗不已。
輕輕接過張延手中幾乎拿不穩的石匣——火焰藤遇土即化,千萬不可落到地上。
左傾徊輕聲道:“神捕請過目一下禮單。
”說畢順手遞上了一封白色的書劄。
這份禮單忒也奇怪,封面竟是白紙紅字,看上去直如血污,觸目驚心。
書劄甚厚,張延接過,心思還在那火焰藤上,可眼睛隻是一瞥,便頓時定住,臉色驟變,眼光甚是複雜,如憤怒,如恐懼,如痛苦。
隻見封面上一行血紅的狂草,墨迹淋漓,讓人觸目驚心:我有族,君亦有族。
君意傾我族,我之何如?
厚厚的“禮單”内,用蠅頭小楷端端正正地寫着一行行的人名:
張德:男,六十一歲,廣平府段安縣十八裡村,武功:無,張延生父。
張劉氏:女,五十五歲,廣平府段安縣十八裡村,武功:無,張延生母。
楚甯:女,二十五歲,封州城,武功:高,張延妻。
張思……
啪的一聲,“禮單”落到了地上,微風吹過,沙沙作響之下,那手劄一頁頁翻開。
長長的名單直有幾十頁,每人的名字都是用朱砂寫就,直如幽冥鬼判。
張延隻覺得一陣眩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