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是有的,可後來我……又連受四刑,每刑之後,你的……救治,均是……失當,以至于……我現在已是……氣血兩脫,無可……措手了。
”
“那再拖上兩天呢?”
“簡神醫,莫非……到現在……你還沒瞧出來?我現……已至危證,兩目識物……模糊,已是……無藥可救。
”
“你,你已經視物模糊?”望着他明澈清亮的雙眸,王子仁連連搖頭,“《靈樞·決氣》雲:精氣衰敗,目視無神是病勢垂危的征兆,髒腑精氣衰敗,不能上行于目,則兩目内陷,暗淡無光,瞳仁神光自散,目不識人。
可現在你這眼睛,根本就沒有那些症候!”
“這恰恰……證實,我已……命不久矣!大骨……枯槁,大肉陷下,胸中……氣滿,心中不便……唇淡……無華,肩項身冷,破困脫肉,真藏……見目不見人……立死,其見人者……至其所……不勝……之時則死,我離死……不遠矣!”
王子仁整個人都傻了,不知過了多久,忽嘎聲道:“其實,老夫誤診、藥方用錯,殿下早就心裡有數,卻為何不早早告訴老夫?任由老夫一錯再錯,而終至于今天的無可挽救呢?”
趙長安不禁失笑:“我若……說出來了,那你我……豈不是……真的要……拖到……一年以後?左右……都是赢,又何必……拖……那麼長……的時間?”他凝目前方,目光似已穿透了重重石壁,到了那水流花開、笛聲悠遠的去處,“我這……一生,惡戰……無數,獲勝也……無數,可……唯有……這次……跟王刑吏……的……一戰……勝得最是……酣暢淋漓,痛快過瘾!在……辭别人世之際,還能……這麼暢快地……赢上一役,我這一生……無憾矣!”
“哼!”王子仁咬牙笑了,“赢不赢,還兩說着呢!”他打開白緞,将一塊扁圓形帶鋸齒的黑鐵片舉到趙長安眼前,可他自己卻轉開了頭,避免目光與黑鐵片接觸,“殿下,今天,老夫就讓您瞧瞧,老夫傾注畢生心血制成的這件傑作,這件集天地所有靈氣及精華的刑具,萬刑之王!”
“哦?”趙長安仔細瞟了瞟黑鐵片,輕輕笑了,“這件東西……既有……這麼好,王刑吏……卻幹嗎……不早些……亮出來呢?哦……明白了,是不是……若我一感受到……它的威力,那……我也就……赢了?”
王子仁雙手顫抖:“隻要你斷氣前叫的最後一聲是‘饒命’,那也還是老夫赢!”
趙長安依然在笑:“這個……東西既……如此厲害,莫如……王刑吏現在就……用它,看看……我……臨咽最後……一口氣時,嘴裡喊的……會是……什麼?”
王子仁雙手沁滿了冷汗,全身冰濕黏滑,衣袍早緊緊地貼在了身上,可他卻不動。
趙長安費力地斜睨着他:“怎麼?還不動手?哦……明白了,你不是……不想動,而是……不敢……動吧?因為……這已是你……最後的……一招了,毫無把握的……一招,一招……出手,赢……不一定,輸!卻……很可能!不!絕對是輸!因為從你……亮出它來……到現在,我敢……一直看着它,可你……萬刑之王的主人,卻自始至終,也不敢……看它一眼。
就憑……這一點,你心裡面,也已經明白……你輸定了!唉!真是……喪氣呀!窮畢生……之力,嘔心瀝血,制成……的‘傑作’,最後換來的,卻是這般……收場。
反正……這個東西……在我……身上,也不會……有什麼用處了,與其……浪費掉,莫如……你還是留着……自己來……享用它,倒還……更……值當些!”
王子仁神思恍惚地直起身子,拖着灌了鉛般的雙腿,漫無目的地走了兩步,喃喃道:“是呀!左右是個輸,老夫卻為何要把一生的心血就這麼輕易地浪費掉了呢?”他灰色的瞳仁望出去,隻覺自己已被一片無邊無際、令人窒息的、永恒的黑暗包圍了。
他高高地舉起了黑鐵片,但他還是沒有勇氣去瞟它一眼,它實在是太邪惡、太恐怖了!
“咔嚓!”伴随着鐵器齧人人體時令人牙疹的聲響,響起了一聲凄厲的慘嚎,喪魂奪魄的慘嚎。
那是瀕死的野獸在咽最後一口氣時才會有的慘嚎,一種聞之足以令人嘔吐、抽筋的慘嚎聲,在空曠寂靜的石殿中久久回蕩。
一滴黑血飛濺過來,從趙長安眼前飛過,随後融進了無邊的黑暗裡。
望着一閃而逝的那縷腥光,趙長安舒心地笑了。
就在這時,有人曼聲而歌,歌聲溫柔委婉,缱绻纏綿,令聞者又怎能不銷魂?然後,他就看見了溫婉雅靜、清麗如夢的子青。
子青着荷衣,系蕙帶,持白絹扇子,袅袅娜娜地穿透了那濃得化不開、驅不散、無邊際的黑暗,輕盈地來到了他身旁,拉起他的手:“趙郎,我又來了,來唱歌給你聽,跳舞給你看,陪着你,永永遠遠地陪着你,永永遠遠也不分離。
”
他粲然笑了:“呵,子青,好子青,你又來了?來陪着我,再不把我一個人孤孤單單地留在這裡了?呵,太好了。
”他緊緊握着子青軟嫩光滑、柔若無骨的小手,“子青,我們走吧,找我爹我娘去,跟他們一同到那水流花開、風吹雲繞的地方,唱歌撫琴、賞月聽泉去!從今往後,我們一家人永遠在一起,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趙長平坐在禦案後,望着案上堆摞得近一人高的奏折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