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懸挂着一副對聯,上聯早不知所蹤,下聯是:
數千年往事注到心頭,把酒淩虛,歎滾滾英雄誰在?想漢習樓船,唐标鐵柱,宋揮玉斧,元跨革囊。
偉烈豐功,費盡移山心力,盡珠簾畫棟,卷不及暮雨朝雲,便斷碣殘碑,都付與蒼煙落照。
隻赢得,幾杵疏鐘,半江漁火,兩行秋雁,一枕清霜。
跨進大門,是一個蔓草叢生的寬闊庭院,再往前就是大雄寶殿。
塵封的窗棂透着股股寒風,還沒跨進門檻,“叽!”自内蹿出一個黑影,從二人的足邊閃過,吓得晏荷影一個激靈,定睛一看,是隻老鼠。
這時,“撲喇喇”一陣陰風,幾隻蝙蝠尖利地嘶叫着,鬼魅般從二人頭頂掠過,迅即消失在沉沉的暗夜中。
進去一看,殿正中供奉着金漆脫落的如來佛祖,殿柱、殿梁、殿角都結滿了灰塵密布的蛛網,已成了一條一條的神幔,在微風中緩緩飄蕩着。
暗淡的光線裡,隻見殿内一片昏黃氤氲,也不知是煙,是雲,還是霧?
遊凡鳳扯下一幅布幔,勉強揩淨一片地,又把兩個快散了的拜墊拿到殿外磕了灰,放在地下,讓晏荷影坐了,然後生火,再從随身攜帶的包裹裡取出兩個饅頭,遞了一個給晏荷影。
他低頭咬了兩口饅頭,擡頭,卻見晏荷影呆呆出神,手中的饅頭一口未動。
“荷官,别想了,快吃吧!”
“叔叔,”晏荷影眼中兩顆清淚慢慢滴落,“一想起那兩床破棉絮和那隻雞腿,我……我就……什麼都吃不下去!”
“唉!”遊凡鳳悶頭啃饅頭,過了一會兒,忽道,“這次要是再找不到他,荷官你也不用再這麼拖下去了,索性,你就回姑蘇去吧。
”
“不!”
“三年了,也夠了,說不定……”他頓了頓,“他早就死了,這麼下去,白耽誤了你!”
晏荷影正心痛神傷,并未發覺他這話有什麼不對,隻平靜但堅決地道:“不,他還活着,肯定還活着!他不會死的!”
遊凡鳳勸道:“可是,荷官,要找到他,也不曉得是哪年哪月的事,莫再死心眼了!”
“叔叔!”晏荷影秋水般明淨的雙瞳淡定地注視着他,“我這一世,生生死死,都是他的人了!他活,我活!他死,我死!隻要一天還沒找到他,我就一天隻當他還活着。
有那麼一天,若是老天可憐,讓我再見到了他,他……若真的是不在了,那……隻求叔叔你把我和他葬在一處,那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遊凡鳳聽得雙眼發潮,忽将吃了幾口的饅頭一放:“我打點兒水去。
”提了盛水的皮囊,不往外走,卻向後去,轉過佛龛,停住腳步,看着面前的地下,聲音發顫,“愣小子,剛才她的話,你都聽見了?”
愣小子?他這是在對誰說話?晏荷影一怔,突然騰地跳起,發狂般往後趕,隻一步就到了佛龛後。
隻見在自己眼前,積了厚厚的一層灰的地下,蜷縮着一個人,一個披頭散發、面容污穢、衣衫褴褛的人!
這人身上的衣服早髒得沒了本來的顔色,衣襟、衣袖、衣擺全破得沒了形狀,左一條、右一縷地挂着;裸露在外的肌膚,結了厚厚的一層泥垢,十指已成了爪子。
左膝下一個茶碗大的傷口,潰爛見骨,流着黃白的膿,滲着淡淡的血,雖離得那麼遠,也立刻就能聞見那股刺鼻的腥臭味。
她怔在那裡,心一下接一下地跳,怦怦的,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急,一直跳到了嗓子眼裡,馬上就要從口中跳出來,已經無法呼吸。
她害怕極了,不由自主地哆嗦:自己眼前,已是阿鼻地獄!一個曾經那麼神采飛揚、清華飄逸的絕世青年,此刻,在經曆了種種人世間最殘酷凄慘的打擊和折磨後,已經成了這麼一副衰朽醜陋、哀頹絕望的模樣,已經成了一個污髒、惡心得令人無法目睹的廢物!
她腿腳酸軟,“撲通”跪倒在地上,然後手足并用地爬了過去:“尹……尹郎,是你嗎?”她爬到趙長安身邊,見他雖仍一動不動,但整張臉都扭曲了,如有個惡魔正掐住了他的脖子,要活生生地扼死他!
“尹……郎!”
“不能哭!”已搶到另一側的遊凡鳳沉聲道,“他快虛脫了!”說時出指如風,點中了趙長安的肩井穴,因他已看見,趙長安的手足已在痙攣抽搐。
他小心抱起趙長安,快步到了火堆旁,把他扶靠在自己懷裡,取出“奪魂續命丹”,撬開已神志不清的他的牙關,将丹藥盡數傾了進去,拇、食指貫注真氣,輕扣他下颌三寸處。
同時晏荷影眼明手快,将皮囊裡的水往他口中一倒,這才将丹藥從已不會吞咽的他的口中沖下了喉嚨。
然後,遊凡鳳掌心抵住他的後頸大椎穴,緩緩傳送真氣過去,助丹藥在他體内盡快生效。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工夫,遊凡鳳這才輕籲了一口氣,撤掌,解開他被封的穴道。
他知趙長安是因多日未進食,早已神虛氣脫,這時又驟遇刺激,震驚之下,立刻暈厥了。
現自己已用真氣和丹藥護住了他的心脈,攝住了他的元氣,他的性命已無大礙,隻須再吃點東西,馬上就能蘇醒。
于是他對捂着嘴早哭成了個淚人的晏荷影道:“莫怕,他是餓暈了,現在這條命已經搶回來了,隻要再有點東西吃,就不妨事!”
晏荷影急轉念:吃什麼呢?一眼看見佛案上一個缺了幾個口的破香爐,有了主意:“我去弄點兒米粥來!”然後端起那個破香爐,疾步出殿。
寺門外就有一流清泉,她洗淨香爐,盛了半爐清水,端回來放在火上燒開,從包袱中拿出炒米粉,倒了半袋進去,用樹枝攪成濃粥,然後取出從望郎浦帶回來的兩隻木碗,盛了米粥,兩隻碗、來回地倒,同時拿嘴急急地吹,恨不能馬上就将粥吹涼。
待粥已溫熱,遊凡鳳扶着趙長安的頭,撬開他的嘴巴,仍依前法,晏荷影将粥一點一點地全喂了進去。
一碗喂完,晏荷影還要喂第二碗,遊凡鳳攔住:“不成,一下子吃得多了,隻怕受不住!”晏荷影以前也曾聽說過,饑荒年中,有災民在讨得食物後,一氣吃得太飽,稀薄的腸胃無法消化,當場就脹死了。
于是她把剩下的粥放好,又将香爐洗淨,盛水在火上燒熱,用絲巾蘸了熱水,動作輕柔地為愛郎擦拭滿臉的污垢。
她一邊擦,一邊落淚:他雙頰深陷,肌膚黑黃,也不知是因何而起的爛瘡,布滿了脖頸和雙手,又是膿,又是血,又是熏人欲嘔的惡臭。
聞着那股味道,兩人都覺惡心,但更覺悲痛:太慘了!趙長安竟已淪落成了這副樣子,實在是太慘了!可他究竟為什麼,要把自己作踐成這個慘樣?
晏荷影才拭淨他的臉和脖頸,正要換水擦他的雙手,卻聽他低低地哼了一聲,然後,雙眼張開了。
雖然雙眼張開,但他神志依然不清。
兩人盯着他的眼看,但都不敢喚他,隻怕一喚,他再受刺激,又會昏厥。
良久,才見他的眼珠微微轉動了一下。
“你醒了?”一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