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然一并吃了個幹淨。
一時尹、晏二人兩眼發直。
晏荷影愣了半晌,歎氣道:“唉,打從家裡偷跑出來以後,我沒一件事看得準的,不過,現下有一件事,我卻肯定不會看錯。
”
尹延年笑了:“何事?”晏荷影有氣無力地道:“我們三個人中,最後一個死的,肯定是這位王少俠。
”尹延年悠然微笑。
晏荷影乜了他一眼,氣道:“都落到這步田地了,你還笑得出?”
尹延年含笑道:“在下有件事要請教姑娘。
”晏荷影一愣,不知他又在鬧什麼玄虛?
隻聽他說道:“現在姑娘若是大哭幾聲,會不會有一碗臨安憑風聽荷軒的東坡打鹵面從天上掉下來?若我再痛哭一場,我們眼前,會不會立時現出一艘來救我們的大船?”晏荷影“撲哧”笑了,同時想到尹延年要不是為了救自己,又怎會被困在這船闆上,望天等死?她深感歉疚:“尹大哥,都怪我,卻害了你跟你叔叔。
”
一聽她提到叔叔,尹延年頓時黯然:“我不懂駕船航海,這次出海本來是要依賴叔叔,事先策劃得好好的,王公子命平波預備的小船上,叔叔已置了足夠的食、水,六個人憑那些食物和水,回去不是問題……”尹延年轉頭,強顔一笑,“打小叔叔就告誡我,‘女人是老虎,千萬沾不得’。
我卻不聽老人言,如今終于落人虎口,咎由自取,活該!隻是害得叔叔也遭了無妄之災。
”他本想逗她一笑,但話猶未了,淚已奪眶而出。
晏荷影見他悲痛難抑,不禁慚悔并作,低頭無語。
臨近黃昏時分,尹延年捕到一尾吻生長刺的青色大魚,雖仍腥氣,卻比海蜇要好多了。
但尹、晏二人卻仍是食不下咽,勉強吃了幾口,吸食了一點魚汁,餘下部分又全進了王玉傑的肚子。
尹延年看着王玉傑津津有味地撕吃生魚,佩服不已地道:“這魚好像挺對王公子的胃口?”
王玉傑直直脖子,咽下最後一口魚鰓:“尹兄,此言差矣,不是這魚對小弟的胃口,而是小弟要留了這條命,有大事要做!”王玉傑仔細吮淨了食指尖上殘留着的那絲魚血,“打小家嚴就三番五次地叮囑小弟,人活于世,要記住的道理有很多,但其中最最重要的一條,卻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隻有記牢了這一條,再加上個‘狠’字,才能幹大事,成大業。
俗話常說‘無毒不丈夫’,隻有有一般人所沒有的‘狠’,方能成一般人不能成的偉業。
”
他越說越亢奮,暗淡無光的眼睛也明亮了:“說句心裡話,魚肉稍稍生腥,尹兄您就吃不下去,小弟卻隻當它是活命的根本,别說區區一點兒生魚肉了,說句不是自我吹噓的話,要真被逼到了絕處,就是人的腐屍,小弟也一樣能兩眼一閉,隻當它是熊掌、燕窩吞了下去。
”
尹延年苦笑。
晏荷影腹中一陣翻騰,鄙夷地道:“千秋萬世之後,王大俠定能名垂宇宙。
隻是,若有人得知,王大俠也曾有過謀害不會武功的女子、竊奪非屬自己的财寶、污辱受傷無力的救命恩人,甚至還想吃人屍這些‘偉大的事迹’時,卻不知那些對王大俠頂禮膜拜的後人們,臉上又會作何表情?”
“英雄成大業不拘小節!何況,成王敗寇是千古不易的至理。
小弟隻須大名既享,自會有史官文人為小弟書碑立傳,宣揚美名。
至于那些不值一提的‘小節’,自是不會寫到書中、刻在碑上的。
嘿嘿嘿,晏姑娘,你敢不敢賭?若小弟成就了萬世英名,不出半天工夫,就再不會有人還記得小弟曾做過的那些‘小事’了。
就算有人不自量力,一定要翻那些陳芝麻爛谷子,哼哼!小弟大人大量,當然不會跟他斤斤計效,但也肯定會有那忠貞不貳之臣,請他到那安靜的去處,好好地訓誡開導他,最後一定能令他幡然悔悟,痛覺前非的。
”發完這一番宏論,王玉傑面生金光,倒像就這片刻的工夫,他已有了萬世的英名。
沉默良久,尹延年深吸一口氣道:“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沒想到,王公子竟是一位胸中深有韬略的萬世英才!從前我倒真的小觑你了。
”
王玉傑頭腦正熱得發暈:“哪裡!哪裡!尹兄過獎。
其實,僅止對自己狠也還是不夠的,在最最要緊的關口,卻是須對所有的人都要下得去手,那才是成就大業的料。
”
尹延年歎氣了:“千秋功業千秋夢,徒與後人做笑談!”
晏荷影十分氣憤地說:“喂!姓王的,現在這沒吃沒喝的,隻怕三個人連三天也未必挨得過去,到了那‘最為要緊’之時,你是不是就該生吃我和尹大哥了?”
王玉傑不假思索地道:“當然。
”話方出口,他腦中“嗡”的一下,背上忽地出了一層白毛冷汗:糟了糟了,一時大意,禍從口出了!他逡巡了一下尹、晏二人的臉色,讪笑道:“啊喲,看小的剛才都瞎扯了些什麼?晏姑娘,您剛剛問小的什麼?小的被這毒太陽曬暈了,沒聽清楚,您是問小的三天後還要吃不吃生魚肉嗎?嘿嘿……”小心窺伺着尹延年的神情,道,“什麼千秋大業,小的算個屁!敢想那種好事?不過是太氣悶了,說個笑話而已。
”
尹延年卻憐憫地看着他道:“可我不以為王公子方才所說的那些,隻是個笑話。
”
王玉傑額上冷汗涔涔而下,不知何時,海上風浪又起,他卻燥熱難當,眼光四下裡轉動,似是要找個可以逃走的地方:“尹公子總不會是要向一個身負重傷、穴道又被封了的人下手吧?”
尹延年歎了一聲道:“的确,我這一生,還從沒與一個受了傷的人交過手……”
“多謝尹公子的大人大量……”王玉傑似乎長出了一口氣。
“但,你太卑劣陰毒,”尹延年打斷了他,冷冷地道,“我今天若放過了你,那今後不知還會有多少無辜的人要做王公子你萬世偉業的墊腳石?”
風浪漸急,船闆颠動不已。
王玉傑汗出如漿,道:“哼哼,兩個對付一個,況且這個人又受了重傷,被封了穴道,你們也太狠了!”
尹延年冷笑道:“王君子,你剛才不是還在神侃什麼不拘小節嗎?不是還在教訓我們這些成不了氣候的蠢材膿包,要對天下所有的人都要‘狠’嗎?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不殺你,但像王公子這般的‘萬世英才’,還是沒有武功要好些。
”
王玉傑一怔:“你,不是要殺我?隻是要廢了我的武功?”
尹延年出指如風,已解開了他肩井、前庭等穴:“你穴道雖解,但腿上有傷,現在許你先攻我三招,我不會還手閃避,或是用自身内力反擊,三招以後,我們公平決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