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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心死落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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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凡鳳的這聲輕喚,他渾身一顫,如遭針刺,眼又閉上了,臉上顯出極痛苦的表情:“叔叔,你們為什麼要救我?”聲音嘶啞而悲傷。

     “為什麼不救你?”遊凡鳳一怔,一直強抑着的火騰地蹿了上來,“你為什麼要作踐自己?你瘋了?” “叔叔,叔叔!”晏荷影驚惶得連連搖手,“您不要罵他!他受不住!” 遊凡鳳咬牙,一忍再忍,總算平靜下來:“這三年來,看看你都幹了些什麼?好好兒的,你幹嗎要跑掉?” “我……心裡,實在是太難受了,有東西堵住了喉嚨,沒法喘氣,沒法吃飯,也沒法睡覺,成夜成夜地睡不着!” “睡不着?為什麼?是……因為子青姑娘嗎?”晏荷影咬着嘴唇,低聲問。

     “是,可……也不是。

    ”趙長安呆滞地望着殿頂,痛楚地說,“打從上官輕寒他們死了以後,我就睡不着了。

    叔叔,我睡不着,整個頭都在疼,刀戳劍刺的那種疼,疼得我要發狂,吃不下,想不了事情,連說都覺着費力氣。

    有幾次,走着路,一陣風吹過就暈過去了。

    等子青沒了以後,我越來越睡不着,頭越來越疼,不管周圍有人沒人,那些念頭、想法,都會像幾百匹受驚的野馬一樣,在我的腦袋裡面沖來撞去,讓我一刻也不得安甯。

    ” 遊凡鳳問:“什麼念頭,什麼想法?” 趙長安仍然呆滞地望着頭頂:“我是誰?為什麼要來到這個世上?人該怎麼樣活着才更像個人?我為什麼要受這些苦?自己苦,也讓别的人為我苦。

    活着到底有什麼意思?難道,活着就是要千方百計地糊口、睡覺,然後再吃、再睡,直到老死?這種活法,跟一頭豬有什麼分别?可就連一頭豬,活得都比我自在,它不用想什麼、煩什麼、顧慮什麼、擔憂什麼、傷心什麼,可我呢,卻天天難受得睡不着!” “你!”遊凡鳳語塞,良久,歎了一聲,“你想那些幹嗎?你隻要做好你的宸王世子不就成了?從前你不是做得挺好的嗎?” 趙長安神情漸漸激動,語氣也激烈起來:“可當我那麼溫良恭儉讓的時候,你們曉不曉得,我心裡有多厭煩?為什麼你們都要逼我去做我不喜歡做的事情?逼着我成為我不喜歡成為的人?我厭惡皇宮,厭惡那些爾虞我詐、陰險毒辣的人和事,也厭惡處置那些所謂的朝政國事。

    皇上逼我穿白袍,著金冠;侍從們逼我行止優雅,言語得體;太傅、少傅、太師、少師、太保、少保逼我做可垂範千古的聖人君子;天下的男人們逼我成為一個武功絕頂的高手;女子們則逼我做一個風流潇灑的王子。

    我活了這二十六年,幾時曾做過我自己?什麼時候,曾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地過過一天我喜歡的那種生活?文采一流、武功蓋世、性情溫厚,這就是天下人眼中的我,他們希望我成為的我,可是,又有誰曾問過我一句,我是不是願意成為這樣的人?一個完美無缺、出類拔萃、萬世景仰的聖人?從懂事的那一天起,為了不讓皇上、大臣、叔叔、娘,還有天下的人失望,我竭盡全力地去做好每一件事,去讨好每一個人,可到最後我才發現,我不可能做好每一件事,我讨好不了這世上的每一個人,甚至于,我連我自已都讨好不了!而聖人卻做成了,一個吃不下、睡不着、難受得要發狂的聖人!” 第一次聽他直抒胸臆,遊凡鳳、晏荷影都聽呆了。

     “什麼三綱五常、孝悌忠義,什麼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什麼克己複劄、存天理、滅人欲,我樁樁件件全照着去做了,不敢有一絲一毫的違拗,可到頭來又是個什麼結果?對皇上,我不忠!對娘,我不孝!對叔叔你們,我不義!對因我而死的那些人,我不仁!我是個什麼東西?一個多餘的人,一個禍害,一個使别人痛苦的廢物!沒有我,就不會有那麼多的家族被屠戮,也不會有那麼多的女子被奸殺……” “這都是蕭絢、趙長平作的孽!不關你的事!”遊凡鳳打斷了他。

     趙長安拼命搖頭:“不!若沒有我,又怎會有那些事?我是個不祥的人!誰沾上了我,誰就要倒黴!荷影遇上我,天天以淚洗面;子青跟從我,才那麼點兒年紀就慘死了。

    我不停地做錯事,不停地後悔。

    從望郎浦回到中原後,我不應為了顧及禮教綱常,送荷影回姑蘇;上官輕寒七人死了以後,不應送她去東宮;在揚州,我不應狠下心,把子青送去給那個人面獸心的柳随風;而我最不應該的,卻是死守自己的誓言,在太白峰時不及早用緣滅劍,若我一開始就用緣滅劍,趙長平和他的手下根本就攔不住我,那樣,我就可以帶着子青逃下山去,子青也就不會死……” 晏荷影珠淚崩流:“不,尹郎,那不怪你,信守然諾,本就是君子所為,你沒做錯什麼,不要再自責了!” 趙長安狂亂搖頭:“為了做一個君子,一個聖人,我害死了子青,害死害慘了那麼多的人,上天報應我,讓我吃不下,睡不着,讓我就這麼時時刻刻頭痛欲裂、神昏智亂地苦挨着,沒個出路!叔叔、荷影,你們是不曉得,看着街邊上的那些白癡、瘋子,我有多麼羨慕嫉妒他們?他們吃了睡,睡了吃,什麼都不用操心,而我呢?我的心卻沒有一刻是安甯的。

    三年來,我走遍了大江南北,找遍了那些傳說中有高人逸士的地方,為的就是能找到其中的一位,讓他給我一個安心的藥方,或是個不二法門。

    可是,我找不到!我的心沒一刻是安甯的!太苦了,這種罪,我實在是挨不下去了。

    ” 遊凡鳳心中火起,冷冷地道:“我倒曉得一個地方,一個好地方,在那裡,你一定可以安心!” 趙長安先一怔,随即呆滞地笑了:“對,叔叔說得對!那的确是一個好地方,一個能讓我永遠安心的好去處……” 話音未落,“啪!”一聲暴響,晏荷影驚得渾身一震,卻見遊凡鳳狠狠一掌掴在了趙長安臉上。

    這一掌才打上去,遊凡鳳立刻就後悔了,但見趙長安淡漠平靜,仿佛這一掌打的并不是他。

    看着他那副萬念俱灰、萎靡不振的樣子,遊凡鳳不覺也灰了心,想了想,扳過他那瘦得硌手的雙肩,凝視他的雙眼:“年兒,你不是自幼學佛嗎?佛家的第一大戒,就是戒殺生!自殺也是殺生,難道你要違背佛理嗎?聖人有雲:行己曰義,順受曰命。

    義不可背,命不可違。

    你不能脫苦就當忍苦,不得解脫就應順受,你以為身體是你自己的就可随意戕殘?你知不知道你是人!是人中的一個,你自殺就是殺人,你一生救人,何以到頭來卻要殺人?你憑什麼殺人?憑什麼要殺死一個好人?你以為,你真的一死就可安心了嗎?你能在你娘、我、甯緻遠、荷官,還有……皇上的眼淚和痛苦中安心地去死嗎?” “正因為這樣,我才挨到今天不死。

    這三年時間裡,不知有多少次,我實在是熬不下去了,隻想跳下山崖、投進湖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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