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裡。
”話音越來越低,她說到最後幾個字時,已經細若蚊蚋,幾不可聞。
尹延年隻見她一段欺霜賽雪的後頸上,半覆着漆黑光亮的秀發,在春陽的照射下閃閃發光,那光芒晃得他口幹舌燥、兩眼生花。
“晏……姑娘,稍坐,我……我去撿點兒柴火來。
”
她心中歎了口氣,道:“我是瘟疫呀?你……就不能安安生生地坐在這兒,陪我說會兒話?天天都躲到海邊上,也不怕被風吹皺了面皮?”尹延年隻得坐下,繼續埋頭剖魚,卻恨今天自己怎麼這麼笨,半天都拾掇不好一尾?晏荷影問道:“嗯,尹大哥,你是不是對江湖中的那些個人和事都很熟?”
“也不是。
”尹延年答。
“那你怎曉得姓王的一家子不是好東西?我們家跟他們家相交了那麼些年,倒都不清楚?”
尹延年淡然一笑道:“那不過是出海的第一天夜裡,下頭的那些人忙着埋火藥,忙着聚衆商議如何殺人滅口,忙着分那物事裡的财寶,吵得我睡不着,為了打發漫漫長夜,才聽叔叔說了那家人做過的一兩樁‘好事’。
其實,我素來不喜歡知道那些武林中的人和事,真是連聽都不想聽,沒的壞了吃飯睡覺的興緻。
”
晏荷影笑了,現在她才總算明白了出海的第一夜,自己何以會睡得那麼沉,那自是喝了那碗王家父子專為她熬煮的魚湯的緣故。
而那父子二人這樣做,當然是有許多不可告人的陰暗行徑不想被她察覺。
“晏姑娘,今天中午你是想吃烤魚,還是煮魚?”
“還是煮吧,尹氏烤魚的滋味,領教一次也就夠了,日日領教,萬不敢當。
”
尹延年想起昨晚自己把四尾魚烤得一面焦糊、一面夾生,她蹙眉下咽時的情形,亦不禁失笑。
他這一笑,遠山般清悠的雙眼,忽然間就變得無比的空靈明澈、清新動人。
她當時便看呆了,兩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目光看得他實在是受不了了,問道:“晏姑娘,你怎麼了?”
“尹……尹大哥,剛才……我才發現,原來……你笑起來的時候,有這麼好看!”
尹延年不敢看她,急忙換個話頭:“咳、咳、咳……說起來,在東京城外,還真有一家尹記烤魚。
每到秋風興起、黃河鯉魚肥美的時節,他那酒樓就人滿為患。
你就是提前個六七天,也不一定能訂到一副座頭。
去年有一天,我和幾位朋友去,想嘗嘗他那全東京都出了名的烤魚,結果魚沒吃到,還差點兒大打一場。
隻怪我的一位朋友太霸道,愣要酒樓中最好的一個雅間,偏偏那雅間又早被人訂下了。
兩下裡說不攏,就鬧了起來。
”
晏荷影道:“哦,那自是你們的不是了。
尹大哥,你是東京人嗎?怎麼口音卻和我一樣?你已成親了吧?”
尹延年頓了一下才道:“喔……我自幼長在姑蘇,可爹去世得早,家中失了依靠,我娘隻得帶着我去東京投奔叔叔,所以我的口音還是姑蘇的。
家境貧寒如此,有哪家做父母的敢将女兒許配給我?且我也不能害得人家的掌珠陪我吃苦啊!”
她喜心翻倒,喜道:“那尹大哥現在的境況仍不太好嗎?”
“嗯,有幾畝薄田在城外,糊口倒也夠了,娶親就萬萬談不上。
叔叔為我在衙門裡謀了個聽差候遣、服侍跟班的差使,日子倒也還能過得去。
”尹延年答道。
她心中笑得開了花,接着追問:“你叔叔的武功好像挺不錯的?”
“嗯,他是個侍衛。
”
“侍衛?”她有點兒興奮,“是宸親王府的侍衛嗎?”
尹延年失笑道:“在姑娘眼裡,偌大個東京城,就隻有個宸親王府。
”她赧然笑了:“我不過是好奇。
江湖上把那個什麼趙長安傳得跟神似的,也不曉得真人到底是什麼模樣?”
尹延年一瞥她,心中暗笑,想:“這大小姐現在也把趙長安三字前加了‘那個什麼’四字了。
”嘴上卻說道,“其實,那個什麼趙長安真的沒有傳說中那麼吓人,無論怎樣,他也不過是一個人罷了,隻因為大夥兒都沒見過他,以訛傳訛,又添油加醋的,這才把他說得簡直沒法兒聽。
”
她目光閃爍:“這麼說來,尹大哥你倒是見過他的了?”
他嘻嘻笑道:“倒是在東京大街邊上,遠遠地,曾見到過一回。
”
晏荷影喜出望外,連連問道:“哇!快說,快說,他到底長得什麼樣?是不是真像傳說中的那般英俊潇灑、風姿過人?”
“咳、咳,”尹延年眼珠滴溜溜地轉,一臉正經地道,“他的樣子嘛……一隻鼻子兩隻眼,四隻手腳一張臉。
”
她一怔,随即反應過來:“好啊,你敢戲弄本姑娘?看本姑娘不,撕爛你這小惡人的嘴?”尹延年笑着想逃,但她已撲了過來。
他又要閃避招架,又恐手中的魚血抹到她身上,一時手忙腳亂,偶低頭,見她正癡癡地凝視着自己,那眼中滿溢的柔情,是他這一生都無法忘懷的。
他心神激蕩,不由得雙手一緊,便往那早已期盼着的櫻唇吻去。
她輕哼一聲,緊摟他的脖頸,喃喃道:“尹大哥,我們不要回去了,就在這兒過一輩子吧!”
他心頭劇震,似一個巨雷猛劈在腦門上:啊呀!她是早有了人家的人了!不禁松手,輕推開她:“對……對不住,我太失禮了。
”疾轉身,飛快地跑開,恨不得能給自己七八個大耳刮子。
她跌坐地下,又怨又氣,又羞又惱,差點兒把一口珍珠般的銀牙都咬碎了。
尹延年自幼便接受了最為嚴格全面的理學教誨,師父日日的耳提面命,加上他對儒家典籍的背誦研讀,使得“天理人欲、三綱五常”等學說早已深入他的腦髓。
雖然他對晏荷影亦深情默注,但因她是“人家的人了”,雖在這四顧無人的荒島上,他亦強自克制,深恐一個不慎,便會既毀了她的名節,自己也成了個違理逆倫的無恥之徒。
面對那深情而幽怨的眼神,他苦悶彷徨極了:禮法儀制真有那麼緊要嗎?自己幹脆就和她在這神仙愛侶地悠遊一生,又有何不可?但他旋即深深自責:枉你讀了那麼多的聖賢書,人若不守禮制,何異于禽獸?現在這荒島之上,孤男寡女的,自己更要把持,方能既保全了她的名節,也不會讓自己堕落……他便這樣内心來回交戰,終日煩惱不已。
而晏荷影雖也接受禮教教誨,畢竟晏府身處江湖,并不拘泥于這些陳腐僵化、斫喪人性的禮制儀規,所以她才會偷跑。
而晏天良知道後也并不阻攔,反派人喬裝護送:“讓她去東京兜一圈也好,死了這條心,就會安安生生地嫁給甯緻遠了。
”但尹延年卻無法如她一般縱情任性,敢愛敢恨,以至苦惱煩悶,憂前顧後,徒然自我折磨。
他逃到海邊,前思後想了一整天,最終下定了決心:雖然做不了聖人,但畜生卻是萬萬做不得的!自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