萎縮了。
才走下十餘級台階,燈光就隻剩下黃豆大的一點,它無力地跳動掙紮着,就像一個垂死的人,在絕望、徒勞地喘着最後一口氣,不讓自己跌進那永恒、無邊的黑暗裡。
青色殘焰在四壁金剛石的擠壓下全成了星星鬼火,映得地道中這群人的臉也全成了慘碧色。
于是,這群人也全成了一群去赴黃泉的鬼了。
雖着錦袍,人人卻渾身發抖,都覺得,怎麼這裡會這樣冷?好像身周一塊塊金剛石的石縫中,都有一縷縷冷風在“飕飕飕”地透出,直刺人人的骨縫裡,直刺得他們手足顫栗,面失人色。
下了幾百級台階後,巨大無垠的黑暗中,總算黑黢黢地,現出了一點别的什麼顔色來了,是白色!
四名太監極力舉高宮燈,才能隐隐約約望見這點白色上的雕飾和一隻金剛雕像的腳。
巨大厚重的漢白玉石門被用力頂開,才啟開一絲縫,就從裡面擠出一股陰濕黴濁、令人窒息的惡臭味,這臭味刺激得所有的人立刻都流出了眼淚。
這是幾百具屍體在腐爛時的味道。
伴随着這味道的,是軋軋的開門聲。
聲響是如此疹人,令所有的人兩腳都發軟發飄。
門後,仍是牢不可破的黑暗。
跨進高高的石門檻,幽暗的光線中,勉強能辨認得出,這是一個大得可怕的石殿。
往前十幾步,可見殿中一正一側放置着兩張漢白玉石雕寶座,座前設兩副琉璃五供和兩個青花雲龍大瓷缸。
缸内盛滿香油,但缸中的燈焰早就熄滅了。
繞過寶座,一行人繼續前行,又推開兩扇石門,進到一個巨大的石殿内。
這裡,陰森恐怖的氣氛愈濃,而腐臭氣味則更烈。
繞過殿中陳設擺放着的各式鑲珠嵌玉、價值連城的寶物後,衆人折向東行。
這時,殿壁上現出一個漆黑的甬道。
走迸這個狹長的甬道,如走進一具陰冷的棺材。
一片死寂中,有人的牙齒已“咯咯”相擊,也不知是因為冷,還是怕。
好容易到了甬道盡頭,前方竟然有一片青白的光。
光雖暗弱,但在這麼黑暗恐怖的地底下驟然見到這麼一線微光,令所有的人在驚喜之餘,無不倍感溫暖。
一時間,衆人連那能嗆得死人的惡臭味兒都忘了,幾乎是推擠着,擁進了甬道盡頭的配殿内。
在這座高大的石殿正中,是一具長四丈五、寬三丈三、高兩尺的碩大漢白玉石雕棺床,棺床中央有孔,内填黃土,是隻有帝、後才可享用的皇家最高儀制的葬式——金井玉葬!
石棺床側,殿角燃着一支素燭。
那光焰未能驅走一絲黑暗,反顯得石殿更加空曠凄冷。
石棺床上偏東的一側,居然有個人!
當趙長平和衆太監擁進來時,這個刑械纏身、手足系铐的人正安詳地斜倚在殿壁上,雙目微合,仿佛正在小睡。
剛才石門開啟時刺耳的軋軋聲和此刻衆人進殿來雜沓的腳步聲,都不能令他睜開眼來。
趙長平施施然到了距這人一丈遠的地方,停下,眼睛在黑暗中閃着慘碧的光,笑了:“幾年不見,還好嗎?”這人一動不動,沒有反應。
趙長平咬了咬後槽牙根:“太子長安,都落到了這步田地,還敢桀骜不馴?”
趙長安悠然睜開一隻眼睛,瞟了瞟對方,見他着明黃缂絲衮服龍袍,簪雙龍搶珠金絲皇冠,陰暗的燭火下,連面皮也成了焦黃色,不由得笑了:“皇帝陛下方才是在跟誰說話?該不會是賤民我吧?您要找一個姓趙名長安的皇太子殿下?可這裡,除了姓桀名枭的庶民我,好像再沒旁的人了。
您來這兒找他,是不是走錯了地方?”
趙長平咬牙:“趙長安,你知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還敢狂妄放肆?”
趙長安大笑:“哈哈,此處乃是敬天昌明英武睿智文德聖功至仁至誠純孝章文皇帝的萬年安享之所——崇陵!我所在之處,就是崇陵地宮的東配殿。
而我爹的梓宮,就停在後殿的棺床上。
西配殿是已被迫封為文德皇後,要永遠陪着我爹的你娘。
後殿中除我爹,還殉葬了二百多位沒有生育的嫔妃。
”
趙長平一怔,随即陰陽怪氣地讓趙長安感謝他,因為,他不知花費了多大心思,才為趙長安找到這麼一個安靜惬意,永遠也不會有人來打擾的絕佳所在。
“朕和你雖為君臣,可更是兄弟。
朕于天下人無不包容,何況自己的親兄弟?可笑你的那些強盜朋友們居然誤會朕會薄待你,這幾天全聚到東京來,上蹿下跳地想救你脫身。
”他躊躇滿志地在金磚地上踱了幾步,“兩天前,朕特意放出風去,說你被關押在诏獄的天字号牢房中,然後,再告訴他們:明兒個一早,你會被淩遲處死。
哈哈,那些反賊一聽,小臉都綠了。
現他們已趕來了八百多人,數量雖少了點兒,可都是大人物。
今夜二更,這些英雄好漢們就要去劫獄救你了。
殊不知,朕早安排了一萬禦前侍衛、八千弓箭手,還有三十門紅衣大炮,他們隻要去了,哈哈……”他得意至極,“朕早下了聖旨,今夜凡進到天牢裡的人,一律處死,就連一隻蚊子也休想活着從裡面逃出來!”
趙長安先是小手指尖輕輕一抖,随即就展眉笑了:“若我沒記錯的話,從東京到這兒,總有一百多裡路吧?”
“這又怎樣?就是隻有一裡,你都自身難保了,難不成還能趕去救得了他們?現早過了三更,想來,現在天牢的裡裡外外,已趴滿了你那些難兄難弟們的屍體,人血流得……啧啧啧!”他撮牙花,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恐怕就連船也會漂起來了吧?”
趙長安笑眯眯地聽,笑嘻嘻地瞅,笑吟吟地倚在殿壁上:“陛下深夜來此,雖是輕騎簡從,但路上總得花費兩個半時辰的工夫吧?”
趙長平暗吃一驚:他竟能将自己的行程時間掐算得如此之準!
趙長安繼續笑:“劫天牢,那可是自本朝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大逆之行。
陛下既是一國之君,對這種天下震動的罪行當然不會掉以輕心,想必早已派出了許多探子,去偵伺亂賊的行動,好随時通傳消息……”他才說到這兒,趙長平的臉色已經有些變了。
“但陛下在來這裡長達兩個半時辰的工夫中,卻并未有一騎快馬馳來,為陛下帶來劫獄亂賊已全數伏誅的捷報。
”說到這兒,趙長安深感遺憾地歎了口氣,“我隻恐怕……聖上的一番心血、一萬禦前侍衛、八千弓箭手、火炮三十門,今夜都要在又臭又髒、蚊叮蟲咬的天牢内外,白白地熬上冰清鬼冷的一個通宵了。
”
“趙長安!”趙長平怒叱,“朕賜你叫桀枭,果然沒錯,你就不配有個像人的名字!”他勉強讓自己鎮靜下來,“你好像已經忘了,你是為什麼被關在這裡的?大逆不道,意圖謀反!這可是十惡不赦大罪中的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