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問他點兒别的,他抖着說:“小……爺,狗……崽子實在是……太冷了,您……可不……可以……去找件衣服,厚一點兒的……那種,來……來給狗崽子穿?”趙長安踟躇了一下:“幹脆,你穿我這件裘袍吧,反正我也穿多了,渾身都在冒汗。
”于是趙長安就把白毛狐裘袍子脫下來遞給他。
可他覺得袍子雖然暖和,還是嫌太薄了一點兒,又把寬袖對襟鑲毛褙子也脫了下來:“這件褙子太厚,穿着怪臃腫的,礙手礙腳,我早就不想穿它了。
”他嘴上雖說得硬氣,實際上,兩件衣衫才一脫,就覺得屋裡的那股子寒氣兜頭就把他罩住了,他隻好一面将兩手都掖在貼身的絲衫袖子裡取暖,一面不停跺腳:“大哥哥,你……你現在……好點了嗎?”
晏荷影奇道:“趙長平大你三歲,你一個六歲孩子的衣服讓給他穿,那不是小了點兒?”
趙長安搖頭:“沒有,那兩件衣服他穿了剛好合身。
可能是吃得好,從三歲起,我就長得比同齡的孩子要高很多,等到六歲時,隻看個子,倒像有九歲。
”
穿上衣服,趙長平臉色雖然好了一點點,可那樣子,讓趙長安看了,心裡仍是說不出的難受。
他又小心翼翼地探問趙長安:“小爺,您能不能再去找點吃的東西來?狗崽子……狗崽子……”咽了口口水,“已經好幾天沒吃一點兒東西了。
”
趙長安從記事起,就從沒被餓過,所以當時根本想象不出來,一個九歲的孩子,在冰天雪地的天氣裡,身上穿件漁網樣的薄絲衫,幾天沒吃一口東西,會是多麼凄慘的一種感覺?
他隻是奇怪:“大哥……哥哥,你……也是……跟我一樣,炙肉吃……吃怕了,倒……倒……弄得連……連……飯也不想吃了?”不料,這麼一問,趙長平就哭了:“小爺,炙肉是什麼?狗崽子從來都沒吃過。
”他眼望半空,無限神往,“倒聽送飯來的太監老爺們說起過,說那是種好東西,香得讓人老遠聞見就會流口水,可那是專給皇上、皇子吃的,狗崽子這種下三濫的狗東西别說是吃,就連聞都不配聞。
”趙長安鼻子發酸:“大哥哥,别理那些太監的胡說八道!我現在就帶你去我那裡,我讓他們送好多好多的炙肉來,讓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
不料他卻連連搖頭:“不成呀,小爺,狗崽子是個狗東西,所以皇上把狗崽子關在這兒,一步都不準出去,還讓太監老爺們告訴狗患子,狗崽子要是敢出這扇門一步,他就拿大杖子打死狗崽子。
所以這幾天,太監老爺們不送飯來,狗崽子也不敢出去。
”
趙長安禁不住流淚:“大哥哥,你等着,我現在就去弄東西來給你吃,我要弄好多好多好吃的東西來給你吃,有水晶蜜糕、葡萄餡餅、棗泥豆沙條、四合如意五香酥,還有炙肉,抹了好多同阿醬和虬脯醬在上面的那種炙肉來給你吃。
”
趙長安一邊說,就見趙長平一邊大口地咽唾沫:“好!好!好!好小爺,您現在就快點兒去拿炙肉來給狗崽子吃,快去!”
趙長安看了一眼光炕,上面除一床快散了的爛草席,就隻有一隻缺了口的破茶盞,裡面隻有從門口地上撮來的一點雪。
“我還要把我的那床絲棉被拿來給你,讓你睡得暖暖和和的。
”
“好,好,好小爺,您快點去,把您剛才說的那些好東西都拿來給狗崽子吧。
”趙長安剛轉身要走時,趙長平又把他叫住了,“小爺,把您的靴子也給狗崽子好嗎?狗崽子的腳也冷得很!”
“好!”不但靴,趙長安連襪子也脫下來了。
他才出門,趙長平又提醒:“小爺,記住,别忘了炙肉,抹了好多同阿醬和虬脯醬在上面的那種炙肉,您一定要多帶點兒來呀!”
“嗯!”趙長安重重點頭,反手帶上門,就往回走。
趙長安長那麼大,還是第一次發現,原來雪片,還有那迎面刮來的風,居然都是冷的!隻走出去十幾步,他就冷得不行了,兩隻腳疼得像有快刀在割,每走一步都是受刑。
可是,要到他住的配殿,還要穿過四座宮殿,還有三條長長的永巷,之後還要繞過文華殿。
走呀走,唉!怎麼來時一下子就走完了的路,再順着原路回去,竟會有那麼的長,就好像永遠也走不到頭似的?
才開始,他還知道冷,還會發抖,可到了後來,就不覺着冷,也不會抖了。
而除了腳,手上、臉上,後來全身都疼起來了,刀割般的那種疼!雖然他從來也沒被刀割過,也從來沒有被針刺過。
可那天,他全身的那種疼,他覺得,就隻有在刀子割時才會那樣!
他一路走,一路掉眼淚,也不知是因為風和雪實在是太冷了,腳上、身上太疼了,還是因為别的。
真正是掙了命,他才回到乾清殿東配殿。
才進門,就一頭栽到地下,可把正四處找他的包承恩和小太監們吓壞了。
衆太監七手八腳地把他擡上床,往他嘴裡塞了兩粒紫金錠,在他身上裹了三床絲錦被,又把兩個大火盆擡到床前。
然後包承恩打發兩個小太監去急召太醫:“老爺子發熱了,額頭、身上都燙得不行,嘴皮子上起了幾個大燎泡,兩腳全腫了,讓今天當班的所有太醫馬上都趕來!”
趙長安把他叫到床前,隻覺天旋地轉:“快……去……找那種……最……最大的六格食盒……來,在裡面裝上……水……晶蜜糕、葡萄……餡餅、棗泥……豆沙條……”他讓包承恩往那具食盒裡塞滿了各種自己早就吃膩了的點心、糖塊、幹果、蜜餞,還有炙肉,抹了好多同阿醬和虬脯醬的炙肉,然後,還有治凍傷的藥膏、六合如意孩兒枕,還有那床最暖和的織錦五彩牡丹富貴花紋錦被,讓他馬上帶人送到那間小破屋子去,送給皇長子,那個大哥哥,他還在那兒眼巴巴地盼着自己的吃食和鋪蓋呢!
包承恩一聽,原來,他被凍成那副德性,為的竟是這個!他真是又怨又氣,可又連一個字都不敢說出來,隻連連歎氣:“小祖宗,奴才的老爺子,萬歲爺的心尖兒肉,您……您這不是成心要奴才們的命嗎?”
“快……去,”趙長安快沒力氣了,“哦,對了……把我的……那幾身……狐皮袍子也……也全……給大哥哥帶去……他……他比我……冷!還有……不……不要告訴他,我……是誰!”
“是喽!是喽!唉!”
那天,等趙長安服藥睡下後,包承恩帶着一幫小太監,把那間小破屋清理幹淨了,然後召宮中的禦作坊來,換了門闆,糊上窗紙,地上鋪了毛氈,屋内一應器具、陳設物事都是趙長安的。
然後每天派個小太監,偷偷送各種吃食和其他物件去給趙長平,并交待宮内的其他大小太監,不準再欺負他。
這一送就是兩年多,直到趙長安八歲生日的前三天,這事被皇帝察覺了。
“他寒了臉,問我是怎麼回事,我隻得跪下求皇上,不要再把皇長子關着了,更不要凍他、餓他、打他,讓他也能像其他的皇子們一樣,有吃有喝,還能來上書1房念書。
皇上半天不說話,神情很奇怪,隻問我是怎麼認識皇長子的,剛才的那些話,又是誰教給我的。
最後,皇上告訴我,皇長子腦子有毛病,念不了書,不過,皇上答應我馬上送他去跟皇八子住,讓他有衣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