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起,自己就須謹言慎行,在她面前再不可瘋言瘋語的了,最好面都少見!自己的定力本來就差,天天就隻看她的那張臉,也看得頭暈眼花。
從明天起,自己便早出晚歸,來個眼不見,心不亂。
但隻要眼不見,就真的能心不亂嗎?他扪心自問,卻是半分把握都沒有。
可自那天之後,她就跟定了他了。
他去海邊捕魚,她便在一側靜靜守候;他上山汲水,她也拎個竹筒跟在後面;他熬煮魚湯,她就在一旁添柴加火;就連每天的午後小憩,她也拎張獸皮來躺在他身旁,倒像怕他會跑掉似的。
真正是如影随形,片刻也不分離。
他立刻便察覺了她這能相伴時便相伴的态度,一經察覺,大為恐慌:不理她!過上幾天,她受不了,就會死心的。
于是他故意不睬她,随她自來自去,隻當不知不見。
但這樣過了十多天,情形卻越來越不妙了。
她對他的稱謂居然也改過了。
一口一聲的隻是喚“尹郎”,他被那銀鈴樣的聲音叫得心跳如鼓,走路吃飯、飲水睡覺以至于呼吸都全出了毛病。
他沉了臉道:“晏姑娘,這樣稱呼,隻怕不太妥當吧?”
她笑靥如花地道:“那,尹郎想我怎麼喊?延年哥哥成不成?”
他聲冷如冰地道:“這是我妹子叫的。
”
她絲毫不以為忤,接着說:“那……年哥好不好?”他束手無策,心思:再這樣下去可要了人命了,自己必須有個斷然的處置。
這樣到得當晚,她才開口叫“尹郎”,他立刻翻了臉道:“你不要成天纏住我,我沒工夫伺候你,煩不煩呀?一刻不停地叫!”非但語聲難聽,臉色也是十分難看。
她一怔,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所見所聞,但闆着的馬臉就在眼前,她不由得流淚了,一扭身跑回洞裡躺下,越想越是傷心,越想越是害怕。
莫非這隻是自己的一廂情願?他根本就從沒喜歡過自己?她躺在那裡,整個人都傻了,這一夜用衣衫蒙頭,哭得雙眼紅腫,無法睜開。
而尹延年在洞外聽她啜泣,心中亦是如萬刀攢割,痛得發狂。
好幾次,他都忍不住翻身坐起,要去向她賠罪道歉,哄她止淚,但随即又想:好容易才喝止了她,這一去賠情,前功就要盡棄。
自己跟她孤男寡女的,若一時克制不了,真犯下那“淫行穢舉”,那她的一生就全毀在自己手裡了。
就是終生不能回中原,也不能做傷風敗俗的勾當!人要是不講個禮義廉恥,率性而為,那不成畜生了?
熬到天明時,他的雙眼也眍陷下去了。
他怕看見那雙紅腫的眼睛,遂匆匆離洞捕魚。
但他神思不屬,一早上連隻小蝦也沒見到。
過了晌午,天邊飄過來一塊黑雲,須臾“噼裡啪啦”地下,大雨。
他隻得收拾漁具回去,進洞時硬着頭皮喚了一聲,沒有人應,也不清楚她是不是仍在生氣,賭氣不理自己?他凝神細聽,有呼吸聲!她居然真的不在洞裡!
而其時洞外已飛沙走石、電閃雷鳴、暴雨如注。
他頓時慌了,手揭張獸皮頂在頭上,沖到雨中,舉目四處一張,白花花一片,連向都辨認不清楚。
“晏姑娘,晏姑娘!”他縱聲大呼,直往前沖。
風助雨勢,雨風威,兼之一個接一個的炸雷,快把他的魂魄都震散了。
隻喊得五下,他已聲帶哭音:她……她去哪兒了呢?啊呀!難道……她被呵斥,一時想不開……想到這兒,他腿一軟,一跤摔倒,獸皮脫手而飛。
他掙紮起身,跌跌撞撞地直往海邊沖。
要是……要是她……那自己索性也跳下去算了!
奔到海邊,隻見怒濤洶湧,巨浪滔天。
雨點打得他渾身哆嗦,狂風吹得他無法站立,他大呼道:“晏姑娘……晏姑娘……都是我的不是,你……”他望出去全是水汽,也不知是海裡的浪、天上的雨、還是自己眼中的淚?
“尹大哥……你……是在叫我嗎?”
他一怔,仿佛聽到了世上最動聽的音樂,就是天上的仙樂,也絕不會有這個聲音這般好聽。
他疾回頭,隻見一人嬌怯怯地站在那裡,全身濕透,頭發、衣裙全貼在了臉上、身上,雙手攏着裙幅,裡面好像兜着什麼?
他大喜若狂,呼道:“晏姑娘!”一個箭步沖過去,拉着她便跑,到了一塊突兀的大石下,避開了如簾的雨柱,這才停住。
他又是歡喜,又是奇怪,詢問她方才的去向。
她一笑,将裙裾展開——裡面竟然卧着十餘枚大大小小、顔色各異的鳥蛋!
他呆呆地望着她,問道:“你……你、你、你,這是哪兒來的?”她騰出隻手,揩了揩發際流下的雨水,雖然凍得渾身輕顫,但很高興他沒發火,十分得意地道:“山裡樹窠間,我爬上去撿的。
”然後揉揉自己的肩。
尹延年覺得不可置信,問道:“你……就……就這麼爬上去,把這些蛋撿回來的?”
“是啊!”她小心攏了攏裙裾,道,“你不是曾經說過,烤鳥蛋的滋味很好嗎?喝了這麼多天的魚湯,你肯定早就厭煩了,我……我就……”低頭,頰上現出了一抹嫣紅。
尹延年怔住了。
他倒是曾經說起過,幼時有一次和二哥、十一弟上樹掏鳥窩,将掏來的鳥蛋用火烤了吃,味道香美得讓自己直到現在仍回味無窮。
可那不過是自己一時的順口之言,沒想到,她這嬌貴得走路都須人扶的閨閣幹金,卻為了讨自己的歡心,竟然上樹去掏鳥窩?
隻見她臉上、手上觸目皆是一道道血痕,而衣裙也破了好幾處。
那自是樹枝、岩石劃的。
他心疼了,隻覺眼眶又在發潮:“你……你,唉!才将你……”
“尹大哥,隻要你開心,就是要我……即刻去死……”
“不準胡說!”他大聲打斷,旋即又覺自己的态度太過粗魯,遂柔聲道,“晏姑娘,你的心思,其實我也是曉得的,可我大宋《戶婚律》早有定規,良賤不得通婚。
我一個賤民,是萬不敢對姑娘你有非分之想的。
且無論如何,我也是個男人,難不成倒讓我來攀姑娘家的高枝?讓人背地裡笑我是倒插門的軟骨頭?晏姑娘,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呢?”
她怔怔地道:“尹大哥,現我倆在這荒島上,哪還有什麼良賤之分?哪還有别的什麼人?你……”忽然眼珠一轉,嫣然笑了,“畢竟還是尹大哥你讀的書多,見識廣,從前的确是我不對,尹大哥既這樣說,我自是聽尹大哥的。
以後我就隻當你是我的五哥,你看這樣子成不成?”
他松了口氣,旋即對她有了十二萬分的歉意,同時也覺得自己心裡空落落的,強笑道:“那敢情好,我三生有幸,又多了個好妹妹。
”
自此後倒是相安無事了。
不過尹延年有時亦會發呆:自己不會造船,也不會航海,看來此生隻怕真的是要跟她終老此島了。
唉,人生如此,倒也無憾。
但想歸這樣想,心中還是一陣陣的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