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飯吃,還可以玩。
就這樣,我才不再派太監送吃食去給他。
”
說到這兒,兩人的面色都沉黯了。
兩人都想起了蕭絢臨死前的那番話,知道皇帝并沒有真的送趙長平去皇八子處,隻不過是将他換個地方,又幽禁了起來。
“那種噩夢般的日子,算起來,他過了足足九年!可當時,”趙長安凄然一笑,“我還以為,他已經過上好日子了。
又過了五年……”他眼望虛空,又陷入了回憶,“皇宮裡的日子,實在是難挨。
每天每時每刻,我都被一大群内侍包圍着,從來沒有單獨一個人待一會兒的機會。
就連睡覺都有規矩:我隻能仰卧或是側躺這兩種姿勢,有時因悶熱,我把腳尖伸出被子外,守更的包承恩馬上就會拿一根玉尺,輕輕敲我的後背或是雙臂,提醒我端正姿勢,不要失儀。
所以,直到今天,除在筇竹寺的那一晚;我從來就不知道酣然入夢是什麼滋味。
每天夜裡,我眼雖閉着,但都是半夢半醒,好提防自己的睡姿又會有什麼輕佻無禮之處。
十歲那年春天,我順手折了根楊柳枝玩,正巧被程頤師傅看見了,當場就挨了他的好一頓訓。
說時初春萬物生長,我折柳枝,有傷天和……他數落了我足足有一個時辰的光景,到最後,把我的兩眼都數花了,直讓我恨得牙根發癢……”
“是恨這個喋喋不休的老冬烘嗎?”
“不,我是恨我自己。
當時,我真恨不能拔出緣滅劍,把自己折柳枝的那隻手給砍了算了。
可就那樣都還不算完,後他又逼我寫了一篇《論折柳之大不是》的八千字長文,這才放了我一馬。
”聽到這兒,晏荷影也忍不住歎氣了,心思:這是種什麼錦衣玉食的“好日子”?
“日子雖然難挨,可我還是一年又一年地挨過去了。
當時,我和所有的人都以為,我就會那樣暧昧不明地在皇宮裡待上一輩子了,可在我十三歲那年,又是冬天,又是那種能凍得死人的大雪天,年末歲尾,整個宮裡都在忙活那一年之中最大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情:祭祖。
”
祭祖又稱大祭,一年一次,每年都在正月初一的卯時正刻開始。
大祭是整個皇族,也是朝廷新年伊始最為莊重的一件大事。
為了大祭,每年臘月十八就要先期預備大祭的一應物事。
到大祭的前四天,整個皇城禁絕一切閑人出入,所有人都守在各自的宮裡,不能随意走動。
等到大祭當日,才二更天,午夜剛過,上至皇帝,下至低等太監,就都起身了。
整個皇宮中雖燈火通明,人影憧憧,但卻連一聲咳嗽都聽不到,不但沒人說話,連走動和擺放器物都不準發出一絲半毫的聲音,一切都以肅靜為至誠。
寅時三刻,主祭的皇帝乘十六人擡的軟轎從乾清殿出發,到達承天殿,率領早已候在殿外的皇子、内外藩王及世子上香,叩首行禮,開始大祭。
大祭儀式繁多,頭更是磕得讓旁人聽了都會害怕。
祭禮中,須行九跪九叩的大禮,頓首達八十一次之多,穿着厚重的禮服,在那塞滿了人,又生了十個青銅鼎獸爐的金磚地上爬起跪落地行這種大禮,對于參加祭禮的人而言,簡直就是在受大刑。
偏偏那年又逢“整十”,大祭的儀式更是異常隆重。
趙長安聽包承恩說,“整十”要每十年才有一次,所以禮部恭拟上來的單子,定的大祭儀注三倍繁于往例,時辰也三倍長于往例。
簡單點兒說,除了其他額外的儀注外,凡參加祭禮的人,還都要磕三遍,也就是二百四十三個頭。
趙長安當時一聽就頭皮發大。
到了大祭的前夜,十二月三十,寅時三刻,趙長安獨個兒摸到了承天殿,瞅瞅四下沒人,一矮身,就鑽進了殿門左側一張覆了紅雲繡金龍紋緞的案桌底下。
他早就想好了,要想逃過那二百四十三個頭,整個皇宮中,唯有藏在這裡,才能讓衆人找不到他!
才藏好,十三名一等司俎太監就端着獻祭的祭品進來了。
先是平安包子,一共九盤,每盤九個;然後是“獻祚”,祚肉是早已選好的一口大黑豬,縛好了,整頭置人大鍋中去煮,煮得半熟後,隻割下豬肩上最肥厚的那一大塊肉,血糊拉地盛在一隻金俎盤上,由四名禦前司俎太監端上來,擺在奠案正中。
這塊祚肉雖大,可也不夠六十多名皇族宗親分享的。
通常,隻有最得皇帝器重的幾人,才有資格在祭禮後,由親自操刀的皇帝割一小塊祚肉給他。
能吃到祚肉,是無上的榮耀,有些皇族中人活了一輩子,也嘗不到一小口這祚肉。
放好祭品,所有人均退到殿外階下,隻候卯時正刻,皇帝率全體皇族行大祭禮。
趙長安蹲在案桌下,透過錦緞縫隙,看着那一大塊冒着熱氣和腥氣、流着油脂和血水的祚肉,想:這麼一塊什麼作料都不擱的大肥肉,我大宋的列祖列宗們能笑納嗎?
忽然,大殿側門“吱呀”一聲響,跟着,一條褚黃色人影悄無聲息地閃了進來。
趙長安一怔,跟着便笑了:哈!是哪位皇子也煩磕那二百四十三個頭,跑這兒來了?
他正想出聲,招呼來人到他這兒一同躲災,卻見這人一轉身,正好面對他。
隻一眼,他就認出來了,這人就是那個曾與他有一面之緣的趙長平!雖然已過了七年時間,趙長平已是個十六歲的大人了,形體、容貌也變了很多,可他眼中的神情卻幾乎一點兒沒變,還是那麼凄惶無助,讓人隻看一眼都會心酸得想掉眼淚。
可最令趙長安心酸的,卻是他的衣着。
那麼冷的天,他居然還是隻穿着一件夏常服,雖然衣上的破洞都縫綴過了,可衣衫上東一绺,西一條,随處都是因無法縫補而任其拖挂着的布條,一陣風過,吹得那件破衫還有他整個人都在打顫。
而他腳上的那雙靴子,破得十個趾頭都露出來了。
可想而知,他臉上、手上,還有腳趾上,滿是結了黃痂的凍瘡!
一看他這樣,趙長安當時就傻了:天哪,大哥哥怎麼還是這麼一副忍饑受凍的慘樣?當年皇上不是許了我,不再餓他、凍他了嗎?難道,皇上哄我?哦,不不不,不可能!君無戲言,皇上怎麼可能會騙我?嗯……定是皇上國事繁忙,把這件小事給忘了,要麼,是那些可惡的勢利眼太監們陽奉陰違,根本就未遵行皇上的聖谕……
就在他走神的當兒,趙長平四下看了看,神态跟個賊似的,緊接着一步搶到奠案前,還沒等趙長安明白過來,一伸手,他竟然就把那塊祚肉塞到了袍袖裡,再藏進去五個包子,然後疾轉身,就往進來時的那扇殿門跑。
一看這情形,趙長安吓壞了:天哪,他竟将祚肉偷走了!這可是要死人的罪呀!記得有一年大祭,有個平日皇帝厭惡的世子袍袖不慎擦到了盛祚肉的金盤,皇帝及衆藩王認為他玷污了祚肉,祭禮才畢,就命他回府自盡了。
這塊祚肉在整個祭禮中至關重要,因這是獻給大宋列祖列宗的祭品,隻有列位先帝和上天享用得滿意了,那大宋的國運才能得到祖宗和上天的庇佑,興隆昌盛。
因此皇帝和整個皇族對這塊祚肉的重視也就可想而知了。
可現在趙長平竟将它偷走了,趙長安一驚之下,馬上想起,雖然他是皇長子,不折不扣的皇族一員,但從趙長安六歲随皇帝參加大祭禮起,就從來沒有在參加大祭禮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