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看到被鮮血浸潤了衣衫的顔子星,勉力控制住眼淚,低聲道:“顔先生,對不起,你不要緊吧?”
顔子星淡然道:“沒事。
”
林楓又默默半晌,方能讓自己的聲音不再顫抖:“我明白的,其實,當初我便知道,他……其實一開始就已經……我隻是,隻是還存着一些幻想,似乎隻要留住他,夢就還沒碎,他就還沒走。
不過,人不能總是做夢。
我還有若兒,我得面對顯示。
謝謝你們,幫我們留住他這麼久。
明日,便讓他去吧。
”說完最後一句,她不待再度失态,便急急轉身而走,留下三個男人目目相觑。
第二日,是另一個葬禮,比之昨日鷹兒的葬禮更肅穆,更凝重。
兩個孩子默默見證了另一個生命的消逝。
入葬的時候,林楓沒有哭,她隻直直看着一抔黃土沒過棺木,仿佛所有的眼淚都已經在昨日流盡了。
沈抱塵沒來,小方也沒來,隻有顔子星陪着她送走了他的丈夫。
之後的日子,對于兩個孩子來說,似乎沒什麼變化。
他們依舊滿山地瘋玩,隻是少了鷹兒這個玩伴,還有就是師父陪伴他們的時間越來越短。
他們盡量不去和那隻左鋒帶來的新鷹玩兒,因為那會讓他們想起他們的朋友,除此之外,似乎一切都很完美。
似乎一切都很完美,似乎這完美能一直持續下去。
直到那一日。
朱煌很清楚地記得那一日,顔子星煉制的七泠丸隻剩三粒。
而三這個數字,就連四五歲的秋聲振都能确定自己不會數錯,所以他記得格外清楚。
天已經漸漸暖和起來,角落裡的積雪開始融化,屋内的爐火卻仍燒得旺盛。
晚了,漫天的烏雲越來越黑,遮住了月光,雖已入春,竟飄起細碎的雪花來,不一刻,晶瑩的亮色便覆蓋了整個大地。
兩個孩子瘋跑了一天,早已累了,早早便睡下。
他們的房間内有兩張床,兩人不知打鬥了多少次,方才确定了各自的勢力範圍——朱煌靠門,秋聲振靠窗,屋中則挂着那隻鷹兒,二人一鳥沉沉而睡。
初春的雪,仿佛一粒粒,悠閑地自天上慢慢撒下,在半空中盤旋飛舞,遲遲不肯落下,大地似乎不肯被那白色侵襲,半晌才積了薄薄的一層。
酒館的屋頂上倒是很快積了一層薄雪,可惜小二似乎覺得冷了些,忙着朝爐火裡扔了幾塊柴火,于是那些白色的精靈們隻能無奈地融化,露出青色的瓦和枯黃的草。
左鋒和沈抱塵圍坐在爐火旁。
火上架着的三塊魚肉已經從嫩白變成了焦黃,偶爾一滴油脂滴落,在火炭上爆出滋的一聲,香氣四溢,引得漫天盤旋的雪花都要急匆匆地從窗戶擠進來,參加這兩個江湖頂尖人物的小宴。
“有酒,有肉,顔子星來不了,你居然不吃,真是沒口福。
”
沈抱塵輕輕轉動手中被暖酒溫潤的玉杯,并不答話。
他一向不食葷腥,那串難得的昆侖玉脊魚便都便宜了左家堡主。
本來顔子星是該來的,不過他今日聲稱家中娘子産期将至,明日須回家照顧娘子,以後的一段時間也不便前來,所以今夜要在藥廬處檢查丹爐,确保無誤。
左鋒一大口魚肉下肚,舒服得長歎一聲,閉着嘴似乎在回味那美味,過了半晌,忽地感慨道:“天下多事,吏弗能紀!我卻連這吏都不如,非不能,乃不敢也!”
沈抱塵輕輕飲了一口酒:“左兄,你眼裡的天下,該是什麼樣子的?”
盤旋的雪花似乎變多了一些,左鋒舉起第二塊魚肉,貪婪地長吸了一口香氣:“我不知道。
我隻希望這江湖一點點變好。
天下似乎就像這塊魚,誰都想要吃上一口,可是魚隻有這麼區區幾塊……如果人人都像沈兄一般吃素便好了。
”
沈抱塵一哂,忽道:“你可想剿滅白蓮?”
左鋒看了沈抱塵一眼,緩緩搖頭:“不想。
不光白蓮教,哪怕江南玉家,我也不想消滅他們,雖然以我的武功,似乎也不是做不到……我必須為我左家着想。
幾百年的積累,左家堡太大,太大的家族,便玩不起了。
所以我隻希望江湖平平靜靜,就這樣一直下去吧……讓百姓也都歇一歇。
”
沈抱塵舉杯:“你也是英雄。
”
左鋒搖頭:“狗屁的英雄。
族長要是當了英雄,全族人就要倒黴了。
可惜啊,平靜的日子似乎就要到頭了。
”
沈抱塵擡頭看看那些悠閑的、在半空中不肯落地的雪花,微笑道:“就這樣平靜下去吧。
”
說話間,雪花悄悄退出了小小的酒館,被火光映得粉紅,方才還漫天飛舞的精靈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細密的、幾乎看不到蹤迹的雨絲。
有聲音從門外響起:“但愛鲈魚美,共飲一杯無?”
左鋒大聲接了句:“無!”手一送,最後一塊魚肉進了嘴,拍拍手,“好險!不然一會兒他跟我要,我還真不好意思不給。
所以說,做堡主真的太累了。
”
也不知過了多久,秋聲振似乎哪裡不舒服,不由從夢中驚醒,隻決雖是深夜,屋内卻比往日要亮得多。
他甚至能看到那邊的朱煌睡得香甜,鼻子上冒出一顆鼻涕泡泡。
他懶得動彈,耳邊聽着淅淅瀝瀝的水聲,嘟囔道:“不是下雪麼,什麼又邊雨了?老天爺的脾氣比若兒還壞。
”
突然,滴答的水聲中,他聽到窗外傳來些熟悉的語聲:“……劫丹……将成……便可……”
“……若……如何……”
好困呀,秋聲振翻了個身,用被子遮住頭,再次沉沉睡去。
鮮血,蜿蜒着自屋内執着地流出藥廬,仿佛是極力要将死亡的訊息傳遞出來,要告訴死者的朋友們,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