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不敢看她:“不……不用。
”
“您還想多躺一會兒?廚房裡熬着冰糖蓮子羹,想不想用一點兒?”他心一痛:“不用。
”偷觑子青,卻見她面容平靜,行若無事。
子青順手扶起床邊倒伏的圓凳:“昨夜殿下久不回來,奴婢不敢闩門,您醉得太厲害了,奴婢真是吓壞了。
”他想下地,一動立覺暈眩,她忙扶住:“您酒還沒醒透,再多躺一會兒吧。
”
趙長安搖頭:“不了。
”
“那……奴婢去打水來服侍您淨面。
”她欲走,趙長安一把拉住她,她一愣,覺得他的眼神不同往常。
他将她拉坐床沿,說有很要緊的話跟她說。
她微微發慌,問他要說什麼。
趙長安正色道:“我要帶你回東京,去見我娘。
”趙長安低聲,但卻鄭重地對她道,“以後,你不要再自稱奴婢,也不要叫我殿下,叫我的名字就行了,這些灑掃服侍的活,也不要再做了。
”
子青慌神了:“為……為什麼?”趙長安輕柔地攬住她的肩:“因為,你已是奉華公主殿下,我的正妻,宸王宮的世子妃!從今天起,你身份高貴,地位尊崇,回京後,我就向皇上請旨,冊封你為公主,凡我有所請,皇上無不準奏。
然後,奉華公主殿下就要下嫁我這個王世子。
大婚後,你要統禦王宮内院數千的臣屬和宮女奴仆,哪能再做這些粗活?帶你回去,娘一定很高興。
你不曉得,她盼我成婚,盼得有多着急!其他的親王世子早都婚配了,每個人都有了一大群孩子,隻有我,心高氣傲,所求太奢,總想找個天下無雙的絕世女子,卻也不想想,自己是不是配得上人家?現在好了,總算是想明白了……”他絮絮地訴說着,神情似乎十分歡欣滿足,但眉宇間,為何還是有一絲凝聚不散的愁雲?
子青開始渾身顫抖:“殿下,奴婢……”
趙長安佯怒道:“不準再叫自己奴婢!”
子青更是驚慌:“我……我……我做不了你的世子妃!我……隻要能做殿下的一個侍女,天天能夠看着、伺候殿下,就……”
“别冒傻氣!”他屈食指一刮她的鼻尖,“臣已經是公主的人了,公主殿下要是不給臣一個交待,那臣這一輩子,豈不是都要毀在公主殿下手裡了?”
“我……我怎麼配做殿下的正妻?”
“嗨!要是連一位公主殿下都不配,那要誰才配呢?求求公主殿下,是不是要臣跪在地下‘砰砰’地磕頭,向公主殿下苦苦哀求,公主殿下才肯答允與臣的婚事?”看着他笑嘻嘻的雙眼,子青手足無措,讷讷地還要說,趙長安苦笑了,“莫非……你也看不上我?”子青望見他眼中那絲一閃即逝的憂傷,心中大痛,連連否認。
“那,你是答允了?做我的世子妃?”
她怔了半晌,痛悔地“嗯”了一聲。
“唉,可總算是找到一位公主了。
看來,我也沒太子殿下說得那麼差勁,雖不圓滿,可差事總算也辦了個七七八八。
”他愉悅地笑着,渾未留意到子青眼中的恐慌和懊悔。
秋風飒飒,浙淅瀝瀝地又下起雨來了。
這雨雖不似前日夜裡的那場雷雨聲勢驚人,但那雨打秋葉、雨滴空階聲,卻更令西樓中的人凄涼難耐。
趙長安随手翻看一冊《前諸賢高賦集》,一掃眼,正看到江淹的《别賦》:“……下有芍藥之詩,佳人之歌。
桑中衛女,上宮陳娥。
春草碧色,春水綠波,送君南浦,傷如之何!至乃秋露如珠,秋月如珪,明月白露,光陰往來,與子之别,思心徘徊……”他的眼前不由得浮現出當日姑蘇十裡平湖中自己送别晏荷影的情景。
他不禁感到落寞惆怅,眼望虛空,神思飛然,但旋即便暗暗自責:你既與子青有了肌膚之親,又親口許諾要與她完婚,卻為何仍心心念念地對别的女子牽腸挂肚,不能忘懷?這豈是一個将為人夫的人所應有的想法?唉,也難怪她會對自己那般痛恨厭惡,似自己這樣三心二意、朝秦暮楚的輕浮之徒,又怎配與她同偕白首!
他正浮思連翩,忽聽簾外有人輕語。
他心頭一跳,回首一看,子青不知何時已伫立榻前。
簾外夜雨潺潺,寒氣侵人,她卻隻内着月白細纓暗梅襦,襟口露出雪白的絲領,下系同色曳地百褶長裙,外罩一襲深青白梅疏雪詩文圖案的大袖對襟褙子。
腰系淡青絲縧,懸白玉縷雕雙梅佩,松軟黑亮的飛雪梅花髻隻用一支白玉纏枝梅月钗簪了,手中一柄織錦梅花團扇。
看似随意家常的穿着下,透出的卻是絕頂的經心和刻意。
地氈沉靜的藍色,襯得通身着素的她宛如一枝靈逸的白梅。
當此際也,細竹簾外一縷風掠來,襲來一縷淡雅的暗香,從認得子青起,他還是第一次見她如此美逸如梅,清逸如雪,一時倒看呆了,不禁吟道:“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遊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
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飖兮若流風之迥雪。
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子青面色绯紅,垂首一笑,接道:“無微情以效愛兮,獻江南之明珰,雖潛處于太陰,長寄心于君王。
”
他一怔,忽想起這篇《洛神賦》叙的是子建與心愛之人生離死别、悲苦交瘁之意,天人永隔、傷心淚血之情,這時用在自己二人身上,大是不祥。
他忙拿起一襲雨過天青長衫,披在她肩上,換了個話頭:“天這麼冷,又下雨,怎麼隻穿這麼點兒?好看是好看,可要受了風寒,病倒了,後天一早卻如何啟程回京去?”雖是責備,語聲中卻滿溢關懷。
子青心中酸楚,險些堕下淚來:“我……睡不着,隻想來看看殿下。
”
“來看我還拿把扇子,是要為我驅暑嗎?”他笑谑。
子青道,是想來為他跳支舞。
他眉一揚,笑了:“你曲子唱得好,這我是早就領受了的,原來,你還會跳舞?”
子青又笑了:“豈止是會,還善!”
“這……”他興緻勃勃,“我可要盡情領略一番了。
但有舞無曲,那可實在太遜色了,你等一等。
”疾步進裡間,須臾出來,手中已多了一管瑩白勝雪的玉笛,“以笛聲相伴如何?”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