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來幾個人說話的聲音,雲連邀沒有說話,迎了上去。
“哦?原來是雲大人,這次是來提人的?”
雲連邀淡淡一笑,“對,司大人正在宮中與聖上議事兒,分不開身,我來代他提人。
”
“啧啧,這美人恐怕是再也不能回來了,太可惜了。
早知道還不如與司大人要了快活幾天,哈哈哈哈!”
雲連邀不動聲色,浮唇一笑,也不與這些人置氣,“你們最好真的敢當着司南鳳大人的面說這幾句話。
”
再不理這些人,帶着蘇袖離開了陰暗的地道。
他們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忽然呸了一聲,“得意什麼,不過也就是皇上面前的一條狗。
”
一柄白扇畫着漂亮的弧線直直地卷入地道,貼着方才那人的脖頸險險滑過,才再度消失,驚出這些人渾身的汗,不敢多發一言。
蘇袖被擱在一輛罩着白布的車上,有些像靈車,與白雪地融為一體,待她上車之後,戴着鬥笠垂頭驅車的人一振馬鞭,白車緩緩前行。
雲連邀顯然還沒有放開她的意思,她伸手推卻,卻又軟軟地搭在雲連邀的胸口,羞憤難當地垂下眼去。
對方一聲長歎,“我終是沒料到,居然在這上頭輸給了蕭茗。
”
蘇袖渾身輕顫。
“當年水運寒要娶你,你說你心有所屬,我以為是白錦,當白錦是女子這事昭彰之後,我才意識到,你所謂的心有所屬,居然是蕭茗。
”見她不說話,雲連邀自顧自地說着。
蘇袖低低地說了句:“對不起。
”
雲連邀笑,“我對不起你的事兒那般多,在這上面,你從沒有瞞過我,隻是我沒想到而已。
”
她微微點頭算作應答,因為此時也是心亂如麻。
雲連邀又是一聲輕歎,“若當初你嫁給我了,多好。
至少我可以為你擔去所有的事情,還一個清靜的你。
”
蘇袖黯然回道:“都過去的事情了,就不要一提再提。
”
“也是。
你說的沒錯。
原先還有幾分可能,如今是半點可能也沒有。
”雲連邀緩緩覆上那銀絲軟甲,将那張出塵脫俗的面容隐藏在面具之後,似是下定了決心,雙手一緊,當做最後一次擁抱。
自白錦離世,自司南鳳出現,便當真是往昔不再。
蘇袖這回沒有拒絕,而是看向他前幾日受傷的地方,片刻終于輕聲道:“我就求你一件事兒。
”
“說。
”
“我死後,放過門主。
”
雲連邀沒有回答她,而是将那雙清亮的眸子投到了她的身上,忽然咳出了聲。
原來他肩頭的傷還沒有好,方才蘇袖的話顯然是牽動了他的傷勢,以至于沒有忍下。
蘇袖卻知道若不趁着這些時間,讓雲連邀答允自己,她就再沒有機會了,“蘇袖一生孤苦無依,逍遙峰就是我的心歸之處。
”
那裡的日日夜夜,那裡的山山水水,那裡的歡聲笑語,讓她憶起的時候,都能會心一笑。
隻是再美的夢都有破碎的一天。
如今的逍遙峰,就算她沒有回去過,也曉得那裡,再無往日風光。
“法場被斬,一定會死得太難看,我不想讓門主看見。
”蘇袖輕笑了聲,隻知道此刻自己笑得有多牽強。
“我答應你。
”雲連邀忽然道:“但你能應許我,若是離開這裡後,不再管江山與否,玄天八卦的事端嗎?”
蘇袖毫不猶豫地就回了一句。
忽然她愣住了,擡臉問:“你說什麼?”
雲連邀苦笑,卻不語。
蘇袖啞然,半晌才反應過來道:“你放走我……司南鳳會如何編排你,皇上會如何責怪你?”
雲連邀微微收手,抱得又緊了一些,“我在來的時候已經安排過了,自有一個人替你赴死,總歸她也是個死人,為你再死一次,她也願意。
”
蘇袖不可思議地擡頭看向雲連邀,她知道雲連邀所說的是誰,他是在用白錦的屍身替了自己,不覺一股熱淚襲向眼眶,任她如何堅強都壓制不住地哀鳴出來。
這一輩子,她最對不住的人就是白錦。
白錦比自己更加堅定信念,替大元朝生,替大元朝死,甚至連死了,都還要為蘇袖,死而再死。
“若要救你,我手上已經沒有其他的人臨時布置,隻能委屈她了。
”雲連邀淡淡地道,他對生死一向看得極淺,所以自然不會有蘇袖此刻的心境波動。
若非有了這個孩子,她根本不會做任何考慮地去赴死,但是眼下卻是另外一種情形,雲連邀勸她放棄,她真的願意為了這個孩子選擇放棄,但是一想起白錦那雙不甘的眼睛,她又遲疑了。
她不願意騙雲連邀,哪怕此人騙過她很多回。
“那件事兒,我自己答允了你便是。
”
蘇袖的确沒有太多的鬥心了,但是墨昔塵或者是蕭茗肯不肯同意,又是另外一回事兒。
她明白自己這麼說,雲連邀定是能懂。
馬車忽然停了。
蘇袖感覺到鼻息間又是一陣煙氣,忽然渾身一震,醒轉開來,氣沉丹田,雖然沒有恢複全部的力氣,也至少有十之六七了。
這是一片郊外樹林,顯然已經到達鳳臨城外了。
但見一個玄衣墨發的男子,長身立在原處。
蘇袖下了車,眼望着蕭茗,竟恍若隔世。
雲連邀沒有出來,他不想見蕭茗。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撲了過去,當那溫暖的懷抱抱住她的時候,蘇袖終于忍不住哭喊出聲:“門主——”
再不是一個人,再能見面,再可以保住孩子,再能回到塵世。
蕭茗沒有多話,隻是緊緊地摟着蘇袖,就像是失而複得的珍寶,終于回到了自己的身邊。
雖然幾度懷疑送信之人是否要設下埋伏,但他還是持劍前往,正是因為對蘇袖的思念,已經超過了他自己的想象。
馬兒一聲嘶鳴,顯然是要準備離開的征兆。
蘇袖聽見這動靜,忽然扭頭喊道:“雲連邀,你等下。
”
蕭茗的手緊了起來,顯然沒料到居然是雲連邀将自己的女人送還歸來。
眸底一沉,蘇袖哀求地看了他一眼,顯然是讓他别在這裡動手,踉跄幾步,又回到了馬車邊。
雲連邀的聲音從内傳出,“蘇姑娘慢走。
記得答允過我的事情便是。
”
蘇袖立在車旁,良久未動,雲連邀也沒有馬上喝令離開,等着蘇袖的回答。
此刻大雪早已停止,地上皆是化不盡的餘白,就像有些解不開的情結,總歸需要時間,來進行融化。
她輕聲道:“今生無緣,蘇袖來世,再還雲門主的恩情。
”
坐在車裡的雲連邀,緊緊握住了拳,冷然開口,“走吧。
”
目送着馬車絕塵而去。
鋪着殘雪的地面上,兩行深深的車轍。
蕭茗顯然是聽見了那句話,卻沒有生氣,而是從後緩緩跟上,站在蘇袖身後道:“我們也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