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怒意,幾乎是咬着牙說着那人的名字,痛苦如斯。
蘇袖一把攔住他,蹙緊眉頭說道:“浮雲世事,總歸不過是白駒過隙,瞬息而過。
能得以攜手數年,已是萬幸,切莫傷懷,對白錦而言,能得今日好便是百年足。
”
“能得今日好……便是百年足……”墨昔塵重複了一遍。
蘇袖見墨昔塵的眸中終于有了神采,慌忙接續,“如今蘇袖早無鬥志,卻咬牙來到這裡,便是求墨師傅,能繼續做小錦兒的師傅。
”
他的身子微微一震,“小……錦兒?”
蘇袖與蕭茗對望一眼,眸現溫柔,“對,我腹中之子,無論男女,都喚蕭錦。
”
“蕭錦。
”墨昔塵又重複了一遍,良久沒有再有動靜,直到樹上的冬蟲忽然吱呀一聲,喚醒了凝聚在這靜谧時光中的三人。
他終是微微颔首,還回那清明而又冷峻的神色,“去朝龍嶺。
”
蕭茗蹲下,将包袱皮鋪在地上,其中七張殘圖按照八卦的圖樣拼好之後,再依次翻轉過來,背面赫然就是一幅地勢圖,而顯然指示了某個地方藏有玄機。
蘇袖的手放在空缺的一角,喃喃着:“這裡便是秦竹他們的那張圖,若拼在一起……”
“這就是朝龍嶺。
”墨昔塵指着地勢走向,“我親自去了一趟朝龍嶺,結果發現這裡與朝龍嶺的地勢一樣……”
“也就是秦竹他們原本就知道,我們搜集完圖也是會去朝龍嶺。
”蘇袖忽然捂住嘴巴,看向墨昔塵與蕭茗,“我知道了!”
“什麼?”
“父皇是在騙我。
這套圖以及埋藏地點,根本就是當年他身後的三大謀士所做。
”蘇袖蹙眉,“他與我說是前朝相士所言,隻不過是危言聳聽。
這原本就是他所設立的一條退路。
秦竹等人,定是在完成任務後,自選退隐。
難怪一夜之間,三人盡皆消失。
”
蕭茗颔首,收了八卦圖塞入懷中,看向墨昔塵,“你與我一起去嗎?”
蘇袖抓住他的手,“你……們一定要去嗎?”
“不去看看,如何知道這其中奧妙。
”蕭茗起身,“何況若是不去,你也會有遺憾。
”
蘇袖知道,自己無法改變他的想法,亦是對方十分了解自己的心情。
她因為有孕在身,自是明白不能肆意跟随連累二人。
這些日子也是軟硬兼施,如何都改變不了蕭茗的想法。
她自然也不會在這一刻多加阻撓。
頹唐地松了手,隻見墨昔塵緩緩移到她的面前,認真地說:“我去,我會保護好他。
”
蘇袖心中一陣感動。
墨昔塵往常并不多話,他肯如是說,并不會讓人發笑。
他是笃定了當初白錦讓自己保護好蘇袖,而他選擇同往,這樁承諾就一直在延續。
“過了新年再走吧。
”蘇袖挽留。
墨昔塵搖頭,與蕭茗道:“正是新年最為合适。
沒有人會注意到我們。
”
壓抑的感覺似乎頓時從蘇袖身上散發而出,而她亦是不能自已地愁容滿面,早該心滿意足,卻依舊惆怅無比,分别就在現下,原來如此迅速。
“好吧。
”她展露出一絲笑容,“一路小心。
”
目光從墨昔塵面上,移到蕭茗,再點了點頭,“等你們回來。
”
愁情離緒自是不願在此刻表達出來,勉強撐起精神,三人朝着谷外去了。
将蘇袖送回小宅,才是真正的離别。
自蕭茗墨昔塵離開青陽鎮,兩日之後便是新年夜。
紅兒青兒與楊眉兒三人聚在院中燃放着煙花爆竹,一盞盞漂亮的煙火綻放在天際,點燃了半片夜空。
蘇袖倚在窗邊,托腮看着童心未泯的三人。
風子軒與楚明瀾也應蕭茗的意思,沒有回逍遙峰,守在這處,算作護衛。
他們兩個離得遠遠的,看着三個女子圍成一團,笑語嫣然,楚明瀾卻碰了碰風子軒,輕聲問:“你說……蕭茗回得來嗎?”
風子軒看了眼明顯沉默了許多的蘇袖,歎了口氣搖頭道:“前日裡門主離開,将……”
“什麼?”見其欲言又止,楚明瀾好奇得緊。
風子軒湊到他耳邊輕聲道:“他說,若一直未歸,我便要替他執掌地獄門,萬不能誤。
”
“什麼!”楚明瀾大聲叫了出來,引來衆人側目。
他連番擺着手,讓幾人繼續。
漫天花雨的煙火射上天空,璀璨絢爛。
楚明瀾很是不解地道:“他……他這是交代後事啊?”
“綢缪于未然。
”風子軒慨然,目光瞥到郁郁寡歡的蘇袖身上,“隻是有些苦了她。
”
楚明瀾拽着風子軒朝蘇袖走去,她卻沒有看他們兩人,隻是擡頭看着那天邊一朵朵升起的煙花,煙火迷離,絢爛一瞬,風光照人。
二人停住了腳,頗為惆怅地看着蘇袖。
這樣不開心下去,恐怕連生孩子都十分危險。
楊眉兒湊了過來,“我覺着有一人可能能幫到她。
”
“誰?”
“就在青陽鎮裡,有個叫沈娘的。
前些日子袖兒帶我去見過她,我看袖兒與她在一起的時候是極為開心的,就像母女一樣。
”
“眼下隻能這樣。
”風子軒斬釘截鐵,着楊眉兒與楚明瀾去接沈娘。
沈娘被接下馬車,解開白裘,朝坐在屋内的蘇袖走去。
蘇袖兀自出神,忽然感覺鼻息之間一陣熟悉的桃花香,喃喃了幾句運寒大哥便反應過來,下意識地朝着來處看去,卻見沈娘依依臨于檐下,不覺驚訝道:“娘,你這是何時來的?”
沈娘推門進屋,蹙眉道:“你這孩子,若非她們與我說,你這兩日來不吃不喝,我又如何能心急如焚地趕來。
”
蘇袖隻覺十分抱歉,鼻息一酸,險些潸然淚下。
沈娘待她的真心真意她何嘗不知,這等勝似母女之情,讓她反倒愧疚,隐瞞她的越多,反倒顯出自己的不真。
沈娘坐到她身邊,握住她有些冰涼的手說:“不管心情再如何不好,也不能虧待了自己的身子,你需要明白,如今你是有孩子的人。
”
蘇袖颔首,再如何堅強的人,若一直強撐堅強,自然十分辛苦。
她正是因為想宣洩自己的情感,才會選擇這等方式。
結果反倒引得别人的擔心。
所以做一個肆意妄為的人,倒的确不是蘇袖的性子,被沈娘提醒後,也自知理虧,卻始終無法釋懷,反倒愈加苦悶。
見蘇袖愁眉不展,沈娘起身,對外面的人溫柔地示意了下,着紅兒去取飯食,自己則關上門,回到她的面前,平靜地說。
“當年清輝離我而去,家破人亡,隻我一人,被擄到相府。
與你相比,更是凄涼。
”
蘇袖忽然呆住,顯然她從沒想過這等事情,便是原來沈娘與自己,當真相似。
沈娘将她那胡亂斜插的珊瑚簪子輕輕扶正,直視着那雙水眸,“那時,我便是為了連邀,才一直咬牙堅持。
如今二十餘年過去,就連清輝的模樣,都有些忘記。
”
“不,娘你不能忘。
”蘇袖想起自己與蕭茗的一番話,誠摯地說,“說不定,他還在下面等你。
”
沈娘的身子微微一顫,忽然落下淚來,捂着臉說:“不,我甯願他不要等我。
”
“為何?”
“為了孩子,我忍辱偷生嫁給那害了清輝的惡人,雖然明知清輝能夠理解,但亦是無臉見他。
”
蘇袖撐着腰起身,走到沈娘的面前,“我懂了。
娘……”
沈娘擡臉,蘇袖輕輕替她拭去眼淚,“娘就算是在九泉之下,與他亦是無憾,因為你留下了雲家的血脈,他應感謝你才是。
”
沈娘呆滞了片刻,終于緩緩舒了口氣,莞爾一笑,“原本以為是我來勸慰你,不料最後還是被你安慰了。
”
蘇袖直起身子,安了心地回答:“不需勸慰,我自是明白,隻是有時候過不去那個坎兒。
”
“什麼坎兒?”沈娘其實不明白個中因由,也不過是猜到她郁郁寡歡的來源,自是因為其夫君不在身畔。
眸中微閃,蘇袖低喃了句:“他可能永遠都不會回來,而我卻要因為孩子留在這裡。
天各一方,何處埋骨,皆都不知。
明知結局是什麼,他亦要去,而我無法留。
”
沈娘莫名的蹙眉,“是有仇家嗎?”
蘇袖哽咽了下,點頭道:“不但如此,還是這世上根本無法敵過的仇家。
他根本是在用自己一命,予我半生安甯。
”
“這便是愛,你不懂嗎,傻孩子?”
隻是沈娘愈加不解,她發現,蘇袖根本不願意說得那般詳細,但是以她與蘇袖如今的幹系,是有什麼事兒對方不肯說明的。
腦子裡靈光一現,她驚詫地站起,難道此事,竟與自己的兒子有關?
這問題讓她不敢再想,甚至有些戰栗,聯想到蘇袖前些日子的行徑,以及之後的反應,她愈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瞬間一盆涼水兜頭而下,讓她頓時有些天旋地轉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