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年紀尚輕,就已有如此高的武功修為的分上,有什麼話現在就交代了吧,待會兒你橫屍于地後,你的遺願,朕會命人去為你辦理!”甯緻遠失笑:“我雖認輸,但不一定就死,你現在就讓我留遺言,未免也操之太急了吧?”
“朕今天決不會饒你!”
甯緻遠無可奈何:“殿下既咄咄逼人,那我也隻好奉陪了!”腕一翻,掌中已多了一柄劍,一柄普通至極,随便在哪個鐵匠鋪裡花半兩銀子都可買得到的青鋼劍。
見趙長安很是詫異,他笑道:“緣滅劍是天下無雙的神兵利器,無論何種寶劍都不能跟它抗衡,既如此,我又何必去找些寶劍來供之毀損?”
趙長安笑了:“聽你的話風,好像很不服氣?好吧,朕的劍法本就遠勝于你,就用這……”一掂手中花枝,“來跟你過招,照樣能讓你死得心服口服!出招吧!”
“再稍等一下。
”甯緻遠微笑,款步上前,凝視對方雙眼。
趙長安不由得把臉轉開,避免與那好像能洞悉世間一切真相的目光相觸。
甯緻遠出乎意料地道:“我年紀不大,你的年紀好像比我還輕。
念在你的武功修為,也是不低的分上,有什麼話,現在就請快說吧。
等下你的遺願,我自會命兄弟們去為你辦理!”
趙長安一愕,沉吟片刻,莊容地作揖為禮:“朕确有一事,拜托甯少掌門在朕身後代為成全!”
“什麼事?”甯緻遠亦莊容回禮。
“姑蘇晏府有一女,現身陷東京皇城的東宮,今日一戰之後,朕拜請甯少掌門去找方才在朕身旁的睿王和端王,”他取出一封未緘口的信,雙手奉與甯緻遠,“把這信函交與他二位拆閱,他們自會助你把此女從宮中接出,送回姑蘇。
”
“這樁事……”甯緻遠雖接了信,卻躊躇了,“不是我不願辦,隻是聽說,這位晏小姐并不是不能回姑蘇,而是她本人不願意回去。
”
“現在不願回,”趙長安神情古怪地一笑,“等今日一戰之後,就願回了。
”
“好吧!”甯緻遠将信小心放入懷中。
一陣風過,天上飄灑下沾衣不濕的桃花雨。
龍舟迅速撐到小洲邊,趙長佑上岸,擎着一把黃傘來為趙長安遮雨,同時眼望甯緻遠,猶豫又猶豫,最後突兀地冒出一句:“甯驸馬,‘那人’送的一百零八顆……”
“下去!”趙長安厲聲叱令,“未奉朕宣召,任何人不得再來,不然,以犯上罪論處!”趙長佑怔了怔,隻得垂頭,将傘遞給趙長安,轉身上船,返回北岸。
上萬武林中人遙見他一手花枝,一手雨傘,均想:“大戰在即,他卻為了這種連頭發都淋不濕的小雨還撐了把傘,等下打起來,豈不是自己礙了自己的手腳,自己絆了自己的身形?且他身上又累累贅贅地穿成了那樣,天底下居然還會有這種決戰的人,這種決戰的方式!今天自己可真是大開眼界了!”但離二人雖遠,群雄也都看出趙長安從容不迫,一副勝算在握的樣子,不禁又想:莫非他的武功真已到了這種地步,迎戰當今的第一高手,也可這樣草率托人?
“出招吧!”甯緻遠瞟了瞟花枝、黃傘,“除了晏小姐,殿下還有别的話要交代嗎?”
望一眼萬千片自枝頭冉冉飄下,落了二人一頭一身的粉白花瓣,又望着遠處的某個地方出了半晌的神,趙長安方神情恍惚、答非所問地答了一句:“願生生世世,莫再生在帝王家!”話音方落,袍袖一展,一劍已刺向甯緻遠。
甯緻遠右掠,青鋼劍一遞,沒附着一絲内力,橫斫對方右肩下兩寸,正是一式攻其必救的“圍魏救趙”。
但劍方至中途,花枝突然變招,疾刺他右脅,隐挾風雷之聲,顯見枝上所附内力不弱,右脅若被掃中,不死也是重傷。
他大驚,不及思索,腕内收,劍鋒疾削趙長安右手,“哧!”隻見趙長安大駭,往後飛掠三丈,同時右腕疾縮,饒是如此,他寬大的袍袖仍被劍鋒割裂了兩尺。
“怅望千重山色!”甯緻遠心念電轉,醒悟:自己迫退他的這高妙至極的一劍,是月下折梅八式中的第四式“怅望千重山色”!
趙長安雖是折梅八式的主人,又熟谙這套劍法,但就連他自己也無法抵擋,或是破解這八式,這已經完美了的,沒有一絲瑕疵的劍法!剛才幸虧甯緻遠對這套劍法不熟練,劍上又沒有内力,這才沒刺中他,否則的話,此時他右手已齊腕而斷了。
雖然甯緻遠心想:我不能用他的劍法對付他!但不知為何,他似中了魔般,一劍刺出,劍鋒被迎上來的花枝一引,劍尖輕顫,橫斬趙長安的紫矶穴,竟然又是一式折梅劍法。
未待他回過神來,趙長安又被這一劍逼退了兩步,但在後掠時,花枝拂中劍身,甯緻遠不假思索,擡手一格,一連三式折梅,直斬他左頸、鎖骨、左肘。
趙長安隻得再退三步,甯緻遠就這樣身不由己地,一氣揮出八劍,交織如銀的漫天劍光中,隻見趙長安被逼得不住倒退。
“通!”他一腳踏空,已要栽進身後的湖水中去了。
數萬人的驚呼聲中,忽見甯緻遠疾伸手,已一把抓住了他左手,用力往回一帶:“小心!”将他拉回了小洲上。
趙長安惱羞成怒:“逆賊!”花枝上一舉,下一拂,左一掠,右一格,便是四式“折梅”。
這時,甯緻遠的八劍剛剛使完,正不知該變換何招之際,突見半空中綻放出一片美逸如雲的花海,那漫天橫斜的花枝、紛紛灑落的花雨,不是桃花,而是梅花,在自己眼前絢爛、輕靈、自在地飄舞回旋。
一時,他心神飛越,不能自持了,竟然癡立當地,仰頭如癡如醉地看着,渾忘了自己身在何處,此是何時。
章強東等人方才看他揮出的折梅劍法,亦無不神飛魂馳,及待見他竟拉回險落湖中的趙長安,已是大為詫異,這時見他竟為劍法迷眩,呆立不動,無不失聲驚呼。
趙長安突然撤劍,斥道:“充什麼愣,接招!”
甯緻遠暗道一聲:“慚愧!”一樣的折梅八式,在他手中使出與在自己手中使出,當真有天壤之别!當下,他心無旁骛,隻專注于那一段花枝的揮動,心思:難道,這劍法,天底下就真的沒有破解的法子了嗎?就這片刻間,趙長安又揮出三劍,他隻得退了三步。
完美無缺的劍法,無法抵禦的劍法!他固然可以仗着劍利削斷花枝。
但對方所拈的,若不是一段花枝,而是一柄劍,一柄削金斷玉、天下無雙的寶劍——緣滅寶劍,那情形又會是什麼樣呢?
一轉念間,他遍體生寒:趙長安若存心要殺自己,那自己早就是個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