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的陰森恐怖,就連那支素燭的光,仿佛都是慘碧色的。
陰恻恻的燭焰,宛如鬼火,在這種光焰下,任何事物都成了鬼魅,沒有聲音,沒有時間,沒有希冀,一個令人頹廢、絕望、崩潰的地方!
王子仁走向殿角,身影被燭光投射在黝黑的石壁上,鬼影憧憧,就好像一個剛剛從地獄裡逃出來的惡魔。
殿角的漢白玉石棺床上,側卧着氣若遊絲的趙長安。
王子仁微微俯身:“殿下?”趙長安強迫自己睜開澀重粘滞的雙眼,無力地笑了:“來了?”
一見那燦若春陽的笑容,王子仁強抑心底的絕望倏地全翻湧了上來:“都到了這種地步,你還笑得出來?”趙長安微微笑着,明淨如水的雙眸淡定地瞟着他,不答。
王子仁的面肌開始抽搐,他為什麼要笑?為什麼每時每刻都在笑?最可恨的是,一輩子都沒怎麼笑過的自己,在這二十天的時間裡,也總是在不由自主地笑!起先,他以為自己是在笑趙長安,笑一年後自己就會得到的勝利,可直到這一刻,他才醒悟過來,原來,自己一直是在笑自己!笑自己的自不量力、螳臂當車,笑自己的愚蠢、自大和瘋狂——居然以為僅憑幾樣小小的刑具,就能令天下蒼生都匍匐在自己的腳底下!“該死!這可惡的笑,為什麼?為什麼你一定要笑,一直都在笑?無論在受何種大刑時,你都始終在笑,莫非,老夫那些嘔心瀝血才琢磨出來的刑招,在你的眼中就有那麼可笑?”
趙長安輕歎一聲,同情地望着怒發沖冠的對手:“你若是……恨看我笑,那……就把我的……面皮……剝下來吧!”
王子仁越發抖得厲害了:“可……可你的肌肉也在笑!你的骨頭也在笑!”
“唉……這就……沒法子了,骨頭若……折散了,笑……倒是……不笑了,可……是,我也就……赢了!”
一聽到“赢”字,王子仁的怒氣更不可抑止:“你怎麼可能會赢?天底下永遠沒有人能赢得過老夫,永遠沒有!”
趙長安笑得越發燦爛了:“本來……是沒有,就……連我……也不能,可……你曉得……今天這麼……糟糕的結果,是誰……搞……出來的嗎?那,就是……你呀!”
看對方那麼肯定有把握,一時間,王子仁有些慌亂,連忙加以辯解:“老夫怎可能做出恁愚蠢的事來?”
趙長安道:“唉,難道……你忘了?七天前……你對我……用的那個……‘春水船……船……為天上坐’的……大刑了?”
王子仁肯定地道:“沒!怎麼可能忘?就是‘春水船為天上坐’那個刑,時間拖得太久,而你流的血也太多,一下子就把你的身子骨搞垮了。
現在想來,老夫當時下手是太重了點兒,而且,那麼早就用這個刑,也太急躁了些。
”
“不!”趙長安想搖頭,可頭頸已轉動不了分毫,“那個刑……你沒用錯,錯的……是我……昏厥後,你令我……蘇醒的法子,和……随後……調理我的藥!”
王子仁一怔,看着對方發愣。
趙長安斷斷續續地解釋:“若沒……料錯的話,那天……我昏厥之後,你是以……銀針炙我的……膻中、紫矶、大椎……又灌服……宜逍遙散湯……加黑栀、生地、白茅根,令我……止血固脫。
可……我雖失血,卻不是……因暴怒,傷肝血……妄行所緻,你的……方子,倒行逆施,結……果,血……雖然……勉強止住了,人也……醒了,卻……大傷了……我的元氣,适得……其反,一下……就弄垮我的身子,若不是……我的身子……垮了,本來……我還司以……多支撐個……三……五月的。
”
王子仁急道:“那個方子沒用錯!你當時心下急滿,人事不省,脈多細數,老夫當然要先為你祛瘀止血,佐以益氣。
”
“啊呀?你竟然……還……誤診我……有瘀血?”趙長安吃了一驚,“糟了……糟了,你是不是……還用了……佛手散……和失笑散,以……補而逐之?”見王子仁點頭,他萬分地痛心疾首,“難……怪……我會……心悸,肢冷汗出,兩目識物模糊,原來,你還……用錯了藥!”
“你,你當時已經郁冒,老夫那樣施救,原是正辦!”
“唉!你竟是……連……我的症候……都看錯了,那方子……和藥……又怎會……不錯?《金匮要略》稱:郁冒,症頭暈……目眩,不能起坐,心中……滿悶,惡心嘔吐,痰湧氣急,甚則……神識昏迷,不省人事……若不……急救,易緻暴脫,是謂郁冒。
而我那天……則是面白,脈浮大……而虛……”
“可你還虛脫!”
“更錯!我那是……氣脫,氣脫者……《内經》有雲:冷汗淋漓,脈微……欲絕,宜……回陽固脫,方用……救運至聖丹……或白薇湯。
你症……看錯,藥用錯,那……我又怎能不……成了今天的……這個樣子?”
“你!”王子仁愣了半天,忽悟,“什麼時候又對醫理這般精通了?”
趙長安又笑:“那是……三年多前,我……睡不着,為了……入睡,就……找了些醫書……來看,結果……睡覺的……方子沒找到,倒把其他的……脈案……藥方,看了……許多進去。
”
發現他比自己還精擅醫理,王子仁陡然生出了一線希冀:“殿下既然清楚自己的傷情症候如何,可有方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