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半信半疑,子青解釋:“家嚴是私塾先生,自奴婢幼時就教奴婢讀書寫字,拿了好多名家法帖讓奴婢照臨,天長日久,奴婢倒是無論什麼人的字體都能照着描上一描。
”
趙長安抖摟精神,讓她略等一下,自己開門下樓,片刻就已回來,手中拿着全套的筆墨紙硯。
他掩上門,研了濃濃的一硯墨,一指那張攤開在桌上的字箋,讓子青寫幾個字給他瞧瞧。
子青拿起字箋,凝目細視:“這人學的是二王體,字倒也寫得筆正鋒中、合乎法度,可筆畫粗細失調,粗者臃腫,細者纖弱,終非善書之作。
且這個‘師’字,起止使轉,拖泥帶水,最後一筆抽鋒更是寫得筆連意斷,顯然運筆之人神浮氣躁,量小心窄,胸中定有陰暗不可告人之事,才會有這等運筆之作。
”
趙長安聽呆了:“啊呀!原來子青姑娘竟是書中的大家,我以前可真正小觑你了。
”
被他一贊再贊,子青不禁面罩紅霞:“這不過是奴婢的一孔之見,公子莫再謬贊奴婢了。
”說完拈起狼毫,蘸了濃墨,随意渾灑,竟是一眼都不再看那張字箋,片刻間就又寫了一張出來。
才擱筆,趙長安就迫不及待地将她寫的字箋拿起,又拿了原稿,兩相對照,看看左,又看看右,目瞪口呆,半晌方喃喃道:“天!若非這一張墨迹未幹,我可真分辨不出,哪一張是原稿,哪一張是摹寫的!不可思議!太不可思議了!好,這下就好辦了,子青姑娘,我要借重你的如椽大筆,為我重寫一張書簡。
”
卻見她微笑搖首:“世子殿下,不成的!”
趙長安奇而詢之。
她指了指那張字箋,道:“這紙……卻不是那紙!公子請看這紙!”
趙長安凝目那張字箋,不禁在心中喝了聲彩。
隻見這紙瑩白輕薄,滑如春冰,紋理細密,竟像絲綢。
子青請他再摸一摸。
他方才倒也曾摸過了,但并未留意紙的質地,此時再一摸,不由得就點頭了:“嗯,此紙當得四個字:光、輕、滑、白,比金栗山藏經紙好太多了。
”
子青笑了,将字箋一角捏作一團,然後松開,再将被皺折的一角用手捋了捋,又抹了幾下,紙角立刻恢複原狀。
“好!”趙長安皺眉笑了,“我懂你的意思了,這是澄心堂紙!”
“此紙乃南唐後主李煜禦用,從不外傳,在當時就已珍貴難覓,到如今,世人更是隻聞其名,未見其實。
公子既要造假信,光字像還不成,紙也必須一樣是澄心堂的紙。
”說到這兒,子青歎了一聲,“可在這種荒野小鎮,怎麼會有澄心堂紙?”
趙長安微一蹙眉,随即展顔,請子青再等他一會兒,然後二次開門下樓,待回房時,手中已拿着一張澄心堂紙。
這回輪到子青驚喜了,連連問他從哪兒找來的,他得意洋洋地賣了個關子,沒說。
子青一笑,也不再追問,将這張澄心堂紙鋪放桌上,拈毫蘸墨,側頭問他這封書簡怎麼寫。
他端一盞茶,凝神想了一會兒,道:“嗯……就這樣寫。
”繞着桌子,一邊踱步,一邊啜飲茶水,言簡意赅地口述了一封信,痛責下人辦事不力,錯将一女送至法師處,現想懇請法師将此女交他帶回中原,對法師的盛情不勝感激雲雲。
他說一句,子青寫一句,待他說完,子青也寫完了。
他踱過去一看,字迹與原作毫無二緻,任誰也看不出這是一封假信。
待墨迹幹透,子青折好書簡,放入信封中,再将口封好,遞給他。
他将信放入懷裡,看看窗外,早已月上中天,于是伸了個懶腰道:“呵……夜深了,我們也該歇息了。
”
子青的心頓時突突亂跳,偷眼一瞥,見他打開行李,取出一襲大袖衫,不禁奇怪地想:快睡覺了,他還要換衣衫?卻見他走到窗前,将一張椅子拼到另一張靠椅前,坐下,雙腿擱在椅上,往後一靠,手一揚,覆上大袖衫,惬意地歎了口氣:“子青姑娘也早些安歇了吧,明天一早還要趕路呢!”說完合上雙眼。
子青這才反應過來,他要在硬木椅中坐上一夜!她不覺暗愧自己方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臉上發熱,支吾道:“公子,這……怎麼可以?怎麼能睡?”
他聞着眼道:“怎麼不可以?怎麼不能睡?别再說了,我早乏了。
”她情知再争也沒用,隻得吹滅燭火,和衣上床。
雖然困乏,但她心中卻有無數個念頭在此起彼伏,許久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睡不踏實,倏忽一個念頭過來,她當即驚醒,還涼嗖嗖地出了一身的冷汗。
她側臉,卻見不知何時,趙長安已披衣伫立窗前,望着夜空中那一輪皎潔的明月發呆。
她輕聲問道:“公子睡不着?在想事情嗎?”
他搖搖頭,怅惘以應:“隻是……心裡有些難受罷了。
子青姑娘也沒睡着?”看着他那落落寡歡的樣子,不知為何,子青的心也是一酸。
她急欲擺脫這傷感的氣氛,忙道:“要不,公子,奴婢給您唱支曲子吧?不定聽了曲子,公子一開心,就能睡着了。
”
趙長安被這孩子氣的話逗笑了,自己的愁苦,豈是這麼容易就消解的?但他不願拂了她的好意,遂點點頭,問她要唱支什麼曲子。
子青倚在床頭,想了想道:“奴婢就唱支奴婢家鄉的《采蓮曲》吧!”說完,輕啟朱唇,曼聲歌道:
“棹歌一曲過南塘,驚起葉底睡鴛鴦。
青青蓮子送與哥,哥知奴家把誰盼?盼得花殘葉也落,盼得塵滿合歡床。
盼得青絲做白發,盼得清淚滿南塘……”
歌聲婉轉幽怨,引人情思,趙長安癡了,呆望如水月華,喃喃道:“盼得青絲做白發,盼得清淚滿南塘……隻是不知,荷影現在在做什麼?她有沒有像我想着她一樣地想着我?”
趙長安卻不知,此刻的金城内,月華如水,撩人愁思。
晏荷影倚在床頭,也望着皎潔的明月,萬般愁怅。
“怎麼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