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當恩怨不分明,或已經牽絲扳藤地糾結在一處時,又該怎麼做呢?”昭陽公主咽了口唾沫,說不下去了。
“三位客官,泰安到了。
”車夫揚聲道。
泰山巅峰,玉皇頂。
大雪封山,觸目皆白,鳥獸絕迹,奇寒侵入,幕天席地的朔風裹挾着鵝毛大雪,刮得讓人連個躲的地方都沒有。
但就在這能凍死人的嚴寒中,卻有一人坐在大石上,一動不動,全心全意地凝望着西邊那一片漫漫的蒼穹。
他已坐得太久,以至于他整個人都已和巨岩、積雪融為了一體,分不清哪一處是岩石,哪一處是雪,哪一處是人了。
近一個月了,他已在這兒坐了近一個月了!雖然明明心裡也清楚,即使是在這麼高的地方也看不到東京,看不到她,但唯有坐在這兒,唯有那刺骨的寒冷,才能麻木他那錐心的思念和痛苦。
昭陽,昭陽……他在心中一遍遍深情地呼喚:你可知道現在我有多麼想你?我想你想得有多麼難受?上天為何要讓我們分離?為何要讓我們經受如此的苦楚和折磨……
從山道上傳來一陣急速的奔跑聲:“少掌門,少掌門!”甯緻遠一動不動,根本就沒聽見。
馬骅險些收不住腳,撞在他坐着的大石上:“少……少掌門,昭……昭陽姑娘,回……來了!”
“什麼?”甯緻遠渾身大震,已快将他埋住了的積雪從頭上、身上紛紛落下。
馬骅抓住他,用力搖撼,把他身上的雪全搖落了:“昭陽姑娘回來了,還有采蘋,我的好采蘋,兩個都回來了!現在,她們已到了求仁堂……”
話音方落,馬骅眼前“呼”的一下,藍影疾閃,再看時,甯緻遠已掠出了六丈多遠,直向山下奔去。
他邊追邊喊:“少掌門,小心!石階上結了老厚的冰淩,滑得很……”
大笑大叫聲中,甯緻遠已消失在山道上了。
甯緻遠奔回在半山腰中天門的總會。
見他沖進來,章強東笑道:“在望遠樓。
”他一轉身,已掠上了西邊的一座小樓,“砰”地推開樓門,見一人身姿婀娜,倚在窗前,如初放的粉荷,正笑盈盈地凝目睇視自己,
他杵在當地,有萬語千言,卻是喉頭發緊,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見他形容憔悴,成了雪壓的瘦竹,昭陽公主心一酸:“遠哥,你瘦了。
”甯緻遠癡癡地凝視着她:“你也瘦了。
”昭陽公主忽地一撲,哆嗦着抱緊了他:“遠哥,我……我好喜歡!”然後,眼淚才無聲地湧了出來,“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甯緻遠将她緊攬懷中:“昭陽,以後我再也不會讓你離開我半步路了,就是死,咱倆也要死在一起。
”他用自己的臉,輕輕撫摸她的臉,“要不是爹怕我會被朝廷抓住,死死攔着,不準我下山一步,我早到東京城了。
你不知道,就這不到一個月的工夫,我已派了十幾批兄弟去東京,想尋機接你回來。
可皇宮深闊似海,内外隔絕,無論兄弟們怎麼想辦法,就是不成。
我……再這樣熬下去,我真怕我就要瘋了。
幸好……”他吻淨昭陽公主臉上的淚水,“昭陽,你是怎麼逃出來的?是張堂主送你回來的?”
昭陽公主輕輕搖頭:“遠哥,送我回來的人,你再也想不到。
”
“他是誰?現在哪兒?”昭陽公主黯然垂頭:“他已經走了。
”
甯緻遠一怔,急了:“走了?怎麼會這樣?章老伯他們怎麼回事?大雪天,他千裡迢迢送你來,卻連茶都不喝一口,就走了?”
昭陽公主歎了一聲:“不怪章伯伯,是他自己執意要走的。
車才到紅門(泰山山腳),他一見有會中的弟子來迎,就下車走了。
”
“哎呀!”甯緻遠頓足,“他是誰?我去找他回來,重重謝他。
”轉身就要出門。
“不要!”昭陽公主忙阻攔,“遠哥,不要去找了,他不願見你的。
”甯緻遠不解,一揚眉:“為什麼?”
“因為……因為……他就是趙長安。
”
甯緻遠目光一閃,深深地看了愛人一眼,往外疾走。
昭陽公主大驚:“遠哥,你不能去抓他。
”她死命扯住他的袍袖,“他沒殺朱大哥的妻子和女兒,更不會去殺晏天良和那些前輩們。
遠哥,相信我,他不是那種人!”
甯緻遠笑了,歎口氣,拍拍她白皙的手背:“傻丫頭,你想哪去了?我怎會去抓他?我是要吩咐下去,撤除會中從這兒到東京的所有崗哨,好讓他能一路順風地回去。
他今天既送你來,那就是我倆的恩人,我怎能讓兄弟們再去尋他的晦氣?”見她仍忐忑不安,他寬慰道,“放心,我絕對不會讓第三個人知道,他就是趙長安。
”
但對内情并不了解的采蘋,卻滿懷感激地告訴馬骅:“馬哥,你永遠也猜不出來,這次送我和公主殿下回來的人,就是宸王世子殿下。
”
正擁着她喜悅萬分的馬骅立刻怔住了:“是他?那他人呢?他人現在哪兒?”趴在愛郎胸前的采蘋,并未看見他已垂挂下來的雙唇和閃着寒光的眼睛。
“他說什麼也不上山來,早下車走了。
公主殿下也拿他沒辦法。
他要去哪兒,公主殿下倒是也曾問過他來,他說也沒個準譜兒,左右沒事,興許倒會去姑蘇逛一逛,去看一種叫做‘綠萼華’的梅花。
誰知道呢。
”她輕歎口氣,“世子殿下這麼好的一個人,卻總是不開心,總是孤零零的,别看他總在笑,可我卻老覺得,他心裡一定很難受。
馬哥,你說我這念頭怪不怪?”
馬骅撫着她的雙肩,眼望别處,這時微笑了:“像他這麼‘好’的人,孤單難受是一定的,不然的話,那才真的奇了怪了。
”他吻了吻她長長的睫毛,“阿蘋,你這麼遠來,一定很累了,先歇一會兒吧,我出去一下。
”
采蘋不舍地圈着他的腰:“你要去哪兒?”
“我去找朱大哥聊一聊。
自打嫂子、小月華走了以後,他就一直不開心。
今天你和昭陽姑娘回來了,我把這好消息告訴他去,讓他也高興高興。
”對她笑了笑,推開門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