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柏清這等門内長老平日很少入世,現在這般長時間的逗留,恐怕也與占輕绡有關。
楚明瀾上下打量了眼能做自己父親的傅柏清,舒了口氣回頭對蘇袖道:“姐姐,我好像遇見了個棘手的家夥,要是輸了可别怪我。
”
蘇袖含笑點頭,“盡力而為。
”
楚明瀾這才表現出很放心的感覺,認真地對傅柏清說:“在下行走江湖前曾經認真研究過江湖名士的絕招,曉得這位前輩你擅用左手,通習九天門内各閣秘法,在門内尊崇已久。
如今小子鬥膽,隻會家門一掌,來與前輩讨教。
”
真是好大的膽子,聽者都倒吸一口涼氣,隻用一掌就敢與九天門的長老對峙,這不是厚顔無恥之徒就定是有些真功夫。
楚明瀾合掌,“在下來也,前輩小心!”
他搶占先機,一掌先朝着傅柏清擊去。
看似平白無奇的一招,卻隻有站在他對面的傅柏清曉得這小子的機靈與聰慧。
先在人前示弱,讓自己不會搶先出手,而占得先機便是此子的第一個小機心。
第二個機心則來自于他所謂的那句一掌以應對,若是作為尊者長者的傅柏清,用千百種方法與其抗衡,就更會顯出傅柏清的欺負弱小。
所以傅柏清長笑一聲,“如此,傅某便以玉霄掌與小子切磋一二。
”
這時候,白錦才慨歎一聲,說道:“原來他便是前玉霄閣閣主傅玉霄。
”
蘇袖好奇地眨眼,“不是說九天門成立時間尚短,還不入地獄門嗎?”
白錦輕聲解釋着,“這九天門并非空穴來風忽然成立,而是有一位道家尊者名喚無上道人,武功蓋世,卻性情缥缈,所創武功天馬行空,信手拈來,乃是不世出的一位高人。
此人收了九個徒兒,将自己的武功傳于這幾人,傅柏清便是他的第四個弟子。
隻是無上道人雖心不在江湖,卻是個悲天憫人之人。
有個說法是雲連邀力挑無上道人九個門徒,大獲全勝,請回九天門;也有說法是十年前,當朝鳳帝派了雲連邀與其一夜長談,他便将自己的九個徒兒送與了雲連邀,創立九天門。
傅柏清一衆直接晉升為長老,依照九天門的規矩還回自己的俗家名字,收了相應弟子,選能人居之。
”
蘇袖張口結舌,雖十分不明鳳以林緣何能撼動那位無上道人,單就聽白錦所謂,九天門已經擁有了令江湖衆派無法抗衡的如雲高手,也難怪雲連邀能一舉奪下正道盟盟主之位。
她再看向場中時候,此時楚明瀾已經與傅柏清過的十招左右。
而能與無上道人的親傳弟子堅持十招,楚明瀾尚有餘傷在身,果然也是江湖中不世出的一位奇才。
楚明瀾也漸漸收了面上嬉笑怒罵的無常本色,逐漸認真起來,一招一式都帶着大開大合的氣魄。
口中喊道“雲海無涯”,手掌向上又向下,狠狠推出。
若有雲海在前,定會被一層層的推出,若水浪滔天,氣力重重疊疊。
傅柏清也逐漸凝重起來,隻感覺到面前的掌氣若海中大浪,一重高過一重,非是常人掌法,若不是内力深厚,根本使不住這等高深掌法。
心中暗暗叫苦,若非大言必須以玉霄掌對敵,這等掌法其實還是太霄掌這等剛猛勁力合适克制。
正如同大浪滔天,也需以山崖抗之。
而玉霄掌則是輕靈若風,試問,即便是狂風大作,也不能阻擋海浪的侵襲。
眼瞧着随之而來的掌力越來越厚,傅柏清的面目越來越嚴肅,隻聽當的一聲,楚明瀾好似遇見了一道鐵門,自己的掌不論如何的推,也是穿不透此門,将對方成功擊倒。
對方袍袖随風振起,左手僅僅是側掌切在中央,便擋住了自己的重重掌力。
楚明瀾訝然,“玉霄掌好生厲害!”
還未待傅柏清有所回應,楚明瀾已然自行撤掌,撓頭對着蘇袖笑道:“姐姐,弟弟我連看家的本領都使出來了,也破不了前輩的玉霄掌呢。
這一局算我認輸。
”
場上一片寂靜,不似方才那般為白錦叫好,着實是眼前這個看着很小的男孩,居然有如此深的功力,但凡是有點眼力的人從此都不敢小窺楚明瀾。
傅柏清更不會,他一言未發,轉身回到了席内,藏在袖中的左手居然在微微發抖,方才他急中生智,以玉霄掌的掌法送出,實則卻用了太霄掌的剛猛心法。
若論規則,此場本應是傅柏清輸陣,因為他用了第二種掌法。
然則傅柏清卻明白,這一場比鬥自己絕對不能輸,不論是為了九天門還是為了他自己。
蘇袖完全不會責怪楚明瀾,一來他年紀尚幼不敵對方江湖老道自是正常,二來上一回被地獄門影衛圍攻顯然是舊傷未愈,能支撐到現在已經是非常厲害了。
至此一赢一輸算是打了平局,那麼接下來,對方應該會派出紫宵閣閣主方紫宵。
正在思索間,卻看一個紅衣影子倏然落在場内,長鞭輕扯,卻在漢白玉的地闆上擊打出巨大的聲響,那嬌俏的女子不掩其面上的蔑視,傲然擡首,“绯夕煙,要領教一下新任地獄門聖主的功夫。
”
蘇袖擡眸迎向對方,她已經似乎能在自己甯靜若水的狀态中,捕捉到對方心亂如麻的感覺。
绯夕煙背叛蕭茗投向九天門雲連邀,與曹新的死固然有着必然關系,但也有雲連邀奪去了她的心扉有關。
但顯然,雲連邀對待绯夕煙,不會像蕭茗對待她那般盡心盡力。
蕭茗雖然面上冷酷,卻在感情一事上,十分着緊對方。
而雲連邀,總歸有些利用的意思,也一定有敷衍的感覺。
恐怕至今绯夕煙也沒有瞧見過雲連邀的真容。
所以在今日直面相對的時候,她感覺到了來自于绯夕煙那一方的悔意,也有醋意。
心中也是百般不是滋味,她的确是因為绯夕煙的離開,才有了接近蕭茗的機緣。
隻是如今,若是绯夕煙回歸,蕭茗會不會還像上一回火焰洞大典那般,将自己置于腦後。
侍婢……侍妾……自己始終不過是這樣的身份而已。
不知為何,想起這些,她的心中就湧起了無上的勇氣,要與绯夕煙一争高下,至少此刻,絕對不能認輸。
她豁然站起,朗聲道:“好,這一局由我應陣。
”
蘇袖側頭看了眼蕭茗,不覺露出幾分幽怨,低聲以隻有他能聽見的聲音問:“門主,你究竟想要誰赢?”
恐怕沒有人知曉蕭茗此刻的感覺,正如蘇袖那斬釘截鐵的一句話,擲地有聲,重重地敲醒了他。
也沒有人知曉绯夕煙現在的心情,五味雜陳,怎麼會曉得當年那一個小小侍女如今能有這般能耐。
尤其是看見她與蕭茗那般親熱的時候,即便是愚鈍如她,也知曉這二人間定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往事若煙。
三十三座高塔,三十三生涅槃,三十三個願望,三十三日守望。
原本這一切都是屬于她的。
現在即便是在九天門,她也會聽見時常有人在私底下稱呼她為妖女。
這讓她會愈加懷念地獄門内行事肆意時候的快感。
眸光落在盈盈站在面前的蘇袖,那個一直卑躬屈膝的女子,直起身子露出那張面龐的時候,绯夕煙才真正品味到什麼叫嫉妒。
她有多美,有多楚楚可憐,有多令人心醉,尤其是一套紅珊瑚首飾,配在白衣翩翩上,更是凝出幾分豔光。
盈盈若水,纖纖如柳,這一切都在告訴绯夕煙,不僅僅是對蕭茗,這個叫蘇袖的,對任何男人都有着緻命的魔力。
她一狠心,決定就在這裡,對蘇袖痛下殺手,不論如何,都不可以讓她活着。
她就不信,數月之前與其交手過一回,她就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内進展神速。
蘇袖見其目中殺機閃過,便明白對方對自己絕對不會留手,但她也不會害怕,自己畢竟不是吳下阿蒙,而“清心大法”最忌心煩意亂,連忙收攝心神,還回靜若止水的狀态。
此刻她便是一波流水,任對方鞭法神奇也無法截斷水流。
她微微合目,再睜開眼時,精光一閃,自信地含笑說道:“绯姑娘請。
”
與場中兩個妙人靜靜對峙時候的氣氛一般微妙,白錦難得地坐近了幾分,口中問道:“袖兒問得對,你究竟想要誰赢?”
蕭茗心中一凜,不自覺地看向绯夕煙與蘇袖。
也明白白錦在問的問題并非隻是一個誰赢誰輸的問題,否則他一定隻希望是蘇袖赢而非绯夕煙。
然則一個人的感情,若是随時可抛,那蕭茗的冷血無情,早已能夠制霸江湖。
實則他正是因為這些不可抛卻的東西,使得地獄門不過是聲名鵲起,而無法得到他自己心中所要。
他正是因為對绯夕煙有情,才可以眼睜睜地放任雲連邀将其救走而不追究,卻也正是因為被傷害至深,才隻能與蘇袖在表面遊走不肯投入感情。
可實際上,這幾年來,他對蘇袖或者是他對绯夕煙,即便是在完全不等的天平上,卻也在慢慢地傾斜。
想誰赢,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
更是一個他無法回答的問題。
绯夕煙的做法,讓其無法再愛;蘇袖的身份,讓他不能去愛。
他冷冷地回答,“與你無關。
”
白錦一笑,心中卻在怆然,自己的小袖兒,當真是可憐至極。
绯夕煙已然身子微動,手中索命鞭毫不留情地淩空抽去。
蘇袖的“清心大法”緩緩展開,整個場内盡是她釋放出的清新之氣,而不管是江湖名宿還是玄先生潘世正,鑄劍師莫青霜,東海隐者梁博暖這三人,都詫異着今日果真是奇才輩出,不論是方才楚明瀾的排雲掌,還是眼下這女子施展的心法,都是江湖中聞所未聞的。
绯西樓這位不世出的天才自創的“清心大法”,終于在今日,得見天日。
而當蘇袖進入靜中至靜的狀态時候,她反倒是閉上眼,也能感知到眼前鞭影重重忽然變成了緩慢的來勢,讓她輕松地抓到了那淩厲鞭法的空當。
在他人眼裡,蘇袖不過是微微轉身,便險險地避開了鞭子的攻擊,就算是白錦明白她是進入了“清心大法”的境界中,也為方才那一鞭貼着鼻尖而過,而捏了一把汗。
此刻的绯夕煙也盡展其母落卿的身法,若鳳舞九天曼妙無比。
而蘇袖卻是以不變應萬變,含笑閉眼,若那落入凡塵的仙子。
她們的每一招一式都十分耐看,卻也驚險無比。
因着绯夕煙所放長鞭已然殺招盡出,而蘇袖的擋挪不過是險險将過。
就在一招了卻後,蘇袖蹙眉,明白若不反攻遲早會被其纏到無法應對,這時展開流水身法,若風拂柳擺過對方的一鞭,單手拈花,似蓮花盛開,不但擋開了下一鞭的來襲,還順勢推還回去。
這一招令百花上人花韻棉驚奇的“咦”了一聲,她分明是瞧見那一招與自己方才使出的掌法有一些異曲同工之妙。
而蘇袖的下一招攻擊則讓靈劍五姝十分詫異,那掌法就恰似她們的劍法,左手如風,右手若電,前後相錯,卻又各有千秋。
白錦觀此慨然,水,隻有水才可以呈世間萬物,而正是她若水靈動,才可以演化他人的掌法。
這肆意妄為、天馬行空的招式頓時讓绯夕煙捉襟見肘起來,眼瞧着掌風撲面,她慌忙向後急退,近身搏擊并非其所長,而蘇袖很明顯,借着這連環攻擊已然是靠近自己,讓她防不勝防。
蘇袖因為進入的忘我狀态,渾然不知自己已然創出了讓場上所有人都意外的效果,即便是來日,江湖中又多了一位若水仙子的稱号,亦是與這場争鬥有關。
恰在勝券在握的時候,蘇袖忽然停在了原處,感覺到腹部一陣絞痛,而她忽然捂住自己的疼痛處,不意朝着雲連邀瞧去,隻見其正把玩着那控制着自己腹中蠱毒的瓷瓶,一瞬間就仿佛要捏碎那瓷瓶一般。
蘇袖捂住唇,一股血絲滑下唇角,頭暈眼花地伏倒在地。
這是令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變故,因為明明蘇袖已經快要赢了。
绯夕煙隻是微微一頓,手中的索命鞭就如同毒蛇一般張着獠牙朝着萎靡于地的蘇袖咬去。
雲連邀與蕭茗同時騰躍而出,扯住了绯夕煙手中的長鞭。
白錦已然縱到蘇袖身旁,将面如金紙的蘇袖摟在懷中輕聲問:“怎麼回事兒?”
蘇袖擺了擺手,明白此刻不能大動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