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連邀心中的掙紮。
“分别以前我與他說,在蘇陽城渡口等候我們,你看他,偏生不肯,已經帶着他的親信在那條船上了。
”
蘇袖極目眺望,果不其然,一條正朝着這邊方向開來的大船上,除了身着軍服的柴子進,還有一列兵士,想來是要來拿自己上鳳臨的了。
忽然她的手被緊緊捉住,雲連邀幾乎是強迫地讓她轉身看着自己,“我再與你說一次,若你肯好生與鳳帝合作,雲連邀定會保你周全。
”
蘇袖與他一般面露苦澀,她明白,這可能是他們最後一次能如此開誠布公的說話,她的心中同樣不是諸多難為?且不說她須要護着長天坊白錦一行人,更要緊的便是接下來要面對着自己此生最大的仇人鳳以林。
在這幾天裡,她多方思量,居然再不排斥入鳳臨。
隻要給她機會,她一定要想辦法斬殺鳳以林。
至于其他人,再不是自己的考慮範圍内,因為她從沒有像此刻一樣,與那位滅國亡族的仇人這麼近。
愛情,她已經沒有争奪的餘地。
這餘下的情,比如眼前這位,用最大的謊言騙過自己,用最厲害的手段雷令風行地将自己索到鳳臨,刻下卻又說要護着自己……
蘇袖像是笃定了什麼一樣,垂眉淺笑,“連邀你似乎忘記了自己的立場,也似乎忘記我的立場。
都已經到了這裡,再說這些還有何用?”
“袖兒。
”雲連邀似乎想攔着她繼續說下去,但是她卻傲然擡首,“你聰明一世,難道還不明白,鳳以林是我的殺父仇人,他選擇讓我活着,就要有承擔相應的風險。
是死是活,豈能由你說了算。
”
雲連邀豁然背轉過身,以自己的身軀擋住了蘇袖嬌小的身子。
這一刻,就連柴子進也不知道岸邊二人在說些什麼,做些什麼。
可是蘇袖卻渾身顫抖,因為他居然揭下了自己的面具露出了那張絕世顔貌,緊緊貼在自己的唇上。
隻有她自己曉得,他又在唐突自己,卻又在替自己解毒。
用着等方法,拿去此毒,是她所無法預料到的,更是無法阻止。
一隻綠瑩瑩的小蟲兒經由雲連邀近似強奪的一個吻,緩緩懸在二人間僅留的那分寸之地,而後他隻微微一晃瓷瓶,瓶中有嗡嗡聲過,小蟲便自己飛了進去。
他湊到蘇袖耳旁輕聲道:“你赢了,從此後,是死是活,再不由我說了算。
”
蘇袖垂下臻首,居然沒有因為方才他的這番行徑而責罵,實則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何,隻是知道若他方才那般做,正是要将多情還回無情,剪斷這藕斷絲連的連接,才可找回那個清明睿智的雲連邀。
柴子進的大船已經停在了岸邊。
蘇袖浮唇望向跟在身後的雲連邀,再轉頭看着朗朗晴空,心中浮現出蕭茗與绯夕煙攜手而歸的逍遙峰,不覺怆然,感情此事,與自己有何關聯。
自己愛的,可能始終無法愛自己;愛自己的,卻又不得不選擇斬斷情緣。
大船抛錨起航,雲連邀再度回到了她的身畔,幸好柴子進對蘇袖的乖巧十分放心,沒有将她關押起來,還可以站在甲闆上看兩岸風景。
“鳳臨是個什麼樣的地方?”蘇袖忽然問。
雲連邀斟酌片刻才說:“鳳臨臨近景安,又有有鳳來儀的美譽,更是鳳帝出生之地,所以後來被封為伴都,甚有相伴天子之側的母儀天下的皇後尊感。
”
柴子進在後補了一句,“實際上,這次為過冬季,鳳帝的确帶着自己最喜愛的容妃在側,于鳳臨寄安宮恭候蘇袖姑娘大駕。
”
雲連邀一聽此言,頓時緊蹙雙眉,心中直說,這下糟了。
柴子進再不多說,指着大船正前方的碼頭說道:“蘇陽快到了,我老柴總算可以回去休息休息了。
”
蘇袖見機立刻說道:“柴将軍不知可否聽我一言?”
“姑娘請說。
”
蘇袖戳了戳雲連邀,又指着自己一身狼狽陳舊的衣裳,“你要我這等模樣一路随行去鳳臨見皇上嗎?”
借着可以沐浴更衣的機會,終于可以在蘇陽多逗留一會兒。
其實蘇袖此刻再也不想别人來救自己,但她還是想看看老天會是否眷顧自己,在這最後一次停留的時機,見到白錦等人。
隻是雲連邀也甚是聰明,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淡淡提醒彼此戴上面具,又讓蘇袖陷入很是苦悶的狀态。
衆人在蘇陽碼頭下了船,蘇袖故意墜後幾步,朝着他們現在所在的官驿而去。
幸好他們沒有備下馬車,讓她能走上一段路。
隻是前面有十幾個兵士,後面有柴子進,身旁還是雲連邀,比往常的狀态更要艱險,隻能令她叫苦連連,幾乎以為毫無辦法準備放棄了。
忽然就像是心有靈犀一般,她的目光投到了對面長街的飯館門口。
周遭行人仿若都化作虛空,沒有任何阻攔,即便是相隔千裡,這一刻,似乎世間隻有彼此二人。
隻有一瞬,她愣在了原地。
是蕭茗!
他沒有與绯夕煙一起,居然出現在了蘇陽?是要尋找自己的嗎?即便是有可能會錯意,也足以讓她欣喜若狂。
隻是方才那一眼,恐怕也不能讓他認出自己來,她轉身問柴子進,“柴将軍,驿館還要多久?”
柴子進不疑有他,指着前方大街盡頭說道:“走到這條街盡頭就是啦。
”
身周人群來往絡繹不絕,顯然蘇陽也是個大城市。
蘇袖忽然安下心來,哪怕蕭茗這回不是來尋自己的,她也已經盡力了。
經過那個飯館時候,蕭茗早已經不在門口,但她分明感覺到一股灼熱的視線,從後方投到自己的身上。
雲連邀赫然回頭,目及處卻是一無所獲。
蘇袖側頭問:“怎麼了?”
他暗暗搖頭,為保安全,低身牽過蘇袖的手。
就這樣各懷心事的來到驿館,蘇袖立刻就被送進了一個精心準備過的房間裡。
雲連邀站在門外說:“待會兒會有人給你送水以及飯食。
”
蘇袖輕輕瞪了他一眼,“知道啦。
雲大門主趕緊去照料下自己,比起我,你更髒呢。
”
雲連邀啞然一笑,欣然關門離去。
門口留下四個兵士守衛。
蘇袖起身探手摸了摸炙熱滾燙的水,不由松了口氣,心中自然忐忑,這是唯一的一個蕭茗能尋到自己的機會,怕之後房中就還會有人輪流看管。
她環目四周,這些人因為謹慎起見,把自己放在了中間的一個房間,可謂是前不能進門,旁不能借窗。
雲連邀!她簡直對這個家夥是又恨又沒辦法,跺了跺腳隻好寬衣解帶,滑入木桶之中,任冒着氤氲熱氣的水将自己掩埋起來,不去想那些紛雜的事情。
就在她一籌莫展的時候,頭頂的瓦片忽然微微一動。
簡直是福至心靈,她擡頭看去,居然是蕭茗已經毫無聲息的從天而降,落在了自己的身旁。
“門……”
話剛起頭,就聽門口傳來柴子進的聲音,“蘇姑娘,洗好的話就喚人将飯食送進去吧。
”
蘇袖故意站起身,傳出嘩啦啦的水聲,令對方不起疑心,“女人家洗澡本身就慢,柴将軍能否等等。
”
“唔,算我大老粗不守規矩啦,姑娘慢洗。
”
柴子進的腳步聲離開後,她才急中生智,毫不在意自己此刻片縷不着,輕飄飄地起身入了床帳内,伸出一隻白嫩的手對蕭茗招了招,示意二人這裡說話。
蕭茗眼底一沉,顯然是對這等春色受用得緊,然則此刻确實不是大動食指的時候,所以冷靜了會,就自走了過去,拉下床簾,卧在床上。
蘇袖低聲問:“門主你怎麼到蘇陽的?”
“我問了白錦江上的情況,猜到他們也許會借道從這裡走,所以在蘇陽已經等了三日。
若非你頭上這根紅珊瑚的簪子,我恐怕都認不出你來。
”
“門主……你與白錦?”
他是為了自己啊……他真的是為自己來蘇陽的。
蘇袖頓時忍受不住,熱淚上湧,幸好被蕭茗捂住嘴,低聲道:“換上衣服,與我走。
”
将那激動的心情藏了回去,蘇袖聽外面還未發現,才抓緊時間說:“門主你聽我說。
我這次去鳳臨是決定好的,我與白錦有個約定,便是定要殺了鳳以林來祭我父皇在天之靈,所以我不能放棄這個機會。
如今我弄了一張假圖給雲連邀,正是我們可以裡應外合的時候。
”
“你!”蕭茗沒料得她居然不肯與自己離開,很是驚訝。
蘇袖抓住蕭茗的大手,心中柔情萬千,“門主肯來找袖兒,袖兒已經非常滿足了。
從今往後,門主請忘記我,與白錦好生合作,若我還有命回來,門主若還要我的服侍,袖兒……一定回來。
”
蕭茗看着她眸間的堅定,也明白自己再也無法改變她的想法。
撥去她額間的濕發,蕭茗輕聲道:“等你回來。
”
蘇袖的身子微微一震,她自是沒有料到,當绯夕煙回去尋了蕭茗,自己慘然離開,便是已經笃定蕭茗的心中還有那個人,可是這句話終于還是讓她淚流滿面,緊緊地抱住蕭茗的脖子。
他這般……還如何讓自己舍得。
潔白的身軀落入蕭茗懷中,他正因為這女子的決然,确認了心中的感覺。
他的的确确想愛她,想與她長相厮守。
但也正是二人有太多的錯過,太多的無奈,以至于隻能在此時心靈相通。
如今不是他不肯,而是她不能。
“門主,你快走。
雲連邀那麼機敏的人,恐怕多待會兒會橫生枝節。
”蘇袖終于依依不舍地松了手。
蕭茗清楚地知道,自己遲了一步,在其堅定信念後才自出現,以至于必須眼睜睜地看着她,羊入虎口。
但是大丈夫立于世間,似蕭茗這等人,從來都果斷堅決,所以他幾乎沒有任何遲疑,便擁住身下的蘇袖親了親,才狠狠地說道:“好好活着。
”
深蹙雙眉,蕭茗終于放開蘇袖,不着聲響的連番踏着屋中的擺設,飛上橫梁,輕松離開。
蘇袖長舒了口氣,渾身發軟地走下床。
果然愛情這種事情無法估量,就像是不管有多久沒有見蕭茗,隻要他一出現在自己身旁,總會有令她控制不住的渾身發軟的事情出現。
正如此刻,被他抱過吻過,又被承諾過,讓她的心情頓時異常良好,甚至真的很想能活到那一刻,那一刻……沒有紛争沒有動亂亦沒有算計,隻有遠遠青山迢迢流水,她喚他一聲夫君。
目光投到門外,果然雲連邀叩響了門,“袖兒你是睡着了嗎?小心着涼。
”
蘇袖應了一聲,摸了摸水溫,隻覺還沒洗夠,施施然又躺了進去,“好久沒有洗得如此痛快了,我馬上出來便是。
”
蘇陽城外三十裡,老牛村。
蕭茗坐在茶鋪當中,一文錢一碗的茶放在面前,與那小袖兒為自己泡上的碧茶,差之千裡。
其勢森冷,無人敢近。
但凡有人經過,因好奇打量而與他眸光相觸,便瞬間如堕地獄,吓得着緊離開。
瞬間,老漢的茶鋪便再無一人。
竹林搖搖,老漢亦是心下慘淡,今日的生意想來無望了。
然則蕭茗卻是陷入了自己的沉思當中。
時至今日,他不得不承認,雲連邀很厲害。
正因為現在地獄門損失慘重,水運寒戰死連玉山、風子軒、雷諾然、言涼等一衆自己的親信全部都沒有回來。
在這多事之秋,甚至連百花宮等魔門趁他沒有回山欺上門去,幸好有楚明瀾、司徒空山等人,義氣相助,地獄門才不至于土崩瓦解。
輸了的第一陣自然是武林大會,這一局請君入甕做得實在幹淨漂亮。
輸了的第二陣卻是在蘇袖,這原本是他最大的籌碼,隻要尋找到玄天八卦所在的前朝寶藏,随時亦可覆雨翻雲,卻沒想到連蘇袖也被他使計擄走。
蕭茗當然不可能認輸,行走江湖對這等事情早就應該習慣:起起伏伏,全無定數。
如今他要想辦法打聽風子軒等人下落,更要與蘇袖裡應外合。
所以他如今,必須與白錦聯手。
“哈哈,想不到蕭茗你居然約我來這裡見面。
”
惜香公子白錦,正迎着月光,與時節完全無關地揮着那柄向來喜愛的小扇,走到蕭茗對面,毫不介意地坐了下來。
蕭茗也不與其多說,老漢戰戰兢兢地送來另一碗茶水,他才沉聲道:“我見到袖兒了。
”
白錦大驚失色,“什麼?你是怎麼尋到她的?”
“蘇陽。
若非她的眼神和身形,我直覺是她,才刻意打量了下。
直到看見那根紅珊瑚的發簪,才确認下來。
”
白錦沉思了下,“是否對方人太多,不好下手。
”
蕭茗眸子微冷,緩緩搖頭,“她執意要留在那裡,因為是唯一一個可以接近鳳以林的機會,而不用引蛇出洞。
”
白錦的俊顔終于再度變色,“那她豈不是更加危險!”
蕭茗森然道:“所以我們必須盡快收集剩餘殘圖,在朝龍嶺引蛇出洞,做好布置,提前殺死鳳以林,就能把她救回。
”
“啧啧。
”白錦贊許地打量了蕭茗一眼,“想不到你在地獄門險些覆亡,心愛的女人又被搶走這些事情的打擊下,還能如此清醒,不愧是蕭茗啊。
”
蕭茗睨了他一眼,“袖……”
念起那雙似水柔情的眸子,連蕭茗這等剛硬的心也軟了開來,聲音柔和了下來,“她說已經将假圖給了鳳帝,我們可以裡應外合。
”
白錦倏然拍手,“幸好提前換過,太好了。
”
白錦扯開一絲笑容,至此,也不再多話,留下聯絡方法,白衣微閃,便是消失在竹林當中。
蕭茗也隻是看看苦着臉的老漢,便也離開了這處茶鋪。
老漢唉聲歎氣上前收碗,想不到茶水沒賣完,還一文錢沒掙到。
旋即他的眼睛就瞪得銅鈴大,看着桌上銀閃閃的一錠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