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道:“真武大帝佑我大明,法力無邊……”
朱瞻基又将手一擺:“來人,将此處收拾幹淨,速速再行北鬥燈儀,再祭真武!”
武當衆高道也均定下心神,金鐘、玉磬、铙铛、笙笛悠然奏起,幾名手腳麻利的小道趕來拼力清掃。
朱瞻基才吐了口氣,低聲對戴烨吩咐:“速請掌教真人回去安歇,葉橫秋同去醫護。
将這屍身速速移到妥善處,細細查看,即刻查明他身份。
”
戴烨點頭微笑:“殿下彈指間凝聚衆心,轉亂為安,老臣深覺欣慰。
”
“老師言重了。
”朱瞻基卻微微蹙眉,淡然道,“瞻基做事務求圓滿,眼下隻不過順勢而為,說些該說的話而已。
”
不知怎的,見到這位往昔弟子長眉一蹙間眼角閃過的鋒芒,戴烨不由心底一顫,忙躬身道:“老臣領命!”帶着葉家兄弟,收拾完屍身,匆匆出了庭院。
法壇前已收拾一新,明燈燦然舞動,道士們的詠唱聲中,朱瞻基面向法壇,再次跪倒。
七星燈儀是在父母殿前的大庭院中舉行的,高高的法壇上供奉着紫銅鎏金真武坐像。
神像披發跣足,氣象雍容。
适才的驚險刺殺,此時朱瞻基還是心有餘悸。
叩拜時他不由多看了幾眼神像,世間傳說,武當山的真武神像是依照皇爺永樂帝的容顔建造的,今日一見,果然有幾分神似。
起舞遊動的明燈在銅像那修眉闊鼻間投下七彩斑斓的各色光影,真武大帝卻永遠是一副恒久不變的甯谧沉着之相,嘴角更隐隐挂着一絲淡淡的神秘笑意。
仿佛已洞悉了一切玄機,又似在苦笑芸芸衆生。
七星燈儀雖被刺客一擾,弄得人心惶惶,好在太子朱瞻基遇亂不驚,使得祈福科儀如願完成。
隻是沒有想到,一塵掌教的毒傷竟這般重。
葉橫秋已使盡了手段,卻無顯效。
武當山上曆來有“十道九醫”之說,精通醫術的高道不少,經兩位手段高明的長老道醫調治了兩日,一塵的毒傷竟也不見好轉。
這日清晨,病體未複的一塵起來後卻沐浴更衣,命蕭七背他上金頂參拜。
金頂,為武當山最高的天柱峰頂,号稱“去天咫尺”。
正是上午巳午之交,金頂上清風習習。
蕭七背着師祖一塵,健步如飛地掠上了金頂。
蕭七的心中有些難過,師祖内功修為精深如海,但此時卻軟軟地伏在自己身上,渾如一個虛弱老人。
更讓他内疚的是,若不是師祖橫身擋在自己身前,自己決計躲不過暴雨般的毒針,以自己的内功修為,挨上一兩針,隻怕會當場喪命。
終于進了金頂當中的金殿,挾着一塵掌教在金殿邊一張木凳上坐定,蕭七便向他鄭重地叩下頭去。
“師祖,蕭七這條性命,是您給的。
”
“你的日子還長,師祖是一把老骨頭了,沒幾日活頭。
”一塵的目光永遠是那樣溫煦而悠然,他捶着腿道,“你趕來為師門排憂解難,師祖怎能讓你擋這冷箭。
”
蕭七臉上一紅,不由垂下了頭去,心下自責更甚:我當真是為師門解難而來麼?或許,師尊罵得沒錯……
“蕭七酸!”
殿外忽然傳來一聲嬌斥,一個身材高挑的少女疾步奔入,嗔道:“又是你,沒有照顧好掌教真人,竟累得老人家受了傷,是不是?”
這少女方當妙齡,眉目如仙,隻是盈盈明眸中也隐含薄怒,十分清麗中卻更增了三分英氣。
“綠如!”蕭七眼前一亮,本來與少女極熟絡的,想打趣幾句,但聽她呵斥自己累得掌教受傷,不由沉沉一歎,“是我不好。
”
綠如深深盯了他一眼,不依不饒地道:“一句是你不好便萬事大吉了麼?掌教真人身子虛弱,你卻一大早便将真人背到了這裡來!”
“是老道讓他這般的。
”一塵淡淡地一笑,“綠如,你趕回來便好,你那醫道師父癡道人怎麼說?”
綠如神色一暗,歎道:“師父說,中了這等奇毒,若無解藥,目下也隻得以毒攻毒。
他連夜趕制了五煞粉,命我給您送來。
現下他還要入山給您抓藥去,午後再過來……”
“連癡道人都束手無策,”一塵苦笑道,“看來天下能醫治我這毒傷的,也隻有我那一粟師弟了。
”
“滄海一粟?”蕭七心中現出一線曙光,忙道,“師祖,你知道他現在何處麼?弟子這就去尋他。
”他早聽過這位師叔祖的名頭,此人是一塵掌教的師弟、武當三奇中年紀最輕之人,隻是數年來雲遊天下,蹤迹不明。
“癡道人已派了座下大弟子去尋他了。
隻可惜一粟是個閑雲野鶴,未必會尋得到。
好在老道這一兩月間,是死不了的。
”一塵灑然擺手道,“且不說這些了。
稍時太子殿下要來,你二人且回避一下。
”
蕭七心中一動:殿下要來這裡,他這兩日間常去探問掌教,怎的偏要在這裡見面?他卻不敢多問,向綠如招了招手。
綠如憤憤瞪了他一眼,還是跟他并肩出了金殿。
轉到金殿後,蕭七悶悶地坐在地上。
據說,這裡是離天最近的地方,縱目望去,武當山七十二峰的幹岩萬壑盡在眼内,但蕭七心内卻紛亂如麻:果然,如師尊所說,真有刺客在武當山上對太子動手了,好在這人不是夕夕……顧星惜,那個神秘莫測的女魔頭,當真是她麼?
“喂,蕭七酸,”少女碧裳臨風,飄飄若仙,聲音卻清冷如冰,“你離山這麼久,他們說的……有個梨花院的女子。
那個女的,叫什麼?”
蕭七的心突然一縮,隻得黑着臉道:“小丫頭,這事跟你無關!”
“這麼說,都是真的了?”綠如沒有看他,隻是漫無目的地遠眺群山。
蕭七咬咬牙,忽然仰頭大笑:“他們都笑話我是麼?都當我是個登徒子吧,而且是個蠢到極點的登徒子吧?他們要如何便如何吧,我蕭七自行其是,自作自受!”
綠如轉頭望向他,目光中竟頗多憐惜,輕聲道:“至少我沒有笑話你。
”
觸見她目光中的柔軟,蕭七的心不知怎的就是一痛,低歎道:“多謝你了丫頭……對了,掌教真人的毒傷,癡道人怎麼說?”
綠如搖搖頭,清麗脫俗的臉上滿是憂色,緩緩道:“很厲害,癡師父推斷,若是他竭盡所能,或許能延得三月壽命。
”
“三個月!”蕭七訝然跳了起來,随即又頹然坐倒,胸中滿是酸痛。
朱瞻基在神機五行和幾位武當高道的陪伴下大步上了山。
從金頂上揚眉遠眺,朱瞻基不由慨然生出身在仙阙、俯瞰衆峰的冉冉仙意。
他揮揮手,命董罡鋒等幾位親信守在金殿門口,便緩步踏入殿内。
“掌教真人!”見一塵笑吟吟地端坐殿内,朱瞻基不由一喜,“看來那毒傷已被祛了?”
一塵搖搖頭:“隻怕很難,也不知還有幾月好活,老道思來想去,也隻有本門秘傳的一門‘蟄龍睡’可控住氣血運行,或能延緩毒傷。
”
朱瞻基心内一沉,凄然道:“刺客為瞻基而來,掌教實是為我受傷,瞻基心如刀割。
”一塵忙道:“在武當山讓殿下受驚,貧道心底更是不忍,所幸殿下無恙,實為罔家之幸,那刺客……可查出什麼端倪了麼?”
朱瞻基歎道:“戴老和葉家兄弟細細查過,看那刺客的戰靴和内甲樣式,竟是我趙王叔的府内護衛所穿……”
一塵冷笑道:“幹謀弑太子這等大逆之事,怎會明目張膽地穿上本府服飾?”
“掌教果然洞若觀火,這定是有人嫁禍于趙王叔,而罪魁禍首,已昭然若揭!”頓了頓,年輕的眸内閃過一絲冷冽,朱瞻基緩緩道,“便是我那獨一無二的好王叔,漢王千歲!”
大明王朝自開國皇帝朱元璋駕崩之後,接連兩代,都生出波瀾起伏的皇儲之争。
因朱元璋所立的太子朱标體弱多病,死在了朱元璋之前,朱元璋便立朱标的次子朱允炊為皇太孫。
朱元璋死後,朱允炆即皇帝位,是為建文帝。
建文帝書生氣十足,登基之後,便全力削弱各大藩王的勢力。
其中朱元璋第四子、燕王朱棣一直坐鎮北平,為大明防範蒙古,手握重兵,精通兵法。
眼見新皇帝削藩到了自己頭上,朱棣索性舉兵造反,指責建文帝身邊有奸臣橫行,要平定禍亂,史稱“靖難之役”。
叔叔王爺和侄子皇帝苦戰了三年,最終還是勇武多智的叔叔朱棣棋高一着,出奇兵奔襲南京,終于奪得大明江山。
建文帝卻在一場大火中下落不明,自稱曾多次得到真武大帝護佑的朱棣則坐穩了大明江山,是為永樂大帝。
在這場苦戰中,朱棣的長子朱高熾隻是奉命固守其老巢北平,居功至偉者是其二兒子朱高煦,曾數次浴血激戰,在險境中救下朱棣。
永樂大帝朱棣的晚年,竟面臨着和其父皇朱元璋一模一樣的困局:長子朱高熾早被立為太子,卻體弱身胖,不為朱棣所喜;與太子一母同胞的漢王朱高煦則在靖難之役中立下奇功無數,且形容英武,能征慣戰,頗有朱棣之風。
于是,朱棣幾次動過念頭,要換漢王朱高煦為太子。
說起來,朱高熾最終坐穩了皇太子之位,還是緣于他的兒子、眼下的大明太子朱瞻基。
這朱瞻基自八歲起,便深受皇爺永樂帝朱棣的喜愛,十六歲時便被朱棣帶在身邊遠征漠北,并親自指示兵法。
據說當年朱棣最後一次動起撤換皇太子念頭的時候,曾垂問近臣解缙,解缙隻回答了三個字“好聖孫”,暗示皇太子朱高熾的兒子朱瞻基聰慧沉穩,是仁君之相。
自此朱棣就永遠斷絕了換太子之念。
朱棣死後,朱高熾登基,是為洪熙帝。
世事輪回,當今局勢,竟已與當年朱棣發動靖難之役時相似。
洪熙帝朱高熾剛剛登基,政局不穩。
野心勃勃的漢王朱高煦已苦心籌劃了多年,他在自己的封地樂安州廣蓄兵馬,磨刀霍霍,行止肆縱不法,多有僭越。
相形之下,太子的另一個皇叔趙王朱高燧,早年雖也跟其二哥朱高煦一起驕橫跋扈,近幾年卻已收斂了許多。
這刺客出手時的算計陰毒高明,卻故意套上趙王府侍衛服飾,那便純是欲蓋彌彰、混淆人心的手段了。
“據葉橫秋推斷,看此人的暗器術和雙刀法,分明便是漢王府内三妖四士中的‘蛇隐’餘驚鴻。
”朱瞻基的目光陰沉起來,“蛇隐獨擅一種陰損毒藥,名為‘萬蛇屍心’。
很可惜,搜遍餘驚鴻全身,也沒有尋到‘萬蛇屍心’的解藥!”
“都是天命,生老病死皆有定數,也不必放在心上。
”一塵淡然一笑,“貧道這便要施展蟄龍睡了,數月間便會知覺大減