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了百了,求個解脫。
可每一次,一想到娘、叔叔你、二哥、子青、荷影,還有……皇上,我又沒勇氣去死了!可是,于我現在而言,活着真是一種折磨呀,現在,我實在是挨不下去了。
”趙長安勉力擡手,一捋耳後,立刻,一撮頭發落在了指縫間,“每天都會掉這麼多!”
望着那撮大半已呈灰白色的頭發,遊凡鳳、晏荷影悚然心驚,直到此刻,兩人才明白,趙長安所默默承受着的痛苦,到底有多麼深重!
“好孩子!”遊凡鳳流淚了,把他的頭擁在懷裡,“可憐的孩子,活着确實是在受苦,可你也不能因為這個就去死啊!你已經為别人活了二十六年,可為了我們大家,再苦,你也得咬緊了牙關,接着挨下去。
”
趙長安仍然搖頭:“叔叔,你不是我,你不了解我的痛苦。
”
“不錯,我不是你,不曉得你的痛苦,可叔叔的痛苦,你又了解多少呢?”趙長安語塞。
遊凡鳳道:“你現在才心如死灰,可你曉不曉得,在二十一年前,叔叔的心就已經死了!你曉得當年叔叔是怎麼進的宸王宮嗎?”
趙長安不能回答,他隻知道,那是遊凡鳳掩藏得最深的一個傷口,一個他獨自忍受、不欲人知、永遠都不會愈合的傷口。
遊凡鳳凄冷地笑了,緩緩擡頭,望着殿外那一輪凄迷的殘月,伸手一扯,一張面皮落了下來。
“啊!”晏荷影被吓壞了,就在這一瞬間,在清冷的月色裡,她看見了一張這世上最最可怕醜陋的臉!這張臉,就像被人一把撕脫下來,用利刃來來回回劃了無數遍,又扔在地上,用腳反反複複地踐踏了個夠,這才又重新安放了回去。
在趙長安的一生之中,他也還從未見過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張臉,就是在做最可怕的噩夢時也沒夢見過。
他看着這張疤痕密布、皮翻肉綻、厲鬼般猙獰扭曲的臉,一時間,全身的血液都凍結了。
遊凡鳳将面皮又覆回去,遮住“鬼”臉,淡淡地道:“這臉,先用三面開刃的棱刀劃爛了,再在傷口裡揉進讓皮肉腐蝕的生石灰,然後再敷上讓傷口不能愈合的豬獾油,等膿和血都流得差不多了,上金瘡藥,讓傷處自然收口,才能成這個樣子!三十年前,我離開你娘,遠走天涯去搏取那虛妄的聲名,直到有一天,才終于發覺自己錯了!當時,我少年心性,總以為,在這世間,無論犯了何種過錯,都是可以彌補的。
可等我終于趕回去後才曉得,天底下有些事,錯了就是錯了,再也沒有彌補改過的機會。
事實上,世上的一切在做錯之後,都是無法彌補的!當年我曾經答應過你娘,今生今世我要一直陪伴她,保護她,現在雖然我不能再做表妹的丈夫,你的父親,可我卻還能保護你倆盡量不受傷害。
于是,我就去見趙嘉德,要求做宸王宮的一名侍衛,以信守自己的承諾。
但他認定了我這樣做是圖謀跟你娘再續舊情,他把我關進天牢,可卻一直下不了手殺我。
一年半以後,他明白了,你和你娘确需人保護,而天底下最适合保護你倆的人就是我!他把我押到他面前,說答應我的請求,可他有一點放心不下。
問我,若換了我是他,該怎麼做?我笑了:這太好辦了,陛下不放心的,不就是這張跟他長得一模一樣的臉嗎?隻要把它毀了,不就成了?毀臉這活兒,也不須陛下動手,以免王太後日後曉得了會怨怪他。
陛下隻需為我準備一柄三棱刮刀、一斤生石灰、一升豬獾油就行了,其餘的事,我自己來!就這樣,我到了宸王宮。
從那時起,人生于我而言,就隻有痛苦,沒有歡愉,我苟延殘喘、毫無尊嚴地活着,也僅隻是為了能親眼看着你和你娘能平平安安地活着,活得自在一點、體面一點、尊貴一點!”
晏荷影恐懼地閉上了眼睛:這是種什麼壓抑憂郁的心境?這是種什麼悲觀無望的活法?而叔叔他就這麼着苦挨了二十一年!為了别人,絕望而痛楚地苦挨了二十一年!
趙長安驚悚了:萬萬沒想到,為了保護自己和娘,遊凡鳳,當年名動天下、風神秀逸、家資巨萬的江南逸士、人間散仙,竟付出了這麼巨大的代價——家族、名聲、财富、相貌,不!他是付出了一生,來為自己和娘而活着!在這麼偉大的犧牲精神面前,他慚愧了。
但他不是遊凡鳳,也無法像遊凡鳳那樣痛苦地忍受,他早已身心交瘁,再也忍受不下去了!這種令人欲癫欲狂的日子,莫說是一生,就是一年、一月、一天、一刻,他都無法再忍受下去了!活着既沒有意義,那這種無謂的活着又能證明什麼?他已為别人活了二十六年,已經足夠了!不能為自己活,總能為自己死吧?
隻看他的眼睛,遊凡鳳也知他在想什麼。
他絕望了,緩緩放下趙長安,任他如一攤爛泥般委頓在地,起身,一步一步拖着灌了鉛般的雙腿向殿外走去,到了階邊,歎口氣:“人各有志,不能強求!我已經盡力了,你愛上哪兒就上哪兒,愛幹嗎就幹嗎吧!”
趙長安從地上掙起,嚅動嘴唇,想對淚流滿面的晏荷影和背對自己的遊凡鳳說點什麼,可最終他什麼也沒說,隻佝偻着身子,一瘸一拐地向殿外走去。
堪堪才走到階前,“不!”晏荷影發瘋般猛撲上去,拽住他,“我不準你走,不準你死!你到底還有沒有人心?我跟叔叔找了你三年,你看看,你看看叔叔他的頭發!一大半都白了,為你急白的!你隻為你自己活,你要為你自己死!你這個隻顧自己、無情無義的東西!你今天不準走,就是死,你也得給我死在這裡!”她用勁一扯,趙長安一跤摔倒。
她大驚,慌忙扶起他:“啊呀!我沒摔疼你吧?”
“别管他!”遊凡鳳轉身進殿,“爛泥糊不上牆!”她淚汪汪地看看遊凡鳳,又看看趙長安,進退失據,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時,趙長安又慢慢爬起了身,她急了,一把攥住他的衣袖,如受傷的母獸般嚎叫:“你要是敢出去,我馬上就死給你看!”趙長安跌坐檐下石階,閉眼不再動彈。
兩天後,遊凡鳳步履沉重地走進寺門,望一眼蜷縮着躺在檐下石階上雙目緊閉、狀若死人的趙長安,輕聲問迎上來的晏荷影:“吃東西了?”晏荷影搖頭:“您走後,我把那碗粥熱好了端給他,他不吃,又拿了個饅頭給他,也不接,我隻好擱那兒了。
兩天了,他都不碰一下。
”
看了看趙長安手邊那個已布滿黴斑的饅頭和那碗已起了黴點的冷粥,遊凡鳳皺眉,歎了口氣:“别燒水了,我們走吧。
”
晏荷影一怔,咬了咬嘴唇:“叔叔您走吧,我不走!”
“嗨!荷官,你想到哪去了?我是說,帶上他,咱們仨回城去。
”
“他……”晏荷影偷瞟一眼老僧入定般一動不動的趙長安,“願意跟我們走嗎?”遊凡鳳頗為後悔:“剛才我該叫何直望帶幾個人來,擡了這愣小子走。
幹脆,我現在再回趟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